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谢庭训都日日前往慈善堂。
原本还不算熟练的事务,她逐渐便接手了过来。因为处理事情条理清晰,合理公平,各管事也渐渐信服了谢庭训。
上下一心,自然效率更快。
善堂各处都安稳下来。
谢庭训也稍稍得以松了一口气。
这日,崔氏留她在家歇息,又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谢庭训劳累数日,不知不觉便睡过了。
她睡得惺忪,迷迷糊糊掀开眼帘,便对上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谢庭训被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不由缓缓吐出一口气。
“九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谢庭训下意识扫视四周。
屋内并无旁人,连阿姮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有九娘坐在小杌子上,盯着她。
再一看窗外天色,仍是灰蒙蒙的,屋内甚至零星点着几只烛火。眼前的九娘衣裳头发都梳得有些潦草,只是格外精神,和往日请安时无精打采的模样截然相反。
“我……我有些想念七姊姊。”少女眼珠一转,露齿而笑,表情刻意装乖,“七姊姊这些日子都在外面忙碌,我许久都见不到,自然十分思念。”
谢庭训失笑,自然不信九娘的话。
一则二人没有这样的交情。
二则小姑娘眼里的别有目的藏也藏不住。
“原来如此。”谢庭训自己捞了只靠枕在身后,却只当不明白少女的来意,温柔地与她打着太极,“我也惦记着你。只是衣裙发髻,还是要打理整齐,才好出门。”
说着,谢庭训起身伸手,将九娘鬓边松散的碎发掖到耳后。
替她整了整发髻,又捋了捋没穿好的衣衫。
九娘原以为,谢庭训不过是客气几句。
毕竟这位七姊姊,看起来实在是一个神仙般清冷的人物。
谁知竟然当真如亲姊妹般,细心为她整理。
床榻内的少女仅穿一件单薄的中衣,乌黑如鸦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越发衬得她身形羸弱,纤细窈窕。
拂过耳畔的手温热,袖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朦胧的灯光照入窗内,洒在女郎面容上,越发美得动人心魄。
偏偏她毫无觉察,随手将青丝拨开,皓腕如雪。
“七姊姊……”
九娘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有些自惭形秽,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不堪入目。可眼前的少女,实在是太美好了,教人会忍不住反省自己。
她喜欢这样的女郎。
那卞九郎……应该也更喜欢七姊姊这样的女郎吧。
九娘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怎么了?”
“若是没睡够,在我这里睡个回笼觉便是。”
“这么愁眉苦脸。”
九娘的脸被对方捏了捏,下意识抬起眼,正对上谢庭训微微含笑的眸子。她顿时收敛了心神,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将脸往谢庭训面前蹭了蹭。
“整日在家里闷着,都不怎么动,自然睡不好。”
“哪里像是七姊姊,可以出去透气。”
谢庭训没反驳什么。
她打了个呵欠,揉揉太阳穴,仍有倦色。
但支着下巴,神情依旧温和。
“家中花木茂盛,假山流水更是兼具古朴与精巧,外头哪有这样好的风景?若是嫌不走动,与几个姊妹一起去园子里赏赏花,我瞧着也不错。”
见谢庭训没有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九娘叹了口气,蔫头耷脑地说道:“可是,可是我想要出去呀。阿娘这几年格外不近人情,总不让我出去玩,尤其是最近……”
少女趴在谢庭训的床榻上,哀叹一声。
过了会儿,支棱起脑袋,满怀期待地看向谢庭训。
可惜,她这位长姐一如既往八风不动。
低垂着浓长纤密的眼睫,仿佛有些犯困,一语不发。
手却是温柔地拍拍她,好似安抚。
“七姊姊……”九娘拖长了语调,因为谢庭训的温柔多了几分胆量,装作是撒娇似的,“你下次出去,能不能将我也捎上?”
谢庭训的手顿了顿。
九娘一颗心提起来,张大了眼。
偏偏还装作一派淡定。
“好啊。”
听到这句话,九娘几乎是高兴得要跳起来了。
她连忙组织语言,想要继续提条件。
然而谢庭训撩开床帐,瞧着她,问道:“但你若是想要和我一起出去,须得和我说清楚,你要去哪里,又要见哪些人。”
不等九娘说话,谢庭训笑着说:“不许撒谎。”
“我……”
九娘扭扭捏捏,不肯回答。
谢庭训也不着急,换了个姿势,闭目养神。
眼见着谢庭训快要睡着了。
九娘心一狠,咬牙说道:“这段时间,我都在与卞九郎通信,我想要出去见一见他。”
“其实也不一定要见到他。”
“我只是觉得,呆在家里至多只能与他传书信……”
“若是出去,哪怕不特意去见,或许我不经意撞见的一个路人,恰好便是卞郎君呢?这样想一想,期待一下,都比终日锁在安静得笑一声都显得出格的家里有意思。”
一口气说完,九娘紧张看着谢庭训。
苍白美丽的少女幽幽睁开眼,没说话,却有些无可奈何似的。
九娘便知道,自己或许是做得不太对。
七姊姊从来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张口闭口便是规矩,甚至还能为她的任性破例。可九娘能感觉到,七姊姊本身就是那个最规矩端庄的人。
规矩不是用来约束她的。
而是她发自真心,认可践行这些规矩。
所以,若是七姊姊觉得不认可……
那么她多半就是错了。
“你从前不是说,只要看一眼卞九郎是怎么样的人,便心满意足了吗?”谢庭训语调一如既往地柔和,循循善诱,像是和她探讨问题一般,“可你又为什么会与他传信?”
九娘咬唇不语。
“传信之前,你是不是也在想,只是了解一下卞九郎所思所想而已?”
“你们隔得这样远,不过一道书信的联系而已?”
九娘看着谢庭训,忍不住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欲壑难平。可是我不会那样胡作妄为的,见一见他,和掩盖姓名传一传书信,这些都并不过分……”
谢庭训问:“你方才不肯直言,不就明知已经过分了吗?”
九娘低着头,不吭声了。
此时天光渐渐明亮起来。
谢庭训看着眼前的小女郎,本不想多说什么,可到底还是轻叹了一声。她语调更温柔了几分,牵着九娘的手,“还是说,他在书信中说了些什么?”
九娘脸颊有些绯红。
她轻轻别开脸,小声说:“别问这些。”
可神情已然出卖了她。
“妙音。”
“我方才便说,你若据实以告,我可以带你出去。”
“自然,我也不可能将此事泄露出去。”
九娘听到谢庭训这么说,便知道对方是认真的,谢庭训少有这么严厉的口吻。然而这件事到底是令人羞涩,九娘犹豫良久,才小声说来。
原本,花朝节游玩后便该直接回去。
但九娘捧着那支杏花,心神不宁,猜测卞九是否也留意到了自己。
于是,她借口掉了佩玉,让女使阿豆留下在杏花林中找寻。实则九娘悄悄在丝帕上写了字,表达了对卞九的仰慕之情,让阿豆务必送到卞九手中。
说来也巧,阿豆当真撞见了那白衣重剑的少年郎。
这丝帕,自然也被送了出去。
九娘如此大胆,不过是想要让自己濡慕多年的少侠,得知自己对他的钦佩之情。做完这件事,她便打算收敛心神,免得惹得母亲生气。
可不知道对方怎么做的。
过了几日,一封书信与她送出去的丝帕,辗转送到了她手中。
对方竟然回了信,还很喜欢她。
九娘高兴得不得了。
于是,她便开始悄悄和卞九传信。虽然其中颇费周折,但是两人信中的交谈,却十分契合,尤其是卞九提起游离在外行侠仗义的事情,九娘更是濡慕不已。
卞九告诉她,即便是在江州城内。
也并非太平无事。
他时而也会仗剑过长街,路遇不平之事,便拔刀相助。
对方亲笔写下一件一件事情,两人之间遥远的距离,便好似被拉近了一些。九娘当然知道不能与对方私下见面,可她却很想出去走走,哪怕不见卞九。
只是走在卞九或许经过的江州街道。
她也会觉得有些窃喜。
“我知道我有些出格。”
“但是七姊姊,我觉得卞九郎待我很特殊,他在信中说也很喜欢我……”
“那么多人喜欢他,可他偏偏只对我不一般。”
谢庭训听着九娘的话,忍不住蹙眉。
她抬眼看着屋顶陈旧的承沉,四周每一件摆设,都带着岁月的痕迹。江州谢氏显赫太久了,家规森严,然而时至今日,众人已经渐渐松懈下来,不再想要被这些陈规旧俗所约束。
“我可以带你出去。”
“但是,我不会让你去见卞九。”
“你可答应听我安排?”
九娘几乎没有考虑,立刻点头道:“好!只要七姊姊愿意带我出去,我一定都挺七姊姊的,绝对不像上次乱发脾气。”
谢庭训点点头,柔声道:“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我不困。”九娘表情有些窘迫,确实是精神奕奕的模样,小声追问,“那我可以去哪里?只能在慈善堂旁边吗?慈善堂旁边,会不会有侠客……”
见天色大亮,谢庭训披衣起身。
坐在书案前,打开了看了一大半的书册。
“我不知道。”
“但慈善堂外,有许多贫弱无依的百姓。”
“只是眼下慈善堂尚未准备完毕,无法帮他们,他们却还是终日游荡在外,想必是希望有谢氏的子弟见之恻隐,能够早早给他们帮助。”
九娘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谢庭训的意思。
她陡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九娘振奋精神,认真说,“我会将七姊姊送我的短剑带上,还有我积攒的月钱,提前都换成散钱带过去……”
如此,谢庭训才微微一笑。
她欣慰点点头,继续看书,心中却有了个主意。
那位桓三郎既然也是江湖游侠,那必然听说过闻名天下的剑客卞九,到时候带着九娘去向他稍做打听,应当能更了解卞九。
……如此风流之人。
换做是谁,也能说出不少风月事。
何况桓三郎本就是江湖人。
想必更是了解。
到时候,让眼前的少女醒醒神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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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在河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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