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风急,堂外风帘轻晃,烛光照得帘上的人影飘摇,一片昏黄的微茫。
李炽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轻声道:“若是有了嫂嫂,我自然是高兴的,只是……”
崇王的视线被他指尖略微牵动了一下,旋即重新落回他的眉眼间,像是在等待什么。
李炽继续道:“京兆韦氏的女君身份太低,哥哥若是娶妻,应当娶一个高门贵女。”
“啪嗒。”
灯花无声地跳了一下,红中含蓝的烛光微微摇曳,照得影子扩张,胀在薄薄的帘上,将穿着绛红衣裳的纤细人影吞没,瞬息后,又归为平静。
烛光映得崇王的面容,温和得像是一尊莹润的玉塑,他慢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反看李炽,他像是想通了什么,道:“若是父皇当真有意赐婚,只怕也不好推脱,我派人打听过,韦氏的女君颇擅清谈作赋,性情温良娴淑,其实……”也不失为良配。
倘若让哥哥真的娶一个位高权重的高门贵女,他也不太放心,权势这种东西,还是攥在他自己手里比较好。
尚未说完,崇王手中的玉箸和琉璃碗碰撞,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响。
李炽话音陡然一顿。
“哥哥?”
他试探着唤道。
“无事。”
崇王低下头,继续用膳。
李炽开玩笑般道:“二哥的孩子都会走路了,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侄儿。”
他口中的侄儿,指的自然是哥哥的孩子。
崇王闻言,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又无奈:“我不喜欢孩子。”
哭闹,缠人,任性,骄纵。
崇王的视线停留在李炽身上。
李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脏蓦然急跳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哥哥,”
李炽唤了崇王一声,略微顿了顿,在崇王的注视下继续道:“我让清平和清正在各地聘了些新的门客……”
从小到大,他做的事,没有一桩能瞒过哥哥的眼睛,这件事,哥哥应当也知道。
哥哥知道是一回事,倘若他不亲口告诉哥哥,只怕会和哥哥生了嫌隙。
崇王点点头,温声道:“是安置在府上,还是另外安置在附近的甲第?”
崇王府靠近皇城崇礼闼,据地上百里,周围的朱门甲第皆隶属崇王府。
李炽对此倒是不甚在意,道:“任凭哥哥安排便是。”
崇王温声道:“我让郑让去安排。”
郑让亲自经手,自然做得妥帖细致,来自乾朝各地的门客落脚在崇王府附近的青衣巷,安顿好后,便前往崇王府拜见九殿下。
李炽靠坐在春风殿正殿的首位,殿穹上垂落的帷幕影影绰绰地遮住了他过分昳丽的眉眼。
底下人只能看见他绛红的圆领袍,两侧衣摆的接阑垂着,指尖松松地搭着在两侧,满是上位者独有的散漫。
门客分坐下首两侧,泾渭分明,一侧是新聘的,一侧是旧人——崇王从前为李炽安排的。
“九殿下,依我看,景王殿下迟早还会大肆敛财,只为借着登仙台博得圣心。”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他会怎么做,而是,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
堂下门客低声辩政,一群门客主张大肆修葺登仙台,极力铺张,以此胜过景王,博得圣心。
另外的人主张以民心为主,应当反对景王的行径,设法轻减登仙台支出的财帛。
“若是反对景王修葺登仙台,殿下岂不是会失了圣心?”
“眼下正是紧要关头,殿下绝不能失去圣心……”
两派门客争论不出高低,只道:
“现如今,只盼着圣心不改,陛下奉行功德,不愿大兴土木……”
若是如此,殿下也不必两难。
正月下旬。
距离宝华寺的僧人入宫谏言还未过去两旬,宫里头的风向忽然变了——修葺登仙台,自然要恢弘壮丽,与天齐平,与日同辉。
消息一出,消停了没几日的景王一党比先前还要猖獗,借此明晃晃地伐除异己,至于崔党一众臣子,则变本加厉罗列条款,搜罗财帛。
李炽还没来得及上门找李璲,李璲便亲自登上崇王府,懒洋洋地倚靠在春风殿的楹柱下,手里扬着登仙台新的草图,笑眯眯地对李炽道:“小九,许久不见。”
说是许久,其实也不过两三旬。
李炽淡淡道:“二哥,难为你亲自登门。”
李璲从前敢登上乾东五所的春风殿,却不敢亲自登上崇王府,也不知是不是他最近风头正盛,竟然敢来崇王府。
李璲笑道:“不敢劳驾小九,二哥只能亲自上门来。”他越过李炽,如入无人之地一般,径直进了春风殿的殿门,随手将草图丢给清平,一撩衣摆,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的圈椅上。
登仙台草图摊开,上面的规模比原本的更大,账目近乎是变本加厉地翻了个倍,
先前宫里说修葺登仙台一事要一切从简,李璲压根没让人重新起草图样,如今宫里头一变卦,说要修得恢弘壮丽,李璲立刻改了草图。
李炽垂眼,望着那张草图,没说话。
“小九,你年纪小,想要做善人,无可厚非,”李璲语气依然是懒洋洋的:“只是,天下万民,又怎么比得过父皇一人的心意?”
说什么民贵君轻,谁不知道,即便是千万百姓的性命,也比不过天子一个心血来潮的念头。
他没想到,李炽,竟然如此愚钝,直到今日也认不清形势。
如此心性,想要夺嫡?
还不如……
“小九,长兄有什么好,”李璲话锋陡然一转,低声道:“你为了登仙台这事忙来忙去,你光风霁月的好长兄,可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
“估计,是忙着筹备和韦氏女君的婚事……”李璲含着笑,站起身,慢慢靠近李炽,立在他身侧,声音愈发得近,带着蛊惑的意味,慢悠悠地钻进李炽的耳朵里。
“父皇心意已决,要将韦氏女君赐婚于他,他若是抗命不从……”李璲话音一顿,满意地看着李炽眉眼微动,眉心不自觉地攒起,果然,事关崇王,李炽最是在意。
果真是……
兄弟情深,叫人艳羡。
听着李璲充满挑拨的话,李炽耳边倏忽响起兄长那句平静的声音。
“再等等。”
冷静,平和,宛如冰玉叩在心间。
他冷眼睨着李璲,无视他脸上渐渐加深的笑意,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冷冷道:“我和兄长,不是你该议论的。”
懒得再听李璲下蹿下跳地挑拨离间,李炽毫不客气道:“清平,送客。”
眼见着清平上前逐客,李璲摊开手,微微耸了耸肩,笑道:“小九,崇王是你哥哥,我也是你哥哥,”他放慢声音:“不妨,考虑考虑我?”
李炽没理他,瞥了一眼李璲坐过的圈椅,吩咐道:“拿出去烧了,去去晦气。”
李璲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一转身,走出春风殿,笑声还萦绕不绝。
“好小九,二哥等你——”
李炽烦得很,瞧见地毯,想到方才李璲也踩过,道:“把这地毯也拿出去烧了。”又道:“把他碰过的东西,通通拿出去烧了。”
好好的宫殿,平白叫他弄脏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景王打着修葺登仙台的名号,在燕京如日中天,一道道官令从户部发往天下各府,朝廷各部大多避其锋芒,少数官吏眼热景王势大,争先攀附景王。
短短十日。
登仙台拔地而起,高楼玉宇在燕京北郊初见雏形。
早朝时。
天子亲口赞誉景王,夸他夙兴夜寐,勠力修葺登仙台,应当为朝野表率。
景王得了天子嘉奖,笑着说:“这是儿臣分内之事,能为父皇效劳,儿臣喜不自胜。”他一面说着,一面手持玉笏板,微微侧身,笑盈盈朝李炽看去。
李炽瞥了他一眼,微微掀眸,收回视线,懒得看他。
下一刻。
皇极上传来天子苍老冷淡的声音:“李炽。”
声音由上自下,透过一重重陛阶,迢递传来。
李炽心下一栗,手握笏板,越众而出,低下头,道:“父皇。”
天子淡淡道:
“你与景王一同修葺登仙台,切不可怠慢。”
语调平静,却慑人。
明晃晃的敲打。
天威浩荡,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头顶恢弘的殿穹当头压了下来,压得李炽呼吸微微一窒,撩起下摆,跪了下去,恭恭敬敬道:“是,父皇。”
天子又道:“崇王。”
正跪着的李炽心脏一颤,听这语气,父皇似乎对兄长有些意见。
他侧眸看去,兄长从一群朱紫中越出,身姿挺拔清冷,如琢如磨,立在辽阔的殿宇下,像一方内敛温润的玉像。
“父皇。”
崇王声音温凉平和。
“崇王,寡人看你近来事务繁忙,至于吏部举行会试一事,”天子微微一顿,又道:“李隐,你来协理崇王。”
这些年来,吏部科举都是由崇王主持,事事妥帖,从未出过丝毫差错。
眼下将近二月,按照惯例,吏部提前三个月筹备会使,眼见着已经筹备得七七八八,天子却让淮王协理,显然是要让淮王揽功。
想到这一点,犹如被一柄冰棱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敲得李炽神经紧绷,头皮微微发紧。
父皇这意思……显然是想要削弱兄长。
前脚要给兄长赐婚清流之女,后脚要四皇子削弱兄长在朝野上的权势。
父皇显然对兄长充满忌惮。
李炽思绪纷纷,电光火石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说是要给兄长赐婚,怎么如今还静悄悄的,难道是父皇改了主意?
还是说……
“儿臣领命。”
一道病怏怏的声音打破了寂阒,李炽抬眼看去,一脸病容的李隐站了出来。
李炽刚想替兄长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兄长平静的声音:“谨遵父皇吩咐。”
大殿深深,崇王站在最前面的殿穹下,背对着李炽,一身紫衣幽暗,威仪清淡,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他回过头,看向李炽。
目光沉静,透着无言的安抚。
“铛——”
散朝的钟罄声响起,沉闷渺远,在空旷高远的恢弘殿宇回荡。
甫一散朝,群臣从三座殿门鱼贯而出,李炽站在原地等着兄长,视线左右逡巡,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兄长,刚要朝兄长走去,一道绯红衣袍轻轻一拂,不经意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九,方才殿上父皇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怎么,还心心念念挂着你的崇王?”
李璲一开口,还是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
李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绕开他,朝前走去,李璲的声音在身后传来,笑盈盈的:“小九,景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李炽没理他,穿过人流,径直走向崇王,叫道:“哥哥!”
崇王朝他走来,神色平静,一如往常,也不知有没有听见方才李璲说的那句话,“从盈。”
二人并肩朝外走去,李炽率先开了口,道:“哥哥,父皇……”
兄长自幼聪颖,完美无缺,从小到大,经手的事务桩桩件件做得毫无纰漏,父皇对他向来温和,从未苛责,方才朝堂上,父皇显然是对兄长动了怒,有意责罚。
只是,父皇为何会无端端对兄长动怒?
崇王垂下眼,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旁人的事,又像是在谈论今日的膳食:“我拒了陛下赐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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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金殿拜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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