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所住的府宅是请当年设计皇城的建筑师设计的,与皇宫有异曲同工之妙。院落面积很大,仿了大煌太子姬胤的东宫。长长的廊道外悬挂着轻薄的云纱,朦胧着廊外的月光。长廊旁侧是清浅的池水,星星点点的灯火浮在水面上。
伽罗抱着膝盖坐在池边,她喜欢坐在水旁。
一片冷月悬在天上。
她察觉有人来了,但却没有挑破,反而取出了胡笳。
乐声苍凉旷远,却和这座精致的中原庭院格格不入,仿佛必须要草原上那片广阔的天空才能容纳得下。此时在这间小院当中,胡笳声便显得闷闷的,忽然一滞,再难为继。
伽罗叹了一声,放下了胡笳。
“公主。”一个声音隔着池水传了过来。
伽罗没抬头,望着水面。
宫挽绫也没再叫她,沉默地立在池旁。
“我想家了。”过了许久,伽罗轻轻地说道。
“你知道吗?夏天的幼泽是最美的,就是你见到的那个样子。老人们都说幼泽是神的泉水,所以最有灵性的生命都在那里居住。春天的时候百花盛开,所有的生灵一并醒来,年轻的牧族男女会在那里相遇,在天地之间结下最虔诚的约定。”
“秋天和冬天的幼泽也很美。你看见我在那里放羊了吧?冬天不是小羊出生的季节,因此新的一年诞下的羊羔们都长得半大了。我们一般不杀这些新的生命,除非我娘特别馋……”
伽罗笑了笑:“我娘以前最喜欢吃小羊羔,烤得嫩嫩的那种,撒上盐巴,还有从西方来的香料……”
宫挽绫听出了后来:“后来塞娅殿下不吃羊羔了吗?”
“不是不爱吃,是不能吃了。”伽罗漠然道。
她转过头,眼神有些殷切地望着宫挽绫:“你要听我娘的故事吗?”
宫挽绫望着她,答不上话来。她知道说“是”的答案是什么,一直以来她游离于人群之外,祭祀官的身份要求她不能有过多的喜怒哀乐。她和姬羽辉夜做好朋友,和伽罗做好朋友,却始终留有一点距离。她从不和她们讲心里话。也不常听她们说心里话。这类话题显得太过私密,一旦倾听,就意味着更加亲密的关系。
可伽罗明晃晃地盯着她,眼神亮亮的像一个邀请。
邀请她进入她的领地,邀请她知道她的过往,邀请她参与她的未来。
面对这双眼睛,宫挽绫说不出拒绝的话。
*
在牧族女子心中,塞娅是一个传奇的名字。在那段最为黑暗、冷峻的岁月里,这个女人站了起来,将她的子民护在身下,如同狼群来临时,母羊将小羊遮在身下。很难想象一个女人的身躯会像铁塔一样坚强,顶住了一波又一波的强敌,甚至成为了族群当中的头羊。
煌正德帝七年,牧王奎尔奇挥师远征东夷,途中遭遇伏击,客死异乡。
牧族和东夷原本没有摩擦。牧族地处西域,东夷则居于北方草原。在奎尔奇还是个牧族小孩的时候,一场寒潮过境,铺满了整个北方草原。那个冬天东夷人得不到足够的草料,又打不过强盛的大煌,便尝试越境西域。
西域也有草原,高山草甸上生长着牦牛。他们和牧族争夺边缘的草场,分享西北为数不多的水源。东夷人虽然武器原始,但天生蛮力无穷,悍不畏死,贫瘠的家园迫使他们不得不寻找新的出路,因此数十年来,东夷和牧族的摩擦愈演愈烈。
奎尔奇终于受不了了,卧榻之畔怎能容许他人酣睡?他堂堂牧族之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只有一个人坚决反对这场远征。不过奎尔奇这种目空一切的男人是不会听从女人的意见的,上至贵族,下至平民,每个人都支持他的远征计划,塞娅的名声则跌至谷底。
大军浩浩荡荡开拔,凄凄惨惨归来。运回来的只有奎尔奇穿过的铁甲,他本人则在乱军中被踩成了肉饼。近二十万大军只剩下两千人,被呐喊着要建设新家园的东夷人打得落花流水……
万俟部率先宣布脱离联军,紧随其后的是一向与万俟部交好的公羊、胡、木等部族。各部损失惨重,纷纷各回各家。但状况最糟的是黄金族,作为主力,他们的精锐受到了东夷骑兵团最为猛烈的冲击。剩余士兵不足三万,算上老弱病残,勉勉强强凑到三万五。
东夷十五万大军滚滚而下。
摆在刚刚丧偶的塞娅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如果这时候牧族能够团结一心,打退敌军并非一纸空谈。东夷缺少食粮,这次长途奔袭已经掏空了他们的家底。只不过牧族内部分裂已久,没有一个部落肯用削弱自己的代价换取胜利,即便是为了生存。他们互相怀疑,不肯将后背交给彼此,铁部族长铁阀指责正是由于当值的万俟部士兵疏于职守,才让东夷偷袭成功。万俟部当然也不会站在那让人骂,将这场远征的失败完全推到了黄金部头上。
十二部落吵得乌烟瘴气时,塞娅默默接管了军政大权,开始为战争做准备。不等外族说话,黄金族的贵族们率先跳了出来,首先反对奉塞娅为主,其次反对继续抵抗。
贵族们惦记着自己的利益,他们害怕继续抵抗会惹怒东夷人,私下里商议要献城投降,用礼物金银、女人奴隶换取自己的性命。也许东夷的大君开恩,战后依旧让他们当贵族,拥有自己的牛羊和领地......
当时黄金军还活着的将军只有一位,名叫萨尔,他和贵族领主摩多,泓勒等人带剑入宫,意同逼宫。
塞娅静静地坐在奎尔奇的宝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七岁的伽罗被她牵在手里,脸色苍白地看着阶下面色不善的将军们。
“让这些人退到殿外。”塞娅冲将军萨尔身后的士兵们抬了抬下巴,“祖宗在长生天面前立下的规矩,将军不得带兵进入王的金帐。”
萨尔虽然不耐烦,但塞娅抬出了祖宗和长生天,他也无话可说,让士兵们出去了。
塞娅又对大贵族摩多等人说道:“还有你们的人,私兵也是一样。”
摩多没动:“王上在的时候我们尊你一声王后,如今王上死了,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塞娅嫣然一笑,风情迷人:“诸位尊贵的大人们,我孤儿寡母两个人居于殿内,尚且没什么好畏惧的,你们上百个人站在一起,是因为害怕吗?”
摩多脸上不好看了,半晌挥了挥手,让私兵们退了出去。
殿门大敞着,伽罗能看到远处的重重人影。那些执兵披甲的武士面色阴沉地站在殿外,黑压压的看不到尽头。
她朝宝座深处缩了缩,攥着塞娅的手掌汗津津的,透露出一个七岁孩童内心深处的惊恐。
塞娅没看她,安抚地轻轻握着她的手心。温暖传递过来,宛如置身寒室当中的伽罗心下稍安。许多年后她仍旧记得那种从阿娘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告诉她不用害怕,娘永远在你身边。
她有阿娘的保护,可彼时的塞娅手里有什么呢?
奎尔奇自然不会给她插手军政的机会,塞娅手上只有不足千人的士兵和一群奴隶。
她仅有一张成功率不高的底牌,她等待着用它绝地翻盘。
“萨尔将军,摩多、泓勒领主。”塞娅彬彬有礼地问道:“对东夷西征这件事,你们有什么看法?”
几人对视一眼,摩多率先开口道:“我和其余几位大领主商量过了,抵抗是不可能的,我们也不想和东夷大君发生冲突,求和吧。”
塞娅微笑:“哦?那么求和的礼物,是否就是这座城池呢?”
贵族们互相对视一眼,粗声粗气道:“这不干王后的事。”
塞娅提高了音量:“就是说,为了保住你们自己的小命还有家里的财宝,你们要把祖祖辈辈守护的神圣之城拱手让人,包括这座城市里的——百姓?”
“这不干你的事!”泓勒领主恼怒地喊道:“王后想要自保,也会这样做!说不定东夷大君会让你在他的帐篷里服侍,你肯定也会趁机勾搭东夷人!”
塞娅神色分毫未变,倒是王座上的伽罗隐约听懂了他的话,愤怒地站起来喊道:“不许你这样说我阿娘!”
“伽罗,坐下。”塞娅平静地按着她的肩让她落了下去,目光利剑般射了出来:“回答我的话,泓勒领主。你们是否要献出这座城池?你们会请东夷的大君放过城中的百姓吗?”
泓勒顶不住她目光带来的压力,挥了挥手:“是又怎么样!至于城中的那群贱民,他们只能自求多福了!东夷的大君如果想要他们的命,我们总不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阻止他吧!”
“好啊。”塞娅怒极反笑:“你们的命自然能暂时留在他人手中,可那些跟随你们的人呢?帮助你们完成这些事的黄金士兵们,他们也愿意接受这种卸磨杀驴的结局吗?”
一时间殿内殿外所有目光都聚集到贵族们身上,要看他们怎样回答。
“忠心跟随我们的士兵当然免于一死。”摩多傲慢地回答道。
“那他们的家人呢?他们的父母妻儿呢?”
摩多不假思索:“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殿外一片寂静,所有士兵都是面色惨白。
萨尔回头望了一眼,暗道一声糟了。
面对着持剑的将军,塞娅从容地站了起来,将伽罗抱上王座。她屈膝蹲在椅前,给伽罗指点下面的那些人:“告诉阿娘,你叫什么名字?”
“伽罗。”伽罗说道。
“告诉阿娘,你的祖宗,你的姓氏,你的血脉,你的全名。”
塞娅如此说着。伽罗稍一迟疑,她却指着下面:“这些叔叔伯伯,你都认识吗?”
“认得。”伽罗开始报名字:“他们是萨尔叔叔,摩多叔叔,泓勒叔叔……”
“他们平时对你怎么样呢?”塞娅笑吟吟地望下去。贵族们不禁有些怔愣,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她更成熟了,也更加美丽,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正在坠落的枫叶的那种悠然的静美。五年前她是牧族公认的第一美人,尽管出身并不算高贵,但所有男人都为她如痴如狂。当时还是牧族王子的奎尔奇虽然对塞娅不感兴趣,但秉持着最好的他就要的想法,他用王子的身份赶跑了其他所有的追求者,最终娶到了塞娅。
“挺好的。”伽罗回忆着:“有一次我去找父王,碰见了从屋子里出来的萨尔叔叔,他摸了摸我的头,给我一块糖。还有摩多叔叔和泓勒叔叔,每年我过生辰的时候他们都会送来贺礼,是镶着黄金的木马……”
殿下几人都疑惑地彼此对看,不明白塞娅忽然说这些干什么。
“你不用在这里打感情牌。”摩多自认为看出了塞娅的意图,并且还不合时宜地认为如今塞娅要出卖身体来依附于他们。他心里得意起来,当年他也是拜倒在塞娅石榴裙下的一员,不过时过境迁,如今他以上位者的姿态站在这里,身后站满士兵,手上握着弯刀。就算高傲如塞娅,如今也不得不讨好他了吧?
塞娅站起身,指着他们狂笑了起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声讽刺响亮。
“你笑什么?”萨尔皱眉看她,殿下的士兵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这让他感觉很不安。
“看啊,看啊!”塞娅根本不回答他,声音大得穿越宫墙,“伽罗,你好好睁大眼睛看看,今天阿娘就要教你人生第一堂课。这些人曾经抚摸你的头,在你的生辰献给你镶着金子的礼物,昨日他们还尊你为牧族唯一的公主,王上最尊贵的血脉,可是今天!他们手里拿着刀剑,身上穿着盔甲,用你父王赏赐给他们的金钱收买军兵,剥夺你的自由,谋取你的王位,还要毁坏你那高贵的血脉,侮辱你祖先的荣誉和声名!”
伽罗起先还平静地听着,后来浑身颤抖,手掌出汗,又惊又惧地望着下面。殿内鸦雀无声,没人反驳,她定睛望去,他们果然穿着铠甲,握着弓箭!
“现在告诉我,他们是谁?!”塞娅厉声喝道。
“他们……是我的敌人!”伽罗慢慢握紧了拳头。
“你父王死了,你该怎么办?”塞娅再问。
“我要拿起金印,坐在父王的位置上。”伽罗声音清晰地说道。
“告诉我,你的祖宗,你的姓氏,你的血脉,你的名字!”塞娅怒吼。
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整个黄金宫上空回荡:“我的祖宗是黄金族伟大的王阿可汉迅耳,我的姓氏是黄金,我流淌着黄金王族的血,我的全名是——黄金伽罗!”
塞娅哈哈狂笑起来,抽出镶嵌黄金的宝剑,从金座上一跃而下。
“你要干什么?”萨尔惊怒地大叫,转头望向他的副将:“龙苏!带人上——”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龙苏立在殿门前,举着一柄剑。“谁敢进殿,请尝此剑!”
士兵们碍于他的气势,一时间没有贸然行动。龙苏暂时稳住了外面,又喝道:“将军不在,我有代将之权!刚刚将军吩咐我们在外面等着,你们都听不见吗?”
萨尔的几个亲卫面面相觑,颇为怀疑地看着他:“副将军,你......”
龙苏不由分说,将出鞘的宝剑横在胸前:“我以黄金军最高指挥官的身份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
塞娅砍下了摩多和泓勒等人的头,就像砍瓜切菜一样容易。她将那颗头一踢,正正落到伽罗脚下,随即向萨尔发起了冲锋。
萨尔又惊又怒,也举起了刀。他开始后悔之前让士兵们退了出去,距离阻碍了他们的判断,此刻居然没一个人敢来帮助自己!兵器陡一交接,他便发觉这是个可怕的对手,萨尔再不敢小觑,赶紧集中了精力。
这时萨尔的亲兵终于打算强行进殿,龙苏知道不能有人开头,手起刀落下一颗头应声落地。
殿内仍旧刀光剑影。
伽罗望着脚下那颗血淋淋的头,那是摩多的头,他曾经给过她糖,生辰时他送的礼物最讨她欢心……她不住颤抖着,忽然捏紧了拳头,从腰间的皮鞘里拔出一柄精致的匕首。那是奶奶还在的时候让最好的刀匠为她打造的生辰礼,奶奶说,黄金家族的女人一定要有兵器,倘若有一天受了辱,就拔出刀来把对方杀掉!如果没能杀掉对方,那就把自己杀掉!她用手掌包住刀柄,五指扣合,无师自通地将刀锋藏在小臂处。
作为统帅三军的主将,萨尔实力极强,塞娅一时无法取胜,和他战成平手。刀剑的光影在暗沉明灭的黄金宫中削抹,攻守的步伐如同鼓点般富有节奏。塞娅双手持剑,急于寻找取胜的机会,而萨尔也暗暗着急,不住瞄着殿外。每当他试图开口时塞娅便会发动猛攻,迫使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战局当中。亲卫们得不到指令,依旧在殿外犹豫。
塞娅的剑划伤了萨尔的手臂,鲜血飞溅出来。殿外的人看不清到底哪一方受伤,但鲜血激发了他们的本性,六个亲卫一拥而上。龙苏心里一沉,和他们缠斗在一起。
伽罗无声无息地踏入战场。这一刻她仿佛锁定了猎物的小豹子,因为第一次狩猎还透露着隐隐的兴奋。她全神贯注地观察塞娅的每一个动作,似乎要从母豹的示范当中找到机会。
她将自己藏于金殿的阴影,呼吸平静,目光尖锐。当塞娅的重剑和萨尔的弯刀狠狠架在一起时,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暴也席卷了这个七岁的小姑娘,她高高地跳了起来,犹如一头首次亮出爪牙的小狼。她眼里只有萨尔的后背,公主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孤绝的弧线,匕首深深贯入萨尔的后心。
一击即胜,干脆利落。
塞娅眸中划过一抹惊艳之色。她随即砍下萨尔的头,挑在剑尖上,举着那柄剑走出殿外。
她走得慢而果决,步伐带着一种可怕的威严,所有士兵都被慑住了,温顺地朝两边让开一条路来。或许他们已经隐约意识到,黄金城要变天了。
“萨尔是谁?”
塞娅轻声细语地问。“龙苏将军,我在问你。”
浑身浴血的龙苏一振长剑,高声喊道:“反贼萨尔,谋害主君!王上明察,现已伏诛!”
所有黄金士兵听到他喊塞娅“王上”,俱是浑身一震。然而塞娅提着那颗头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每一脚都带着把他们踩在地里的那种狠:“奉我为主,生。继续作乱,死。”
“你们的将军和主子们的打算,都听得很清楚吧?”
她缓慢地走在军中,长剑一路滴血,所到之处人人心惊:“他们要贩卖你们的妻子儿女,要掠夺你们的金银财宝,要求和,要让你们当奴隶。哦,是的,要让你们这些生在伟大的军旗下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女被淫辱。”
“但我要用剑和矛重新树立黄金战士的光荣,用铁与火洗清失败的耻辱!我要保护黄金王族的火种,因而,我绝不会背叛你们!”
“诸位勇士,请选择吧。奉我为主,生。继续作乱,死!”
群龙无首之时,人们最容易受到他人的影响。龙苏头一个带着他的亲卫跪了下去:“臣等拜见王上!”
沉默片刻后,其余士兵们跟着跪了下去:“臣等拜见王上!”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塞娅已经完成了对黄金军的整编。她将黄金军一分为二,分别由龙苏和自己的亲信纳鲁尔统领。禁卫军虎牙也承担起了布置城防的任务,塞娅收编了大贵族们的私兵编入军队,又用军队镇压了其他有异议的领主。
自此黄金城所有兵权已落入塞娅手中,黄金城的城门也在这一天彻底关闭,直到自由的那一天才重见天日。这一切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完成,消息传到其他部的时候,城门已关,往来隔断,无论其他部落发出多少信都石沉大海。
当整个牧族陷入主战热潮的时候,塞娅发出截然相反的声音要求和平。而当众人决定献城投降的时候,塞娅再次站了出来,以一己之力扛起了宁死不降的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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