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落洞女

六管村隶属保靖寨,不过地处偏远,靠近边地驻堡。说是村子,实则也就十几户人家,这找个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相乘舲命随行亲兵潜藏在六管村外,带着段雯、相七,容裴以及他的两个随侍,踏上村道。说是村道,不过是人走多了,踩踏出来崎岖的山路,石头磨得发润发白,泥土比别处更实一点儿,没个正经方向。

山腰处层层叠叠错落着十几间吊脚楼,有的在底下堆了许多木头柴火,有的圈养了几只鸡鸭,有的堆着破船烂网。相乘舲挨家挨户看过去,竟空无一人。

正准备走回头路,突然瞧见下坡吊脚楼边坐着一老妪,吓了几人一大跳。她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褐色粗布衣,满头白发,脸上褶皱多如沟壑,一只眼珠浑浊,坐在矮凳上,慢悠悠摘着枇杷果蒂,低低呛咳不止。

听见动静,浑浊的眼珠微动,眯起眼睛迷茫地寻找,语声沙哑,“谁来了呀?”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乘舲灵机一动,跑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殷勤热络道:“您猜猜,是谁来了?”

老妪放下枇杷,枯瘦如柴的手在相乘舲脸上反复摩挲,“是谁呀?我老太婆又老又瞎,猜不到咯。”

相乘舲笑眯眯地把脸送上去,“我大老远从保靖寨回来的咯,你猜猜我是谁?”

容裴听不懂她们的对话,还以为她真同这老妪熟识,看她像只猫儿一样蹲在老妪身边蹭来蹭去,忽然想起她也是个爱笑爱闹的少年,一如初见时,她与参禾赌气为他簪花那样,煞是可爱。

“保靖寨……你莫不是阿莼,是阿莼回来咯!老头子!老头子!大孙女回来了……哎……”

老妪又惊又喜,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扭头朝吊脚楼里又叫又喊,抓着相乘舲就要上楼,忽而想起什么,停住了脚步。

“哎呀呀,我搞忘了,今天踩堂节,老头子去坝场吹芦笙去了。”

“我晓得我晓得,就是踩堂节我才回来的嘛。”她轻声安抚,忽而笑着调侃,“我问问你,有没有忘记我去保靖寨是做什么的?”

“哎呀,怎么可能忘记,你在,你在寨主宅子里做工嘛,每个月你阿爹阿娘收到了钱给我们,还特意提了说是阿莼给的嘞,阿莼能干,比你几个哥哥都能干。”

“那你记不记得我好久没回来了?”相乘舲继续套话。

“哎呀……”老妪拍了好几下脑袋,眉间满是纠结,“呃,有好多年了啊……”

“我爷爷、阿爹叫啥名字?”

她继续哄着问,没料到肩上挨了一巴掌,老妪下手没轻没重的,相乘舲震惊之余鼻子皱起痛苦。

“瓜娃子,才出去几年,连你老子的名字都不晓得了?”

“主家要记我们这些做工的来历,我怕把阿爹、阿爷的名字说错字了,以后受了赏,要是记到别家头上,那不是亏大了。”

老妪恍然大悟,“你爷爷叫潘韭子,春韭的韭嘛,你爹叫潘大钩,钩子的钩嘛,记得了不?”

“记得了记得了。今天村里人都去坝场踩堂了?”

“是啊,就我这老婆子又老又瞎,又走不得几步路,就留在屋里咯。”

“坝场在哪呀,我好久没回来,都找不到路了。”

老妪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看了看周围,伸出手指向东南方向,“就那边水边咯,你小时候经常去那边洗衣服、摸鱼的,怎么会忘了?”

“哎呀,这么久了,我今天都差点没找到回村的路。”她指了指段雯等人,“我带了几个保靖寨认识的朋友来参加踩堂节,就不跟你说了,晚上回来再找你呀。”

“哎呀,阿莼的朋友呀,去玩去玩,晚上到奶奶家吃饭呀。”

“……”

那边几个,除了参禾都不是多话的人,但参禾听不懂,懵懵地看着招呼他们的老妪,尴尬不已。

相乘舲同她依依惜别,再三保证晚上会跟阿爹和爷爷一起回来,老妪才终于松了手,带着惆怅与不舍目送他们离开。

参禾好奇地问她们的关系,相乘舲说自己不认识她,一五一十交代了方才套话的过程。

“那你怎么知道她家刚好有个年龄相仿还不在家的女孩呢?”

“保靖寨寨主和他儿子那两个烂人,经常招揽年轻女子入府为奴,每村每寨,难免有一两个,不是阿莼,也可能是村里的其他人,总能蒙上一个。”

“你可真是……”参禾嘴角抽动,看了眼容裴,被他一记眼刀逼回,不甘心地小声吐槽:“跟我们家郎君一样黑。”

容裴问:“相娘子此行为何?”

相乘舲抓抓头发,话在嘴边打了个圈儿,“呃,我就不能只是来参加踩堂节,找个顺眼的抓回去当少酋夫吗?”

“你不是有我了吗?”

他不假思索,说完才反应过来,耳根子霎时烫了。

几人脸色各异地看向他。

相乘舲“噗嗤”一笑,总算抓到这人的破绽,“你又不让摸又不让碰的,还喜欢念经,要来何用,我还是找个顺心合意的好。”

“在下何时……”

他突然意识到,相乘舲在调戏他,此刻说什么都是在做实他俩的暧昧关系,颇有些无奈,“也罢。”

还未近水边,便传来热闹的鼓乐歌声,喧嚣扎成彩旗在空中飘呀飘。殷勤好客的大叔大娘看见漂亮的少男少女,拉着他们问东问西,相乘舲用潘韭子家的阿莼这个身份糊弄过去,带着“朋友们”高高兴兴地加入踩堂舞的队伍。

坝场正中央,祭祀用的芦笙柱高耸,顶立锦鸡,身盘金龙,下供祭品,三柱供香余烟袅袅,将将燃尽。

青年男子们手持不同尺寸的芦笙,围成圆圈吹奏,笙歌明快喧沸,令人闻之雀跃。身着银饰盛装的少女在其中紧随节奏翩翩起舞、尽情欢跳,若有心仪的男子,便旋舞而过,将精心绣制的花带系在那人的芦笙上。

欢歌乐舞裹挟着外来的六人,将内敛的几位都逼出舞乐的天赋。

“阿郎,吹芦笙咯!”两位面善的大哥往四个男子手上各塞了一把芦笙。

容裴眸中掠过一丝错愕,指尖抚过竹管,笙斗淡黄如金,木纹清晰,上插两排六管,以白竹制成,细长壁薄。

他虽不通本地语言,但管乐音律多少是有些相通的,经过反复观察、吹奏调试,他从容抬臂将芦笙凑至唇边,吹出悠远洪亮的响声,没一会儿便融入芦笙齐奏当中。

余下三人捏着芦笙左看右看,竹管塞进嘴里,两颊鼓鼓囊囊,吹出几道无聊的啸声。

彻底融入踩堂舞当中的相乘舲正跳得起劲,忽感周边少女的眼神齐齐转向,不由得停下胡乱踢踏的舞步看去,但见容裴垂眸执笙,体态安详,靛蓝交领长袍微摆,两袖摞在臂弯露出一截玉臂,在一众挥臂鼓噪的黝黑后生当中格外显眼。

他乱吹的吧,谁听得清他是不是吹对了调子?

那话怎么说来的……滥竽充数!

好个中原人,真会装腔,勾得小女娘眼睛都直了。

她扯下艳红的发带,要给这个招摇过市的中原人上上紧箍,好叫他知道,他是有主人的!

正要上前,一名面色红润、眼神炯炯的女子抢先一步挡住容裴,那如痴如醉的模样,好似喝了烈酒一般回光返照。

也不至于如此吧,相乘舲心里犯嘀咕。

少女攥着一条暗灰色花带,直愣愣地伸出拳头,相乘舲快速出手,大掌包住了少女的细弱拳头,这般细腻轻软,倒不像是常做活儿的。

“娘子,这个有主了。”

粗粝的大掌缓缓下压,趁人不查,倏地抽出少女手中的花带,“花带,不如给我。”

少女看向相乘舲也是一副眼冒金光的痴相,一言不发,盯得她心里直发毛。

大伙儿发现这里的热闹,纷纷停乐停舞,先前热心的大哥凑上来嘀咕,“是秦云家的落花洞女,阿莼别同她计较,她马上要嫁给洞中仙人咯。”

语罢,他挥挥手示意大家继续歌舞。

喧嚣再起,那位落花洞女恍惚地穿过人群,无人看她一眼,孤寂的背影渐渐远去。

她手里摩挲着那根粗糙的花带,上面绣了几朵不知名黄蕊白花,绣工一般,比她好不了多少。

“什么是‘落花洞女’?”她问段雯。

段雯道:“乡野古传,深山溶洞之中居有洞神。但凡年轻女子不慎坠入洞底,魂魄便会被洞神拘走。侥幸归来之人,从此神思恍惚,眸光澄澈发亮,神态痴痴惘惘,一心等着洞神来娶。这般女子大多活不过两载,往往面带浅笑寂然离世,寨中老辈皆言,她们是赴了婚约,嫁与洞神为妻了。”

“嘁,又是什么谋害女子的古怪传说?”花带上飘出一缕细香,她放在鼻下轻嗅,馨然好闻,古怪,太古怪,既然神思不属,期盼洞神来娶,又为何给容裴递花带,这个中原人连土话都不会说,怎么什么人都喜欢他,连那不知是鬼是仙的狗屁洞神都比了下去?

她不动声色将花带收入囊中,低声嘱咐相七去找那位潘韭子,“同他好言商量,我们在他家住几日,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

相七应下去办。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