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山所说与大兕所说大致相似,说到两边佯装交战,语气变得深沉。
“……实则两边早有勾连,为骗取朝廷军饷、抚恤,假意对战番羌,朝廷将领不擅山地作战,寨兵一入山林,如何上报伤亡皆由土酋一言蔽之。那日大兕等人……”
他突然停住,抬眼观察相乘舲的脸色,语调忽然轻缓,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抽走了。
“……大兕等人正是偷听到主将谈论此事,才遭遇追捕,不得已逃至此处,为我收留。”
相乘舲倒吸一口凉气,手掌在桌下暗暗握成拳。
私通番羌、诈领军费,是通敌谋叛的死罪!
四姓三十六寨得以世代自治,凭的便是戍守边陲、屏障辰州的功劳,私通番羌之事一旦传出,朝廷必然放弃怀柔之策,倾尽兵力钱粮,踏平三十六寨!
在容裴身边久了,她也学得几分处变不惊,面上维持住少酋的威严,“这与我阿娘有何干系?”
文海山微一愣怔,“黑鹩创立的初衷便是为劳苦寨民推翻土酋暴政,我将此事上报先主,她欲以之为引,借朝廷之手惩处土酋。只是东窗事发,先主突遭横祸,此事便不了了之。”
相乘舲略一思索,“你引我来,是想让我继承阿娘遗志,带这几人去辰州状告土酋?”
“……正是。”
“是个屁!”相乘舲拍案而起。
“你满口谎话!若我阿娘因此事而死,这几个证人都没暴露,我阿娘是怎么暴露的?若我阿娘不是因此事而死,你又何故以此诱我前来?”
文海山极力辩解,“我只怕不以先主消息为饵,少酋不肯亲自前来。此事干系重大,我必须面陈少酋。”
相乘舲冷“哼”一声,“区区几个逃兵之言,辰州府如何信得?”
她一时平如镜湖,一时怒如浪涛,已然习得三分上位者的喜怒无常。
文海山微微躬身,指尖嵌入手掌,略显老态的清癯面庞上,一双眼珠炯炯有神,透出与乡野老村格格不入的气质。
文倩那双眼便像极了他。骤然听见如此惊天大秘密,文倩眼睛圆瞪如铜铃,默默缩至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文海山说:“正因我等位卑言轻,才冒险请少酋来主持公道。”
不对劲,太不对劲,他空口无凭,怎么敢把她叫来?
厢房的门传来两声轻叩,窗上透出黎明的深蓝。
“文先生,来上早课的孩子们到了,还跟了几个闲逛的外来人,似乎讲的中原话,听不大懂。”
文海山解释道:“六管村穷,社祠香火不旺,我便在此设学堂早课,让孩子们在农忙之余学写字。我这就去打发他们。”
相乘舲眼皮微抬,“去吧。”
文海山带走了女儿,大兕也随他一道出去。
相乘舲不疑有他,便没开口留住任何一个。
外头孩子的嬉闹声叽叽喳喳,比早雀还要清脆几分。
天光浮白,相乘舲略有些困顿,揉了揉额角,“阿雯姐,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段雯亦心思沉重,“听了他一番陈词,我也有一点疑心,但我这点疑心说起来有些微不足道,或许不足以为破绽。”
“在我面前还铺垫这些?你直说就是。”
“黑鹩诸人大多并不识字,密信多口口相传,我所得到的芦笙暗语中,直言他有成阿姆去世相关的证据,要面陈少主,我确信他们说的是证据,而非证人。”
“证据……证人……”相乘舲暗自咂摸。
“除此之外,他在你信中说的是面陈少主,而非少酋么?”
段雯略一思索,“是,是少主,而非少酋。”
相乘舲在脑中飞快回溯文海山的表现,那奇怪的一眼、忽然变轻的语调……
证据、证人、少主、少酋……
“黑鹩久不启用,你得到的密语,是最近的消息吗?”
段雯哑然,忽然惊出一身冷汗,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前一层一层暗查下去,好不容易打探到一个关于成阿姆的消息。
消息来源甚至早已死去,是她外嫁的女儿继承了她的遗志成为新的黑鹩,藏住秘密,蛰伏待启。直到段雯的到来,才原封原样告知了她。
“‘’芦笙’知晓黑鹩主的死因,手中有证据,请求面陈少主。”
原话如此。
成阿姆死后一年来,黑鹩惨遭清剿,通讯体系断层,更别说六管村这样偏僻的地方了,谁也不知道这个消息究竟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她翻找到“芦笙”登记在名录中的地点为六管村,便匆匆回酋府报与相乘舲。
黑鹩诸人不识字,又常年囿于一隅,这山不知那山路,因此才口口相传,层层上报。再机密的消息、再多层保护的转译,也不得已有许多人知晓。较一般的谍报组织,暴露的风险更大。
可文海山是识字的!
这样要紧的消息,为何不以密文直报!
相乘舲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脑中轰然炸响!
与此同时,六管村内突升大火,浓烟滚滚,吊楼轰然坍塌!
“不好!”
“他要转移证据!”
相乘舲夺门而出,吹哨传信。
院中大兕等人不见踪影,文海山和文倩护着哇哇哭喊的孩子们手忙脚乱。
难道他把证据交给大兕了?
“文先生,出什么事了?”
文海山把孩子们赶进堂中,回身堵住门口,面色铁青,“少酋有恃无恐,原来早有准备。”
相乘舲不明所以,他继续道:“外间大火,是你派人放的吧。”
“手段狠厉,妄杀无辜,外界传言果然不虚,真不知道先主怎会将黑鹩令传给你!”
相乘舲轻笑,她的名声已经这样败坏了,何妨坐实?
“真正的芦笙在哪儿?证据又在哪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一个孩子哭喊着要回家,将门撞开缝隙露出脑袋,文海山将他推回去,面目微狰,“芦笙?整个村的人都是芦笙!你当我一个外姓人,如何晓得这社祠底下的密室?”
“我们一年又一年做着不切实际的梦,期盼着黑鹩主的到来,期盼着为自己种田打渔的那一天到来,等来的是什么?是一次又一次的追杀,是翻天覆地的大清剿!”
“是众人信仰的黑鹩主变成剥削欺压寨民的少酋!”
远处的烈焰越烧越旺,熊熊火光直冲天际,村民们提着桶、端着盆从河边来回奔跑,杯水车薪,义无反顾。
“我继任以来,减税减役分田,剥削欺压四个字,未免太过了吧!”相乘舲脸色阴沉,愠怒。
“浮玉寨的恩难不成还要我保靖寨的人来承吗?只要你一天是少酋,便永远不会与我们站在同一边!”
文海山已然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相乘舲无奈,谁要杀他了?
她要真是那等滥杀残虐之辈,他护下的这群孩子不是被他送羊入虎口了吗?
“我不与你争辩这些无用之事,证据在哪儿?”
文海山偏头,拒绝作答。
他既不怕搜,必然把证据转移出去了,无非是在那五个逃兵身上……
或是,那几个说中原话的外乡人。
相乘舲不愿过多纠缠,冷眼斜睨,擦身而过。
“段雯,我们走。”
茫茫浓烟几乎遮蔽初升的旭日,火圈外的热浪蒸腾扭曲着,相七率亲卫将五个壮汉从火光中拖了出来,捆在树上。
相乘舲路过时便看到这幅景象。
“相七?不是让你盯着容裴他们吗?”
相七眼神飘忽,有一丝心虚,“回少酋,天将亮时,容裴三人便出门了,路遇唱童歌的孩子们,听他们会说中原话,便跟着他们到了潘家社祠。
“然而不过一个照面,几句话的功夫,三人便离开社祠,容裴不知从哪儿召唤出他那些武艺高强的侍卫。”
“我一时着急……”他顿了顿,踌躇道,“便点火示警,让村外的兄弟们赶来支援,顺便……顺便拦住容裴一行的去路。”
相七低下头,不敢看相乘舲的怒容,这五人紧随容裴出了社祠,他拦不住容裴,只得拦下救火的五人,也不算空手交差。
相乘舲并不领情,“你拦了个什么?就拦住这几个杂碎?”
容裴有所动作在意料之中,他的那群侍卫绝非寻常,相乘舲本就没指望能关住他们,这一遭正是想看看容裴所图为何才将其带出,闹成眼下这副局面,终究还是超出她的预料。
胸腔微微起伏,相乘舲压下心中愤懑,“搜过身了吗?”
“搜过了,五人身上都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从社祠出来后,一直在救火。”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冷了下去。
证据在容裴身上。
一个照面,几句话的功夫,就将比命还重的证据交给一个外来的生人?
究竟是文海山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蹊跷?
“少酋,要不要让兄弟们去救火?”相七轻声问道,火由他起,终究心难自安。
“都烧成这样了还救什么火?烧干净了让保靖寨主重建!”相乘舲没好气。
火蛇乘着西南风急速吞灭了村庄,燎向苍翠郁郁的山林。半山腰上,数十人举着火把,迎着热浪寸寸点火。
一名亲卫匆匆来报,“禀少酋、统领,容裴一行并未逃窜,正在村东头割草烧林。”
相乘舲的眉头拧成山,本就不大的脑子阵阵发麻,一时竟理不清现下的状况。
都疯了吗?
“许是在烧断火路,令火势不得延及。”段雯解释道。
相乘舲沉吟片刻,复又喜笑颜开,“好啊,竟是个悲天悯人之士,那就不怕他不交出证据!”
“阿舲,还是先救村民吧。”嚎啕哭喊凄厉惨绝,在耳边声声不停,如同刀割心上,段雯实在受不住。
“先往东去拿证据。”她语气平静地说道。
段雯犹遭冷鞭抽脊,通体恶寒。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容俊秀的少女,她眼神清澈明晰,正认真地为自己的目的筹谋。
她究竟扶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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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烧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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