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庭训微怔,道:“自然可以。”
少年漂亮的眼睛里透出光亮,飞快又移开了目光。
只有春日的风,依旧温柔和熙。
不知道为什么,谢庭训觉得气氛有一些奇怪。然而细细想来,似乎也并没有哪里不对,只是眼前的少年格外与众不同一些而已。
“不过今日……”
卞九几乎是与她一起开口,说道:“今日也可以吗?”
谢庭训没反应过来,“什么?”
“今日也可以去善堂吗?”
少年看着她。
他眉眼间流淌出几丝天然的向往,少年心性,毫不遮掩。
目光带着几分热切,和赧然。
谢庭训下意识是想要拒绝的。
“盘桓在善堂外的,多半是心术不正的流氓,很多是赵叩那样的人。”
“谢娘子孤身,很不安全。”
少年抽出腰间一截雪亮长剑,目光掠过角落,锐利如电。他干干脆脆将长剑握在手中,上前几步,举止生来有几分风流潇洒的意味。
“若是我在话,”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好生张狂。
和方才那一剑一样,锋芒毕露。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她眼前又闪过少年近在咫尺的脸,就这么强势突兀地闯入她的幂篱下,令她无所适从。谢庭训心口的跳动陡然快了几分,本能令她远离对方。
“不必。”谢庭训稳下心神,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清镇静,“随行的谢家卫士,俱是身法了得的壮士,他们可以保护好我。”
少年微微一怔。
他眯起狭长的眼,扫过谢家随行卫士,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屑。
却也没说什么,只将长剑收入鞘中。
阿姮却问道:“为何你在,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难不成他们还听你的不成?”
“宵小之辈。”
“若是我在,他们便是想要干些什么……”
“也要先问过我的剑。”
少年轻笑了一下。
明晃晃的日光照进他漂亮的瞳仁里,倒映出光彩。
比剑光更为灼人。
“女郎,我看此人也是来自荐的。”阿姮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警惕挡在谢庭训身前,“如此夸大其词,我看不过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谢庭训下意识扫了少年一眼。
这句金玉在外,确实是担得住,他周身气度实在不凡。
“不可如此冒犯。”谢庭训冷声教训了阿姮一句,起身走向少年,“眼下不必劳烦桓郎君,方才出手相助,已然十分感谢……”
风吹动她的衣袂,窸窣作响。
对面的少年低垂长睫,缓缓摩挲了一下腰间剑柄,周身气势都柔和起来。
“好吧。”
他好脾气地说。
谢庭训莫名听出了一点失落。
不知道为什么,谢庭训忽然问道:“桓三郎,我们见过吗?”
卞九惊愕地看向她,忘了回答。
低垂的帷纱下伸出冷玉般的指尖,轻轻挽起遮罩,露出少女白皙柔和的面容。她乌黑的眸子看着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和几分与生俱来的矜持高贵。
他一时之间答不上来。
少女反而抬起下巴,直视他。
她好似想要看清楚,他究竟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过一样。
……
卞九一向坦荡潇洒,此时却觉得难得的心虚。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渡口的轻薄子。
何况,
当时他本就没有看她。
所以,不算。
“没有。”
断然否认的人,却是阿姮。
她闪身挡在两人之间,以袖隔开卞九的视线。
“我家女郎金尊玉贵,怎么会见过你一介草莽?”
卞九下意识想要反驳。
然而对上少女若有所思的目光,他喉间的话转了一圈,又不得不咽了下去。
他看着阿姮,深以为然道:“是啊,我怎么可能见过谢氏的女郎?无名无姓的庶民,平日里,远远看一眼谢娘子都看不到的……”
少年微微扬眉,神情仿佛很正经。
闻言,谢庭训将帷纱放下。
隔着春风,他听见少女清冷柔和的嗓音缓缓响起,“桓郎君何必如此自轻?”
听到她这么说,卞九轻咳一声。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少女话音一转,“若是暂时抱负不得施展,不妨来我谢氏门下,必然以上宾招待。”
“不过,桓三郎这个称呼……”
“要改一改。”
女郎一本正经,嗓音温柔,说的话却是寸步不让。
卞九愣了一下,没回过神。
阿姮扑哧笑出声。
“是啊。”
“你若当真想要自荐,还顶着桓氏的名头,究竟算是谢氏的人还是桓氏的人?”
“谢家门内遍布芝兰,你若有诚意,倒或可……”
“阿姮。”谢庭训阻止了阿姮傲慢的话,然而视线却落在他身上,继续方才的话,“我手下,刚好缺一批为我效力的幕僚。”
卞□□流散漫的面上不得不正经了几分。
他蹙起眉来,指腹摩挲剑柄。
饶是他在江湖中自由自在惯了,却也不至于不知道世家门阀深重的规矩。眼前的女郎,出身江州谢氏,想要稍稍靠近她一些都并非是易事。
他做事一向随心。
自然没有拒绝她的道理。
但是……
“郎君且想一想啊。”
女郎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仿佛有些忍笑。
空中只留着她温软的尾音,春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卞九回过神来,敏锐的视线飞掠向少女的背影,风中衣裙娉婷若一枝伶仃的花。
他盯着那道格外好看的背影。
凌厉的眉倏然一挑。
她好像,
是故意的。
不是很确定。
少年的视线又不自觉地追向那道背影,站在原地片刻,迈开修长双腿散了会儿步。最终,他还是转了个方向,朝着谢家慈善堂的方向而去。
她好像和他以为的不太一样。
卞九觉得心口像是猫儿在挠,实在没法静下来。
时下尚仗义侠气。
既然已经投了门路,再换旁人跟随,是要声名扫地的。
这位谢女郎不像是为难他,便是故意捉弄他。
卞九拎着剑,随意坐在慈善堂对面的酒家内。
他挑了个好位置。
从窗口往外看,正对着谢家慈善堂的位置。
时而能看见那位矜贵的谢女郎的侧影。
店家上的是自酿的浊酒,味道清淡。
卞九自斟自酌,时而抬眼朝着对面的慈善堂投过去一眼。
少年纵然仪态风流潇洒,可眉梢眼底仍带着江湖人才有的锐利杀意,令卖酒的老翁十分不安,时而悄悄看卞九一眼,不着痕迹将值钱的物件收起来。
……可别是来刺杀谢家人的。
听说许多豪族世家,结交武艺非凡、胆气逼人的侠客。
许以重金,就可以让对方付上性命,刺杀对头。
年纪轻轻,
就活得如此腻味。
老翁忍不住摇了摇头。
忽然,少年拎剑起身。
原先还散漫不羁的神态,已然冷冽如青锋。
眨眼间,便消失在酒家内。
卖酒的老翁二话不说,冲过去将店门合上,结结实实插上门闩才松开一口气。然而门外并未传来打斗声,他实在是好奇,忍不住贴近门缝往外看——
游荡在善堂外的流民乞丐,将尚未建好的善堂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不少游手好闲的少年更是混迹其中,趁机生事。
谢家所带的卫士把守门口,人是拦住了,整个场面却是乱糟糟的。至于方才那个杀气腾腾的少年,已然将长剑挂在了腰上,倚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好像是特意过去看热闹的。
卞九当然不是看热闹的。
他只是觉得,谢女郎带的卫士不一定镇得住这群人。
若是寻常乌合之众。
谢家这些训练有素的卫士,自然能应付。
但方才赵叩出现,就很不一般。
本该低调的亡命之徒,竟然大摇大摆出现在江州城中,甚至不惜暴露行踪攻击谢氏的人。这背后若是没有人推波助澜,卞九是不信的。
如此说来,这位谢女郎倒格外奇怪。
既能插手家中的事情,又能离家去江州之外的地方。
偏偏瞧着又如此柔弱温驯。
卞九一面盯着这群人,一面漫不经心想着。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的缘故,为首挑事的人眼珠一转,顿时偃旗息鼓,准备遁走。
恰好卞九也等得不耐烦了。
他手中利剑出鞘。
人群发出喧哗,单薄的绿叶破空飞去,削断矮瘦青年半截衣领。霸道强劲的剑气翻卷,余波将青年侧脸划开一道血痕,疼得他蜷身尖叫一声。
卞九抬手接住飘落的叶片。
似笑非笑,垂眼对上青年恼恨的眼。
带着三分挑衅,漫不经心。
卞九问:“你很闲?”
矮瘦青年恨恨盯着卞九,身后几人纷纷卷起袖子,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来。然而不等他们上前,卞九抬手握住剑柄,长剑只出鞘一寸。
雪亮的剑光纷飞如落梅。
眨眼间,几人藏在身上的凶器落了一地。
换做谁,都没反应过来。
卞九干脆收剑入鞘。
少年仍倚靠在石狮子上,回过头,视线越过谢家层层卫士,落在最高处的一截雪白衣袂上。他微微弯起风流缱绻的桃花眼,笑意明晃晃,说道:“好了,将他们暂且送给官府吧。”
卫士们彼此对视一眼,有些无语。
只有首领转身走上台阶,进入门内通传此事。
片刻后。
“抓起来。”
“送去官府,并将此事通传给家主。”
“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卞九没有说客气的话。
他思考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觉得我的身手如何?”
卫士首领愣了一下,真诚道:“少侠剑气如虹,身形如鹄,可以一挡百,实在是出类拔萃,将来必定……”
少年摆摆手,眉间含笑。
他压低了嗓音,问道:“所以,那我能来你们这里,做短工吗?”
“……”
卫士首领忍不住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少年一遍,无论怎么看,都实在是仪表堂堂,至于身手和脑子更是十分出挑,犯不着啊。
最终,首领问道:“少侠,你究竟是何意图?”
卞九说:“自荐啊。”
“少侠说笑了。”
眼前的少年自荐当短工,简直比刚刚那些生事的人还像是包藏祸心。但是很明显,眼前的人犯不着啊,于是首领试探道,“还是说,少侠有什么难处需要我……”
“你不信啊。”
少年有些苦恼。
但很快,他重新扬起笑容。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直直钉向门后露出的一小截衣角,随口说道:“你去问一问谢娘子的女使。是谢娘子看中了我,可惜我不能胜任幕僚,所以想要试一试能不能当短工。”
“哦,你可以顺带问一问,谢娘子是否满意我的剑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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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春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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