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联通皇宫太液池,禁止寻常百姓踏足,即便是燕京里的士勋贵族,也不得靠近一步。
往日河上静悄悄,今日却停泊了一座雕梁画栋的楼船。
“船上皆是贵人,小心伺候。”
年长的宫人低声叮嘱道。
侍从和婢子不敢抬头,低着脸,连声应道:“是。”
楼船最高处,凭阑立着一道纤细身影,绛红圆领袍,红腰带,金冠束起高马尾,锦绣昳丽。
“小九,在发什么呆?”
李璟走上前,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少年微微一僵,回过头,不着痕迹地撇开肩膀上的手,笑道:“七哥,我在看汴河呢。”
李璟站在他身侧,眸光向下瞥,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一条大河,红莲绿荷,金鱼白水。
他没了兴致,转头看向李炽,视线一顿。
宫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请了两回,叫到第二回,李璟才听见,清咳了一声,招呼李炽往下走:“小八在下面叫我们呢,走了。”
三楼的船舱广阔,四面垂着风帘,清透雅致,花腰柳态的婢子弓身揭开风帘,露出明净的船舱。
李炽走在前面,李璟跟在他后头,依次进了船舱。
李渝坐在玳席上,托着腮,看上去兴致缺缺,像是随时都能盹着,瞧见他们进来,眼前一亮,朝他们招呼道:“七哥,小九,你们可算来了,我还道外边风大,把你们吹走了。”
只听扑通一声,伴随着一道陌生的嗓音:“参见两位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李炽循声看去,这才发觉地下跪着个人,是个中年男子,一身素袍,低着头,看不清眉目。
“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撩摆坐下。
身侧跟随的长随清平低声道:“这是刑部员外郎赵问之,半月前从开封升上来,想要依附燕京权贵。”
清平和清正是哥哥给他安排的长随,清平知道这人的身份,倒也不出奇。
从小到大,哥哥总是什么都知道。
李炽垂睫,忽然觉得让清平和清正站在身后有些不自在,他伸手拉高了领襟,道:“我知道了。”
赵问之磕着头,又说了许多谄媚的话,听得李璟不耐烦了:“吵。”
赵问之哑了声,爬起身,道:“听闻三位殿下今日在汴河游湖,微臣特意准备了薄礼,就等着献给三位殿下。”
李璟在三人中年纪最长,坐在首位,随意地用指节叩了叩案几。
只听赵问之拊掌轻拍了两下,横梁上降下薄帘,帘后有三人走入,似乎有男有女,身段极薄,一人抚琴,一人吹箫,一人跳舞。
李炽心不在焉,压根没有瞧进去,至于另外二人,视线也不在薄帘上。
“够了。”
李璟语气散漫。
“这就是你说的薄礼?”
“铮——”
一声弦颤,
丝竹管弦声骤断。
帘后的人伏低身段,柔若无骨地跪作一团。
赵问之神色慌乱,伸手揭下薄帘,道:“这是世间罕有的坤泽,微臣千辛万苦才寻来,特地献给三位爷。”
三位坤泽跪在地下,瑟瑟发抖,薄帘落在他们身上,掩住了雪白的躯体。
烛光下,朦胧地横着白肉。
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
李璟开了口:“小九,你可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船舱内烛光昏暗,李炽面色显得有些苍白,一向爱笑的脸上看不出笑意,望着底下发抖的坤泽,衣袍下,指尖微微陷进肉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
“好脏,好恶心。”
薄帘下跪着的人影颤抖得更厉害了。
赵问之跪在地上,惊恐的神色转为谄媚的笑意,笑盈盈道:“殿下,不脏,三个都是雏儿,没人碰过他们,都是好人家的儿女,顶顶干净的,若是不干净,微臣也不敢——”
“我是说你。”
李炽打断了他的话。
赵问之笑容一僵,低下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裳,笑得有些慌张:“殿下,不脏,微臣今日出门特意沐浴过,用了沉香熏衣,足足用了一炉,一点也不脏,明明是香的——”
他的语调愈发张皇,眼睁睁看着那位年纪最小、相貌最盛的殿下亲自走下台,解开外袍,随手将自己的衣袍盖在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坤泽身上,站起身,遮住旁人看向他们的目光。
赵问之心头陡然一喜。
这位殿下应当是看中了这三位坤泽,只怪他准备得太少,只顾着三位殿下便准备三个坤泽,谁能料到竟然有一位殿下看中了三个坤泽……
若是能得赏,那是再好也不过,若是不能,借此攀上了皇家,何愁日后没有锦绣前程。
满心狂喜之下,他再次听见了那位殿下的声音,少年的嗓音从高处传来,清越,冰凉,带着点极淡的厌恶。
“天子脚下,拐带人口,你可知何罪?”
赵问之愣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代表了什么,浑身血液蓦然倒流,恐惧霎时间冲到了天灵盖,再也顾不上其他,低下头砰砰砰地磕头。
“他们都是贱籍!乾朝律法规定,无主的坤泽即为贱籍!谁都可以处置他们!”
“微臣绝对没有做过拐带人口这种事!殿下!殿下明鉴!殿下明鉴啊——!”
眼见着赵问之就要跪着爬到李炽脚下。
“拖下去。”
“处置了。”
一直站在李炽身后的清平率先上前一步,一脚踢翻了赵问之,踢得人身体往后一翻,骨碌碌,重重地跌在船柱下,连眼皮也没掀一下,毫无情绪地吩咐道。
明明他只是一个长随,但是谁也没有出言置喙,身为他主子的李炽没有开口,只是漠然地看着。
一旁静立的侍从弯下腰,悄无声息地架起赵问之,赵问之挣扎着,额头上的鲜血顺着眉弓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狰狞的血痕,口不择言地告饶求救,眼见座上的贵人无人看他,最后竟然向那三个坤泽求救。
“救救我!救我——!若不是我救了你们!你们早就在窑子里死上千百回了!还哪能见到贵人?!你们这群囗人——!”
“割了他的舌头。”
李炽淡声道。
船舱外清风拂过,徐徐吹起风帘,吹来淡淡莲香。
他逆着光,抬着下颌,昳丽面容浸在半明半暗里。
锦靴下踩着猩红的血。
……
刑部有个刚上任的员外郎,因为拐带人口被判了剐刑,夜里行刑时,狱卒发现他舌头不见了,手也断了,口不能言,手不能伸,只能死死地睁着眼睛,像是恨恨地盯着谁。
空洞的嘴巴张合,说的是:“坤泽。”
这件事落在燕京里,没激起半点波澜。
“从盈,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
崇王一面说,一面伸手给李炽夹菜。
李炽心不在焉地吃下哥哥夹的菜,道:“没有。”
崇王声音很温和:“有事可以和哥哥说。”
李炽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慢慢道:“我今日在汴河上,遇见了一个……”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锋利昳丽的眉眼间掠过轻蔑和厌恶,仿佛那人压根不值一提。
崇王脸上没有惊讶,温声道:“之后呢?”
“我让人拔掉了他的舌头。”李炽轻描淡写道。
他从前看不惯二皇兄行事狠毒,纵容底下的拥趸四处作孽,如今倒是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
哥哥会怪他行事狠毒吗……
崇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有些话,不必你亲自说,有些事,也不必你亲自做。”
他看了李炽身后的清平和清正一眼,二人低下头,低声应了一声是。
李炽道:“哥哥,你不怪我?”
崇王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里难得有些无奈:“我怎么会怪从盈。”
……
李炽在崇王府的住处位于主院正中,当年哥哥及冠立府时,修葺崇王府时特意修了他的住处,并且取名为春风殿,与他在乾东五所的殿名相同。
用完膳,回到春风殿,李炽还是有点心不在焉,他闭上眼,看见烛光下陈横的玉体,像任人宰割的白肉,盛在红碟子里。
“他们都是贱籍!乾朝律法规定,无主的坤泽即为贱籍!谁都可以处置他们!”
刺耳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李炽骤然睁开眼。
帷帐外陡然响起窸窣的轻微响动,李炽坐起身,拿起藏在红龙下的匕首,道:“谁?!”
槅门骤然被推开,烛火亮起,清平和清正持剑压着一道瘦弱清癯的身影,少年纤细而孱弱,伏在地上,低低地求饶:“殿下……”
李炽认出了他,那三个坤泽中年纪最幼的一个。
他命人安置了另外两个坤泽,见这人可怜,年纪又与他相仿,便将他带在了身边,留在春风殿里。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认出是他,李炽的语气稍稍柔和了些。
少年哀哀道:“殿下救了奴才,奴才别无他物,只能以身相报,殿下若是怜惜奴才……便……”他仰起头,颤抖着往下说:“便要了奴才吧。”
说着,他浑然不顾自己还被压在剑锋下,伸手便要解衣。
清平和清正的剑锋一转,压住他的动作。
“你叫什么名字?”
李炽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这样的出身,也配爬他的床。
“奴才,奴才叫做……”少年道:“春奴。”他像是生怕被嫌弃,急声道:“奴才会弹琴!可以给殿下弹琴!”
他在剑锋下竭力举起十指,指腹上是细薄的茧,以及血痕。
那是今日弹琴时,琴弦崩断的痕迹。
“更深露重,谁要听琴。”李炽瞧不上他弹的琴,也瞧不上这个名字,随口道:“这个名字不好,重新起过,你自个儿想想。”
春奴跪在剑锋下,微微仰着脸,漆发凌乱,色若春晓,我见犹怜,眼巴巴地望着李炽道:“还请殿下赐名。”
谅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李炽大发善心,略微思虑了顷刻,道:“就叫少羁,好不好?”
春奴喜不自胜,下意识脱口而出:“可是出自‘游行无碍少羁束’?”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多嘴,连忙跪下直磕头:“奴才多谢殿下赐名!”
“你念过书?”
这倒是叫李炽有些意外。
少羁面颊微红,眼睛发亮,答道:“少时在家中念过书,七岁时考了童生,十岁时考中了廪生,十三岁考中了举人,本来预备着考会试,结果……有人发现……奴才……奴才是坤泽,于是……”
他低下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炽怔住了,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挥手让清平和清正退下,示意少羁站起身,问道:“你的本名叫什么?”
少羁摇了摇头,笑容苍白:“奴才……忘了。”
李炽沉默了须臾,道:“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少羁听到这话,脸上又是怔忡,又是喜悦,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口,呆呆地在烛光下仰望着李炽。
“干看着我做什么?”
能出现在李炽身边的无一不是聪明人,一举一动皆挑不出差错,他何时见过这等痴相,噗嗤笑了。
少羁开了口,却听不见声音,李炽低头去听,终于听清楚了,少羁在说:“殿下,殿下是天上的神仙……”
“天上的神仙怎么比得过我?”
李炽又笑了。
笑的却是少羁笨嘴拙舌,连讨好逢迎的话也不会说。
安排少羁在偏殿歇下,李炽把清平和清正传了进来,低声对他们吩咐了几句。
二人面不改色,低声应下。
翌日。
李炽同哥哥一道去上早朝,说来,这还是他们时隔半月,头一回一起赴早朝。
沿着千重丹犀走上金銮殿,一路上不少朝臣凑过来主动问安。
崇王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李炽一看见这些人,便想到简牍中记载的把柄,压着唇,好险没笑出来。
“从盈,”崇王到底没忍住,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哥哥,你把我的发冠碰歪了。”
李炽有点不满,小声地抱怨,声音很低,像是在和他咬耳朵似的。
“哥哥给你扶正好不好?”
崇王也压低声音,温声地应他。
不远处,一道身影停下脚步,望着他们。
“二哥,在瞧什么呢?”
五皇子李平眼见二皇子在前面站着不动,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二皇子笑眯眯道:“小五,你看,小九和大皇兄兄弟情深,那件事才过去多久,今日又如胶似漆了。”
李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真看见了大皇兄和小九的身影,他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大哥和小九感情一向很好。”
“这样,他们斗起来才有意思。”二皇子笑道。
“二哥,你说什么?”
李平愣住。
二皇子笑了笑,没应。
朝堂上。
天子下旨命工部修建登仙台,户部侍郎手持笏板,道:“登仙台高逾百丈,所耗甚巨,劳民伤财,还望陛下三思。”
户部给事中率先反驳道:“陛下乃是天子,只是一座小小登仙台,有何不可?”
六科给事中皆是天子亲自任命,负责稽察六部司务,手中有封驳权,官职虽小,权势却不容小觑。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话,便是天子的话。
再争执下去,只会触怒天子。
户部侍郎争辩了两句,终究还是噤了声。
天子苍老的声音从皇极上遥遥传下:“不知哪位皇儿,愿为寡人分忧?”
天子年逾五十,至今没有立下太子,诸子渐渐年长,都争着在天子面前表现。
李炽下意识看向最前面的哥哥,哥哥一身紫袍,安静地站着,没有开口的意思。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一道身影站了出来,李炽微微挑眉——是二皇子。
如今十个皇子中,在朝臣中威望最盛的是哥哥,除此之外,便是二哥,以及以清流闻名的四哥。
散朝后。
朝臣依次退出金銮殿,李炽还未抬脚,只见宫里的大珰陈玄徳手持拂尘,微笑着对他道:“九殿下,陛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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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汴河初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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