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陆绮暃私下里偷偷练习着杀人的功夫,但手上没沾过血,自然而然少了那种慑人的气势。她的手指反反复复地滑过老狗的血管,心中也在不断斗争——在凛冬城呆了这么久,杀不杀这条狗已经不会让她感到愧疚不安,她纠结的是自己的生命到底还有没有意义,到底还要不要这样苟延残喘地挣扎下去。
这个念头一出,她就忧郁了下去,再次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迷茫。
陆绮暃十四岁的时候,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一:她逃离了铁雷音,其二:姬云薇来了。
听说她是大煌的长公主,不过颇具政治天赋,智慧贤德,尽管身为女子,却在朝中享有美名。不少老臣私下议论由她继位的可能,她实在太过耀眼,又与人为善,所以连最尖酸刻薄的文官都挑不出她的毛病,听到诸如“长公主继位”这样的传言也只是哼哼几声,偶尔拿她的女子身份说道一番。
而如果有人做出“假如长公主是个男子”的假设,立马会招来一阵异口同声的叹惋,阻碍她成为众望所归的,唯有天生女儿身。
不过姬云薇自己并不在意这一点,依旧为了大煌的中兴竭尽全力,四处奔走,与列国斡旋关系。大煌如今和周边国家签订的条约,一半都是这位长公主促成的。
在稳定列国之后,姬云薇终于向凛冬转过了脸,希望能和凛冬建立良好关系。其实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因为就算她不说凛冬也不会自不量力地挑起战争,它那贫瘠的资源养活本地人都勉强,更别说养活一支需要长途奔袭的军队。
因此姬云薇此行,除了一些不值一提的条件外,主是想和梼杌要一个人。此人乃是个逃犯,窃取了大煌机密,并且自知天下没有容身之地,便头也不回地逃入凛冬,并且进了铁雷音。因为他精通火药,便成了不可多得的人才。梼杌地处偏远,起先不知道这些情报,等到发觉的时候他已经得罪了大煌,商路被切断,大煌以先震慑后谈和的基本方针,堵死了梼杌其他的路。
在他的强硬口气逐渐变成软化的请求后,大煌终于派出了一位特使,前往凛冬进行交涉。
梼杌对天下大义没有兴趣,所以姬云薇闭口不谈,只说那些对他有利的条件,例如重新放开对凛冬出口的物资限制,并签订正式的条约来保证这一点……相应的,除了交出那个逃犯以外,她也提出了诸多让梼杌颇感不甘的要求。
梼杌本不愿答应,无奈凛冬酷寒,生产力又远远次于中原,他着实缺少关键的那些物资药品......便同意当面详谈,暂时将那个玩火药的家伙看管了起来。
姬云薇是自己一个人来的,甚至没有带上一个仆人。她悄悄抵达了凛冬,先行勘察这座城市的情况。一开始她并没有注意角落里的小雪包,也没看到大街上有传说中衣不蔽体的贫民,偶尔有几辆烤得暖暖呼呼的马车经过,匆匆而过的行人也都裹着厚实的毛皮大衣。
姬云薇心里对凛冬的印象转好了些,心想此地虽然苦寒,但人人应当都有个归处。
而后枣红马就打了个响鼻,朝右边一摆头。姬云薇顺势一望,看见了几乎被雪花掩埋的一人一狗。
她略一迟疑,心想这人是不是死了,雪堆里忽地睁开一双黑曜石似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华贵的衣马。
姬云薇心下稍安,策马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里坐着?你家里人呢?”
雪堆默不作声。
姬云薇心中奇怪,但又想到她也许已经冻僵了,急忙下了马,掸了掸雪人身上的雪:“没有住的地方吗?”
陆绮暃想说有,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老狗无声无息地趴在她身旁,这么大的动静也不睁眼。姬云薇瞟了一眼,摸出一个酒壶:“这是你的狗吗?还活着吗?”
陆绮暃哆哆嗦嗦地接过酒壶,其实她的葫芦里也还剩一口酒。只不过她觉得没有必要喝,喝了酒也不会活下来,活下来也没人在意。可是现在貌似来了个会在意的人,既然给了,那就喝吧......
姬云薇试图帮她站起来,可陆绮暃还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甚至紧接着就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安详极了,已和茫茫天地融为一体。
姬云薇吓了一跳,心想必须赶紧让她暖和起来,忙将大氅解下,又翻身上马,拦下了一辆路过的马车。
“恢——”枣红马长嘶起来,前蹄重重落地,险些和对面撞在一起。
姬云薇一勒缰绳,枣红马鼻子里喷出热气,颇为孤勇地挡在那两匹马拉的大车面前。
车夫死死勒住缰绳,怒骂道:“骑马不长眼睛的啊?怎么——”
车夫戛然而止,因为姬云薇从头到脚都不是他骂得起的。一粒金子抛了过来,车夫忙不迭接住,就听对面说道:“抱歉大伯,但我急用马车,请问你这车上有人吗?能否载我一程?”
车夫得了金子自然喜不自胜,忙不迭掀开了帘子:“没人没人,小人嘴上不好听,多有冒犯您别介意。您请进,请进。”
凛冬城中拉客的马车较少,因为整个城市并没有多少能担负得起车费的人。这几日大雪,人们都不愿意出门,因此行情不好,他正打算到南城门去等生意。
姬云薇跳下马,将缰绳递给他一并牵着,转身将陆绮暃横抱起来。陆绮暃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身子一轻,紧接着一阵微微的暖意传来,馨香跟着送入鼻端。
“我先带你上车,然后再把你的狗抱上来。”姬云薇怕她惦记狗,特意安抚道。
陆绮暃低声:“那不是我的狗,而且它已经死了。”
姬云薇回头忘了一眼,风雪渐渐绵密,那只老狗的身体被零碎的雪花掩埋,现在就连这面背风且有檐的墙下也铺了一层洁白。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谁会照看得上一条狗。姬云薇无奈地接受了新的规则,没再多看,转身登上马车。
马车跑得飞快,虽然天气恶劣,但凛冬城内无论是马还是人都是在冰天雪地当中跑惯了的,车夫甚至懂得如何利用冰的特性进行加速和转弯。
陆绮暃感觉昏昏沉沉的,迷蒙当中似乎有一张帕子在脸上擦着,她裹在裘袍里,空气也暖呼呼的。时不时有一道温柔的声音低低自语,或是和其他人交谈,总之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处于一间陌生的寝房当中。淡淡的香气从香炉中逸散,地上摆着一排暖炉——是根据时间推移逐渐增加的。
“我在什么地方?”陆绮暃自语,动了动手指,她眼前昏朦,但还是马上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被换过了,现在裹着她的是一条毛毯。
“就在前面。”外面有个声音说道,两个脚步声一轻一重地靠近了,有人放下了一件重物,开始在水里拧着什么。
先前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麻烦你啦。”
“奴应该的。”另一道略显苍老的女声简短地说道,稍稍揭开了她身上的毯子。
“你干什么!”陆绮暃喝道,抬起酸沉的手臂捂在胸前,一掌打飞了**的手帕。
“嗯?”
那女奴惊骇莫名,已经背过身去的那个女人似乎也颇为诧异,有点好笑地转过头:“彼此都是女子,又只是擦身而已......”
陆绮暃仍然坚持道:“不行,我不方便。”
不方便?姬云薇有些惊诧,心思转了几转,若有所悟,却对那女奴道:“请先出去吧。”
陆绮暃闭上眼,把脸朝墙里面翻了过去。姬云薇的声音笑眯眯的,稍微靠近了一点:“可是女医说了,你现在需要不断用热水擦洗。如果你不愿意让她来,那......你看我可行?”
陆绮暃惊得睁开了眼睛,慢慢转过了身,十分不信任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贪婪,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个贵人,我只是个叫花子,你却要为我擦身?”
“有什么不可以的吗?”姬云薇还是笑眯眯的,两只眼像新月,也像陆绮暃小时候在溪水边看见从上游飘下的小船。
她犹豫了一下,几乎难以抵御这女人带来的诱惑,死死斗争了半晌,还是艰难道:“我真不方便。”
姬云薇心想这般坚持,更加确认她不是喜好有异就是身怀秘宝。不过她甚有分寸,当下又唤人打了一桶热水进来,将先前小桶当中加了药草的水也一并倒入,跟着竖了两张屏风在前头,自己退到外间去了。
“泡满两个时辰才可以出来哦。”那道温柔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停在了外间,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响起。
陆绮暃转过头,试图越过肩膀看背后的印记,荡漾的水波映出一抹耀眼的红。
她看不见,不清楚那是一种名叫曼陀罗的花。
除了这个不能示人的东西,她还隐隐明白自己和其他待字闺中的女孩子存在某种不同,因此她从来不教人瞧见自己的身体。
陆绮暃沉沉地出了一口气,将下巴搁在水面上,闭上了眼睛。可姬云薇翻书的声音仿佛被无限放大了,一直提醒着她附近还有个人在,她皱了皱眉,又往水下藏了一点,真暖和。
过了一会儿,姬云薇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叫花,你是哪里人氏?”
“......”
陆绮暃心里有点痒,忍不住想答话,理智又死死勒着她心里那头小马。这人身份可疑,看起来也不像是凛冬人氏,不要露底啊。
于是她随口道:“叫花子没有归属,都是浪迹天涯。”
岂料姬云薇又道:“那么姓氏呢?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姓氏?”
“......叫花子也无名无姓,就叫叫花子。”陆绮暃有点生硬地说道。但其实她很想说我叫陆绮暃。
“你是走失了,还是被拐卖?”
真烦,她不是在看书吗?
“贵人是中都派来查户籍的吗?”陆绮暃语气更硬了点,话一出又有点后悔。她要是不继续说话了怎么办?
“嗤......”一声轻笑,仍旧十分温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今日当真受教了。纵使我遍览天下书籍,倘若没有见过世面,也很难一眼便知对方是何方人氏吧。”
陆绮暃被她打败了,恹恹道:“我见过从中都来的人,虽然没有贵人这般气度,但衣裳形制,口音俗语却是大差不差的。”
“你知道我是哪里人氏,我却不知道你的。”姬云薇似在沉思:“真奇怪,我周游列国,也见过不少人,却无法判断你的来处。”
“叫花子流浪天下,四不像罢了。”陆绮暃敷衍道。
姬云薇字字句句都在打听她的来历,可这正是陆绮暃一生之耻。她渐渐的又有点困了,下巴在水里一沉一沉的。
“嘿,听起来似乎不错,我应当也体验一下叫花子的生活。”姬云薇竟然莫名其妙地来了兴致,不厌其烦地询问了起来:“小叫花,我要请教一下,怎样才能像个叫花子?”
陆绮暃自己才从梼杌的囚笼当中跑出来两天,实际上她是在外出采买的时候和其他人走散了,也不想回去继续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浑浑噩噩地在街上流浪了两天,哪里懂得什么“叫花子秘籍”,一时间被问得张口结舌,只得道:“沐浴的时候不宜讲话。”
姬云薇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为什么?”
陆绮暃:“没为什么。”
僵持了片刻,她找补道:“我不习惯。”
又过了片刻,她自暴自弃道:“算了,你说吧。”
“真的?”姬云薇兴致勃勃的声音一下子响起:“你在凛冬生活应该也有一段时间了吧?为什么要来这里当叫花子呢?”
这个问题戳到了陆绮暃的痛处,她冷着脸道:“这里叫花子少,竞争小。”
姬云薇不知有没有察觉到她随口撒的谎,仍旧充满好奇地问着一些对陆绮暃来说很难回答的问题。
当时只道是寻常。
十四岁的陆绮暃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枷锁,恨天怨地觉得所有人都是来害她的,即使天上掉下来个好得跟神仙似的姬云薇她也觉得有问题,总是拿疑神疑鬼的眼睛瞟她,同时又忍不住回答她的话,猜她的表情和眼神,也想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
三十岁的陆绮暃希望时间能在那一年定格,那样她不会失去对她最重要的人,她可以永恒地停留在这个阳光温暖的下午,让身子浸泡在温热的木桶里,而那个人熟悉而温柔的声音还会隔着一道屏风兴致勃勃地问她“怎样才能当好叫花子啊”。
她喜欢姬云薇喜欢得不可自拔,小心翼翼得如奉神明。后人大多知晓陆绮暃曾经为奴的过去,但丝毫不知她曾在爱情上卑微至极。那看起来是一个根本不会陷入情网的人,当她势单力薄时,她被人踩到了泥土里去,当她羽翼丰满后,她反过来以十倍的狠辣踩死了对方。但无论她命途是盛是衰,人生阅历是丰厚还是单薄,在爱情上,她都是那个曾经在飘雪寒冬里认定了一个人就会永远跟她走的小女孩。
*
姬云薇人虽然入了凛冬,但除了访问梼杌以外该干啥干啥,仿佛此行只是来体验生活似的。到了第三天傍晚的时候梼杌终于坐不住了,差了两个亲信来问她此行凛冬“有何贵干”。姬云薇见他还是嘴硬,当场便表示凛冬太冷明天清晨便要打道回府。逼得那两个亲信赶紧拿出了第二套说辞,恭恭敬敬地请她次日(明儿)光临(来)府上(俺们老大家里),铁雷音首领梼杌大人(俺们老大梼杌)将设宴款待(要请你吃饭)。
一段话给屋里两个人都听得皱眉头。只不过陆绮暃在里间,梼杌派来的人自然没看到她。她躺在榻上,原本迷迷糊糊将要睡着,听到“梼杌”二字后却陡然惊醒,立刻翻身而起,瞪着不远处的门槛。
双方又说了几句,陆绮暃只觉浑身都凉透了。她认得那个恶魔,一定和他有着某种联系甚至交易,那她救自己是为了……
这个念头一出,她便觉得姬云薇登时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一言一行都带着某种算计的意味。紧接着一句话飘了进来,是姬云薇说的:“告诉你们老大,只要他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我自然也会把他要的东西还给他……”
陆绮暃坐在榻上,暖炉烘着她的脚,额头上却沁出了冷汗。
姬云薇打发走来人之后在外间呆了一会儿,好像在书写什么东西。
陆绮暃听到了磨墨的声音。因为屋内放了很多火盆,所以墨化得很容易,墨锭在砚台里研磨的时候有一种格外柔软的感觉。
很快她走了出去,一个时辰后才回来。作为一国特使,又是大煌实际政治权力中心人物,姬云薇自然不可能整日无所事事,因此她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才有空来看陆绮暃。当她走进屋内的时候,床榻上空无一人,屋里也没有任何藏人的痕迹,陆绮暃仿佛凭空蒸发。
姬云薇愣了一下,很快左右扫了一眼,略略提高了声音:“你在吗?”
无人应答。
姬云薇微微皱眉,转身就要出去询问掌柜。她刚刚转身,却忽然顿住了,同时右耳跟着动了动。
头顶刚刚漏了一道呼吸。
姬云薇身子一僵,睫毛起落。梁上君子也是浑身一凉,她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发现了。陆绮暃的右手微微动了动,浑身汗水狂流,几乎拿不住那柄匕首。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本就在发烧……现在偷袭显然已经晚了,那……怎么办?
姬云薇犹豫片刻,叹息了一声,缓缓抬头。
陆绮暃整个人身子一弓,如同一只误入险境的狸花猫,忽然听到了来自比自己强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猛兽叹息……她整个人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惶惶不安,姬云薇身上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此刻这种感觉在犹如惊弓之鸟的陆绮暃眼里被成倍放大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紧了匕首,汗水簌簌而落!
姬云薇低头,一滴水点在地上。
电光火石间,房梁上跃下一个人影,匕首直冲姬云薇顶心扎来!
姬云薇向后仰身,匕首落了个空。
陆绮暃落地后立刻下移重心一个扫堂腿企图将姬云薇击倒,再次被对方轻松躲过。杀招连续被拆解,陆绮暃竟也不慌,左手一撑顺势腾空而起,斜上一记改扫为踢——
她的小腿被人捉住了,姬云薇在后面站得好好的:“小叫花,只会这两下子可是杀不死人的。”
“我会的可不止这些呢!”陆绮暃发狠地叫道,拼尽全力朝她脚踝处一砍。
姬云薇嘿了一句,松手在她腿上拍了一记。陆绮暃竟也懂得化力借力,一个后空翻重新站了起来,微微弓了腰,粗气大喘。
“你身子还没好全,现在可不是动手的好时机。”姬云薇摇了摇头。
“少废话!”陆绮暃瞪得双眼通红,吼道:“我不相信你!”
匕首随声而至,姬云薇闻言一惊,退得稍慢,一缕发丝飘落。她又向后退了一步,松松挽着的丝带终于滑落在地,将三千长发散开,仿若水中掉入墨滴,霎时间风华绝代。
“我不相信你!”陆绮暃叫道,又悲又恨地盯着姬云薇,这张美若天仙的脸在她眼中此刻犹如蛇蝎。
姬云薇一愣,也不急着解释,竟是慢慢将手负到了身后。
“凛冬出来的孩子,会一扫柔糜之风吗?”这句话姬云薇并没有说出来,但眸中兴致更甚了。
又是直来直往却锋锐无比的一刀。姬云薇很快察觉陆绮暃应当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也并非稳扎稳打的风格,她每一招都杀机毕露,刚劲锋利,同时也空门大开,仿佛恨不得用最短的时间置人于死地,也不管得手后能否全身而退。
“你学过刺客之道吗?”姬云薇闪开致命一击,饶有兴致地问道。
陆绮暃呼吸起伏,已经没有多余的体力在攻击的同时说话。她再次扑了个空,姬云薇就像随风飘舞的柳絮,摸不到也抓不着。
她歇息了片刻,凝神聚气,一刀直刺向姬云薇的心脏。
“真想杀了我?”姬云薇这次居然没躲,却像是望穿了她所有的犹豫和胆怯。“下定决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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