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宫里终于传出消息。
天子身边最得脸的大珰陈玄德透出口风——
登仙台修葺,一应从简。
“积德累功,慈心於物……” ①
李璲将手里的太上感应篇拍在案上,笑了,道:“看不见的功德,怎么比得上看得见的琼楼玉宇呢?”
请宝华寺的僧人入宫,以积攒功德为由,劝说天子,这招倒是令他出乎意料。
李炽,何时和宝华寺那群得道高僧走在了一起?
他虽然笑着,眉眼却冷了下来。
“小九,你真是天真……”
酉时正。
暮色四合,黄昏的宫道上斜风细雨。
李炽刚刚下学,撑着伞,与李璟和李渝二人一道走在薄薄雨雾下。
“前头那些是什么人?”
李璟抬了抬下颌,示意他们看过去。
“好像是宝华寺的僧人。”李渝道。
宫道上,一群僧人披着袈裟,悄无声息地走着。
雾蒙蒙的雨雾里,身影朦胧,像一座座行走的塔。
上书房的少年们走得快,宝华寺的僧人们行得慢。
两群人一前一后碰面时,僧人们停下脚步,为首的僧人微微朝他们颔首,示意他们先行。
李璟不知想起什么,头一低,快步走了过去,李璟拉着他的手,朝那位僧人行礼,笑道:“一清居士,前不久我们向你求了平安符,你可还记得?”
一清含笑点了点头,看向李炽,目光微微一顿,道:“九殿下。”
李炽略微颔首,不冷不热,道:“一清居士,久仰大名。”
一清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道:“贫僧不敢。”
僧人们给他们让了道,走出僧人的视线,李璟一声不吭,猛的用手肘捶了李渝一下,李渝“哎呦”叫出了声,绕到李炽身后:“小九,你给我评评理,七哥打人啦。”
李炽似乎在出神,直到李渝叫到第二声,他才开口:“七哥。”
李璟立马站直,道:“小八,谁打你了,你这身板,风吹就倒,可别乱冤枉人。”
李渝冷笑道:“我风吹就倒,改明儿我们上演武台去,好好瞧瞧,谁才是一吹就倒。”他边说边看向李炽,“小九,你可得给我评评理。”
李炽随口敷衍:“好,好,评理。”
“小九,你怎么了?”
李璟和李渝异口同声道。
李炽道:“没怎么,”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加快脚步,走向前面,只留下一句:“七哥,八哥,我先走了!”
李璟和李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前面停着崇王府的马车,崇王府的瞻事侯在那里——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他们对视一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回到崇王府,李炽没有立即回春风殿,而是兴冲冲地往哥哥的书房去,快靠近书房的路上,他蓦然停下脚步,看向另外一道长廊。
“那是什么人?”
那道曲折的长廊下,一群身影正朝外走,只一眼,衣角便隐没在曲折迂回的廊庑下。
褒衣博带,衣带翩翩。
应当是清流。
郑让言简意赅道:“那是京兆韦氏。”
京兆韦氏从前显赫,历经数朝,到当朝只剩个煊赫的士族名头,族里最显要的朝臣便是太师韦照,只是个虚衔,且人已经到了乞骸骨的年纪,不日便将致仕。
据他所知,京兆韦氏自诩清流,最忌讳与燕京里那些根深蒂固的士族打交道,更别提在如今储君未立,形势复杂的情况下,主动攀附某一方皇子。
李炽站在原地,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日在宫道上,哥哥轻描淡写说的那句——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京兆韦氏的人来找哥哥,究竟是什么事?”
李炽问郑让。
郑让低下头,道:“殿下以后会知道的。”
李炽没有为难郑让,抬脚走进书房,似乎是知道他要来,书房漆黑的槅门开着,竹帷半掩的门里,一道身影坐在圈椅上。
“从盈,怎么来得这么晚。”
崇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出异样。
李炽撩帷而入,身后的槅门合上,他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靠着崇王,唤了一声:“哥哥。”
崇王看着他。
少年回来得急,美人尖上的发丝凌乱地往后撇,勾在金冠上,眸光熠熠生辉。
“我让宝华寺的僧人劝动父皇,登仙台一应从简,百姓不必受苦了。”
他既要做天子,又岂能放任他的百姓受人欺凌。
崇王温和道:“从盈做得好。”
李炽又道:“那日李璲带我去看范阳卢氏被抄家,和我说,他只杀硕鼠,不伤黎民,”
他说话时,眉眼间流露出些许少年气,透着不屑,“他口口声声说不伤黎民,私底下放任崔党肆意搜刮,当我不知道吗?”
崔党,指的是以右相为首的博陵崔氏。
崇王耐心等他说完,缓缓道:“从盈,也许你瞧不上李璲此等行径,但是对李璲来说,敛财以筑台,这是一步稳棋,起高台,得圣心,登仙台越恢弘,他在父皇心中的份量越重。”
“走好了,一步登天,最差,也能让父皇对他青眼有加。”
李炽顿住,仰头看着哥哥,哥哥声音温和清冷,每一个字都带着洞察全局的冰冷。
“圣心反覆,”崇王语气还是那般温和:“这条路,他还是会按着原样走下去。”
“还有,范阳卢氏,是四弟的人。”
崇王话锋一转,嗓音温凉,满怀耐心,像是政客在循循教导初入政局的后辈:
“从盈,你若是想要得到你想要的,就要耐心等待。”
最后,他说:“再等等。”
“滴答——”
一滴雨珠泠泠落下。
四皇子,李隐,杨妃之子,是除了哥哥和二皇子之外,在朝野中威望最盛的皇子。
李璲口口声声说不伤黎民,只杀硕鼠,何尝不是存了党同伐异之心?
李炽有一瞬间的出神,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他脑中想的不是二皇子李璲,也不是四皇子李隐,而是一场对话。
“哥哥……你当真对我这么好,连皇位也愿意让给我?”
“天地间,有什么比骨肉至亲,同胞兄弟还要紧?”
是了。
他和哥哥一母同胞,天底下,再没有人比他们更亲了。
……有什么不能对哥哥说?
哥哥即便知道了,也不会……
“从盈,想说什么?”
崇王温和澹然的声音响起,带着能抚平一切忧虑的平静。
檀窗外雨声骤急,一声接着一声,啪嗒啪嗒打在檐上的明瓦上,振得雨珠乱跳,急急地敲击着水洼。
李炽陡然如梦初醒。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转而问道:“方才,京兆韦氏为何来找哥哥?”
崇王垂睫,淡声道:“没什么。”
正在此时。
清正走进华堂,附耳对李炽说了一句话。
“景王府来人,说是要改登仙台的草图,请殿下前去商议。”
……
“好不容易把小九这尊大佛请来,人是来了,魂却不知道飘哪去了。”
李璲摇摇头,话说得可怜,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
李炽坐在景王府的正堂上,懒得和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你说要改登仙台的草图,草图呢?”
李璲微扬下颌,示意他看向案几,李炽顺着看过去——案几是空的,上面什么也没有。
压根没有要精简登仙台草图的意思。
李炽眉头微轩,昳丽的眼眸有些许不耐。
一片寂静中,李璲骤然笑出声:“若不是这么说,我这小小的景王府,哪能请动小九?”
李炽站起身,“二哥,你请我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好小九,别急着走嘛,”李璲笑盈盈道,他看了一眼李炽身后的清正和清平,笑着拍了拍手,紧跟着有人将箱笼抬了上来。
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奇珍异宝,红缎子,大字囍,装点得玲琅喜庆。
李炽随意看了一眼,道:“二哥这是何意?”
“小九,这是我准备送给一对新婚夫妇的,”李璲笑着道:“你帮我掌掌眼,这些够不够?”
李炽没再看第二眼,懒洋洋道:“太少。”
李璲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少?”
他放慢了声音,慢条斯理道:
“依小九看,皇长兄和韦氏女的新婚贺礼,到底该送点什么?”
①出自太上感应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四苦打一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