第二天是周日,吃过午饭之后沈雪往操场那边走去,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普照,秋日的暖煦晒着发黄的草坪,踩在上面能听到沙沙的声响,草坪已经黄了,花坛里的花也枯萎了,可校园里的香樟树还是翠绿的模样。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职工宿舍楼前,那里有一个大水池,池中有一个亭子,水池的四面都有通往亭子的桥,她随意地从距离操场最近的那面走过去,站在桥上看池子里的小鱼,本来有两个学生在亭子里讲话,看到她来了,两人便匆匆离开。
沈雪靠在桥上的石柱护栏上想着,不知道王青云几点回来,如果回来得早的话她或许还能跟李娜学习一下怎么折星星,想到这儿,她又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距离元旦还有多少天,星星要折365颗,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
正想着,忽然她看到张舒航和林笑笑从操场尽头那边的小树林走了过来,她远远地看到林笑笑的脸红红的,张舒航不知道在说什么,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一边说着话,脚也不安分地踢着什么东西。
沈雪从来没见过他对自己这样说过话,看起来,他和林笑笑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她一直以为他们除了写信之外没有别的接触,可现在她亲眼看到了,在一个她不存在的空间,时间,地点,他们一定有独属于他们的秘密。这种事,张舒航不会跟她说,他是她的小叔,只会关心他的学习,带着一种长辈的责任感。
沈雪不知道他们在小树林里呆了多久,是不是吃过饭之后他们就在那儿了,他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只能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上去猜测,猜的或许不对,也或许是对的。
他们并排走着,踏上了草坪,往操场中间走去,距离沈雪越来越近,她内心有点慌乱,逃似的离开了水池,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像个贼一样跑掉了,大家都是同学,就算碰到了,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不就好了?她的心里很烦乱,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答案的。她加快脚步去了宿舍,宿舍里有人在睡午觉,有的人要出校,午饭都没吃就走了。她在床上躺了会,越发地烦躁起来,索性拿了课本和月考的试卷去了大教室。
张舒航只跟她说了下午还是跟之前一样来给她看试卷,但没说几点,沈雪觉得应该是跟上次一样,下午两点他应该会来的。
大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太阳从西侧的窗户照进来,阳光铺洒在棕色的木头桌面上,桌面被晒的很暖,沈雪把脸贴在上面,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却莫名地觉得的身体有些发冷,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情绪和状态是不对的,不管是从伦理还是世俗层面上来说都不允许,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办,这件事其实已经困扰她很长一段时间了。
她眯着眼睛看窗外的太阳,太阳发着银白的光,很刺眼,她忽然振奋了一下,原来秋天的太阳是这个颜色啊!她注意过夏天的太阳是带有点橙红色调的暖色,像个火球,秋天的太阳则是苍白的,无力的,像个耄耋老人。连太阳都会有筋疲力尽的时候,更何况人呢,很多事情,得不到回响,也不会有结果,只能藏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发霉腐烂。她心有不甘,却又深知继续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她趴在桌子想了好久,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把365颗星星送给他之后,一切就算结束了。
转移注意力的最好办发就是转移目标,她忽然想到七班的那个给她写信的男生,虽然这个想法有些卑劣,但是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她打起精神来,准备趁张舒航来之前给那个男生写一封回信。
她翻到草稿纸空白的一页,提笔开始写,可刚开始就犯难了,她忘记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了,那封信的落款处他分明写了名字的,可沈雪现在死活也想不起来,那封信还夹在自己的课堂笔记里没有带过来,想了想,她最终在纸上写下:“同学你好。”
只能这样写了,虽然看起来有些刻板,但不至于失了礼貌。
这封信写得磕磕巴巴的,真是叫她为难,她每次写作文都一气呵成,文思泉涌一般,从来不知道卡文是什么感觉,可为什么写信就这么费力呢?她实在想不通,但也凭借着写作文的经验,东扯西扯地写完了,她感觉写完这封信自己的脑细胞都死了不少,今天没有睡午觉,这时候竟然有些昏昏欲睡,她打算在桌上眯一会儿,可这一闭眼她直接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她抬头,看到张舒航已经坐在她对面在做题了。
“醒了?”张舒航抬眉扫了她一眼,手里的笔没停。
“小叔,你来多久了?现在几点了?”沈雪慌张地收起草稿本,欲盖弥彰地塞进了包里,他应该没看到那封信吧,自己睡觉的时候一直压着的,沈雪的心跳得有些慌乱,拿出月考的试卷铺在桌面上,转眼间又想到,就算被他看到他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信的开头没有写名字,想到这里她才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两点半了。”张舒航放下笔,把习题册合上,沈雪看到那是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之前他在给林笑笑的信里说过的,明年五月要参加省里的物理竞赛。
沈雪忽然打了个寒战,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她转头看向窗外,太阳没了,天阴了。
张舒航拿过她的试卷从第一题开始看起,他甚至能看出来有哪些题是她瞎懵对的,他会抽几道她做对的她问她解题思路,她有时候答不上来。
张舒航看试卷的时候,沈雪随意地翻开了数学课本,打算临时抱佛脚,以免等下他抽题的时候自己又答不上来。
课本刚翻开一页,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必要,于是盯着数学书上自己的名字开始发呆。“沈雪”那两个字写得很难看,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紧紧地靠在一起,像是两个怕冷的人在互相取暖,她忽然又打了个寒战,不会是刚才睡觉时感冒了吧?上次的流感才刚好,不会这么倒霉吧?她皱了皱眉,继续盯着自己的名字看,她越看那两个字越觉得冷,她鬼使神差地想让它们看起来暖和一点,就在“沈雪”的旁边写了“张舒航”,写完后,她发现“张舒航”看起来也不暖和的样子。
张舒航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你在干什么?”
沈雪说:“我在看我的名字,我觉得它们有点冷。”
张舒航的眉头微皱,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沈雪把数学课本转了个方向面朝他,推过去给他看:“你看,我的名字在发抖。”
张舒航看了两秒,然后提笔在她名字的上面写了“沈雪”,写完停顿了一下,继续在旁边写了“张舒航”
“现在不冷了。”他把课本推回去。
沈雪的下巴抵在书上,指尖轻抚过那两个名字,她说:“小叔,你的字是大人的字,我的字是小孩的字。”说完,她手指着那几个字说:“你看这像不像是大人的张舒航和沈雪牵着小孩子的张舒航和沈雪?”她笑着看他,眼里有稚气,像个孩子。
张舒航忍不住笑了。
这一幕被沈雪牢牢地捕捉到了,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指着他说:“你笑了。”
张舒航没有否认,轻声“嗯”了一下。
沈雪趴在桌上看他,他的睫毛真长,鼻梁真高,像平地拔起的山峰,是山峰之巅,鼻梁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她的思绪天马行空地飘起来,她想,如果有一个人站在那么高的山脊上,他会不会孤独?会不会摔下来?摔下来会死吗?
“我脸上有题吗?”张舒航冷不丁地发问,连头也没抬,还在看她的试卷。
沈雪被他这样一说,顿时收回了思绪,随意地翻开了数学课本,可课本上的抛物线也像是一座座高高低低的山,山顶站了一个人,要往下跳,拦也拦不住。
沈雪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停止幻想,张舒航把试卷对着她的方向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好了,先从这题开始吧……”
不知道是因为之前张舒航已经给他补了好几次课的原因,这次他讲试卷时,沈雪觉得比上次容易听懂了,他一说她就理解了,只有最后面的几道大题,她还是觉得有点难,但经过张舒航耐心地讲解,她也能够听懂,她小鸡啄米地点头,“懂了。”
张舒航有些不放心地问:“真懂了?”
沈雪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现在是真懂了,但不确定今天晚睡觉起来后会不会忘记。”
张舒航把数学试卷折好放在旁边,拿过来她的物理试卷从头开始看,嘴里慢悠悠地说了声:“睡一觉就能忘的话那就是没懂。”但他也没继续纠结,数学就是这样的,从七十分提起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不能操之过急。
张舒航给她讲物理试卷时的状态跟讲数学时是不一样的,他讲数学时很冷静,和那些黑色印刷的数字一样冰冷,一是一二是二,不带任何感**彩,是一个讲题的人形机器,但讲物理时他会有很多情绪,有时候讲到激动的地方会一直用笔在题目的关键字下画横线,线越描越粗,越描越黑,快把她的试卷都划破了。
沈雪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有那些坏毛病,在英语单词上涂黑o字母,在数学课本上画图像,原来张舒航也一样有这种坏习惯,哦,不对,学霸的习惯不能叫坏习惯。
那天的试卷讲的很顺利,一整个下午,张舒航给她讲了三张试卷,数学,物理,化学。她之前还当着他的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的化学还不错,可当张舒航看到上面的分数是73分的时候忍不住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
沈雪说:“你别看不起这73分,在我们班女生里面这个分数真的可以了!”
张舒航想了想,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那你能不能跟男生比?给自己的要求高一点,男生能做的女生也能做。”
沈雪瞬间愣了一下,好像在大家的潜意识里,对于男生擅长的科目,只要女生触碰到了及格线好像就很不错了,而且就算没学好大家也会说:“女生本来就不擅长学这些的。”看起来是在安慰人,但实际却是一种性别刻板印象吧,为什么张舒航却不那么想,他反而觉得女生是可以和男生比的。
沈雪觉得他真的很与众不同,大家评价他都说他长得帅,成绩好,可是没有人真正地像自己这样频繁地近距离地接触他,他真正厉害的地方根本不是大家所看到的那些浮在表面的东西。
沈雪一边收拾东西塞进书包里,一边想着他刚才说的话。东西收拾好了,她准备起身离开。
“等一下。”张舒航弯腰低下头去,从下面拿了一个东西出来放在桌上,“这个,吃了再走吧。”
沈雪定睛一看,是一块三角形的切块蛋糕,上面有红色的果酱。
“这是你买的?”沈雪惊讶地问道。
张舒航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听说很好吃,你尝尝。”
沈雪之前学校的小超市里看见过这种小蛋糕,一个要卖十几块钱,她觉得太贵了,一直没舍得买,虽然贵,但是因为每天供应得不多,有时候去得稍晚了还买不到,李娜就跟她吐槽过好几次。
能在学校里吃到这种蛋糕简直太辛福了!沈雪打开盖子,撕开勺子的包装袋挖了一勺伸到张舒航面前:“小叔,你买的你先吃。”
张舒航下意识地把头一偏,躲开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吃,你吃吧。”
沈雪以为他是担心只有一个勺子,怕自己吃过之后她不好再用,沈雪拿起蛋糕盒子说:“这里还贴了一个透明的小勺子可以用的,你放心吃吧。”
张舒航很倔强,双唇仍紧闭,沈雪心想,在这枯燥无味的校园里,一个月才放一次假,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可言地方,也没有什么美味的东西可以吃,谁看见了这种蛋糕不想吃?鬼才信呢!
她坚持不懈,“你不吃我也不吃了!”沈雪对他放狠话。
张舒航看着她一脸誓不罢休的表情,终于张开嘴吃下了那口蛋糕。
“怎么样?好吃吗?”沈雪两眼放光地问他。
“嗯,好吃。”张舒航点了下头,沈雪发现他看她的眼睛跟讲题时的那种锐利感完全不一样了,甚至还有点羞涩的感觉,这是沈雪第二次在他眼睛里看到这种眼神。
第一次是在他市里的家里两人抢信倒在床上的时候,第二次是这次吃蛋糕的时候。
沈雪还以为之前的第一是自己的错觉,可经过这次她才终于敢肯定,张舒航是真的会害羞。
她很顾及他的感受,没有再盯着他看,低头把蛋糕从中间的位置用勺子切开,用盖子装了一半放到他面前,沈雪歪着头说:“我们两个一人吃一半!”她把他刚才吃过的勺子递给他。
窗外渐渐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起,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埋头吃蛋糕,沈雪心里的那点苦涩也被蛋糕的甜完全覆盖了,她的苦是他带来的,甜也是他带来的,他给她一点甜,她感觉自己又可以撑一阵了,应该能撑到元旦吧,沈雪心想。
吃完蛋糕,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去,沈雪想到了中午的时候看到他和林笑笑的那一幕,她莫名其妙地打趣道:“小叔,今天我看到你和林笑笑了。”
张舒航的脚步明显的顿了一下,他淡淡地说了句:“怎么了?”
沈雪说:“我看到你们在小树林里。”
张舒航转头看沈雪,才知道她是真的看到了。“嗯。”张舒航承认了。
沈雪看到他们的时候是他们正从小树林那边往操场走,并没有看到他们在小树林里,她故意那样说的,但是没想到张舒航直接承认了,那就是说他们真有情况?小树林可不是一般的地方。
“我看到你们在那个。”沈雪开始胡编乱造,准备再试探一次。
张舒航又转头看她,“啊?”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看起来还有点紧张。
沈雪没继续说,飞快地往自己教室的方向跑去,看来**不离十了,沈雪的心脏跳得快要飞出胸腔,李娜跟她说过的,那些少男少女在小树林里,有牵手的,还有亲嘴的还有抱在一起的。
她走进教室,穿过讲台,走到自己座位的那条过道上往座位走去的时候,看到林笑笑的桌上放了一块蛋糕,跟张舒航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不难推测,他给自己的那份只是附属品。
沈雪呆呆地坐下,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她从包里翻出草稿本,把那页信撕下来,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样子,不用信封也能折得很紧实,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这个,你帮我个七班的那个男生吧。”沈雪把信放到李娜桌上对她说。
李娜睁圆了眼睛,对着她挑了下眉,“真的?那我这就去!”沈雪点了下头,李娜就已经飞奔出教室了。
两分钟后她就回来了,跑到教室门口跟王青云撞了个满怀,王青云手里拎了一大包东西,李娜一边说:“对不起啊,我没看到你。”一边帮她把袋子里掉落的东西捡起来。
沈雪看到那个塑料袋里五颜六色的塑料管伸出来一大截暴露在外,扎得她心脏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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