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给姬羽辉夜处理了背上的伤口,然后就被赶走了。
姬羽辉夜重新部署城防,派出斥候追踪云炎铁旅的踪迹,重建沿路的驿站,最后让人去救皇城的大火。
将军们非常自觉地跪在外面,每人背了一根荆条。
姬羽辉夜终于喊他们进去了,这里面军衔最低的是丰华门守将杨玉的两个副将,他俩吓得要死,先在外面把自己抽了一顿。
云逾光和几个谋士站在旁边,都等着姬羽辉夜问责。
姬羽辉夜看了一圈:“每个人都说几句。我们一路从云梦打到中都,最难的一关都过了,昨晚居然被缙云樱那支长途奔袭的云炎铁旅杀穿城防,最后还耀武扬威地走了?”
她身上弥漫着一股血腥味,眸子锐利得像刀子,围观过今早那场可怕的大战后,现在众人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云逾光叹了口气,开了个头:“大家拿下了中都,心里就安稳了,缺乏危机意识,这是我们这次损失惨重的根本原因。”
李封也说话了:“缙云樱是从丰华门攻进来的,之前我们攻打中都的时候曾经在丰华门外佯攻,使用了很多冲车撞击城门和城墙,我们入主中都后没来得及修复城墙,导致那里的城防比较薄弱。”
大家接连说了一阵,姬云烈披着件袍子一脸苍白地进来了,她是在被从密室搬出来的时候醒过来的,听说事变强行爬了起来:“我们太信任阳关守军,沿途的驿站一定也早就被缙云樱渗透了,竟然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姬羽辉夜道:“燎王说的很对。我们荆楚军很多人似乎因为我攻打中都,就认为自己和大煌不是一伙的,对十府军十分轻蔑,杨玉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你们不只是中都的主人,也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凉兰,北境都需要重兵把守,那不只是煌军的事。现在看来他们没有阻挡外敌的能力,我需要你们齐心协力。”
众将称是。
姬羽辉夜站了起来:“把那些荆条都扔了,赶紧去干活。”
众将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殿下,我等失职,致使殿下受伤,还险些丢了中都,应该军法处置......”
姬羽辉夜面无表情:“这么说起来最该军法处置的就是我,我是最高统帅。吸取这次的教训,绝不可以有第二次。”
众将退了出去,姬羽辉夜也想走,假装没看见姬云烈的目光。
姬云烈干脆往旁边挪了几步,挡住她的去路。
姬羽辉夜没辙了,只好问道:“阿绫醒了吗?”
“没。”姬云烈盯着她:“你打算怎么处置缙云樱?”
姬羽辉夜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缙云樱是一国之主,不能随便杀掉。何况我们拿捏了她,也就等于拿捏了缙云。”
“可她也是个危险的神之后代。就在刚刚,她已经展示过她有多危险了。”姬云烈寸步不让:“没有一个大煌百姓会同意你留着这么危险的人。假以时日,她必将卷土重来。”
“缙云是小国,没有覆灭大煌的能力。”
姬羽辉夜自己也觉得这话荒唐,撇开眼不看姬云烈。
姬云烈没骂她,只是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辉夜,你已经是一国之君了,不能再任性了。”
姬羽辉夜眼睛里渐渐漫上水雾。
她仍然低着头,道:“那就杀掉吧。我会让人择一个黄道吉日。”
姬云烈望着她的影子拖过地面,沉默不语。
*
悠长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
她行走的时候带过一点缓缓的风,摇晃着两侧的烛火。
狱卒紧张地把她请进最深的牢房:“殿下,就是这间了。”
姬羽辉夜在门外停下,等着狱卒开门。
缙云樱盘膝而坐,望见她后笑了一下。
她身上好几处伤口,衣服上的血早已干涸,不过精神尚可。
姬羽辉夜侧头:“备一桌酒席,再拿些书籍棋具,还有我的衣裳,再去叫御医来。”
待东西都置办好后,她走进牢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御医走过去给缙云樱包扎伤口,留下些药就走了。
“郡主威信很高嘛。”缙云樱微笑:“这些人都不敢多话。”
姬羽辉夜拿起筷子:“吃吧。”
“断头饭?”缙云樱开了个玩笑。
姬羽辉夜点头:“对,五日后于街头斩首。”
“好吧,我那两千人还有活着的吗?”
缙云樱坐了过来,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糕。
“还剩三百,人人重伤,在你旁边处决。”姬羽辉夜挑着鱼刺:“采涉江也死了。”
缙云樱默然片刻:“你不怪我吗?”
姬羽辉夜看了她一眼:“怪你什么啊?九州之土有能者得之,你能耐,当然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看来还是有点怪我的。”缙云樱无奈一笑。
“更怪我自己,刚到手的江山险些就这么丢了。”姬羽辉夜摇头。
“我没能力占据大煌。”缙云樱惊奇道:“我那一万多骑只能出其不意,趁你们内斗时登台亮相,缙云是小国,立国于蛮夷之地,拼国力是拼不过大煌的。”
“但你若是杀了我,大煌就会空前虚弱下去。”姬羽辉夜掰了掰手指:“姬胤废人一个,阿绫和姨母都身受重伤,诸侯王死的死贬的贬,大家一时半刻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来扶持这个国家,只能再立傀儡帝。”
她又道:“昨夜你和你的云炎铁旅在中都来去自如,我想你有七成胜算成功脱身。”
缙云樱了然:“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留下?”
“我更想问你为什么不杀我。”姬羽辉夜直视她,慢慢举起双手:“子母蛊。”
若论单打独斗,缙云樱一时半刻杀不掉她,但只要她催动蛊毒,那自己只能任人宰割……
“我不是答应过你,再也不用蛊毒害你了吗?”缙云樱叹息:“就像你也没有杀我一样。”
“我会杀了你,虽然我挺想留着你的。”姬羽辉夜神色坦诚:“百姓们不会放过你。”
“那是五日后的事了。”缙云樱放下筷子:“郡主让人拿来这些东西,难道打算在我这住下?”
她指了指那叠衣裳,棋具和书籍。
“反正你也不剩几天了。”姬羽辉夜摆好棋:“来下一盘。”
姬羽辉夜晚上住牢里,白天照常回王府处理公务。大臣们虽然不知道她去了哪,但前来请愿处死缙云樱的人倒是一波一波。
鉴于她暂时保了缙云樱一命,不少人对神武王殿下能否秉公执法颇有微词。
姬羽辉夜的回复千篇一律:五日后问斩。
激进派一直请愿,缙云樱太危险了,最好立刻处决。
姬羽辉夜大发雷霆,君无戏言,哪能朝令夕改?
大臣们也不依不饶,日久生变,还望殿下将犯人早日处决。
姬羽辉夜拂袖而去,却听见一个文臣高声喊道:“听闻殿下与缙云国主旧日有情,莫非殿下想要拖延时间?”
姬羽辉夜猝然回头:“诸卿只要一心为国,在这殿内便可以大胆商谈国事,但孤的私事不是你们可以议论的!”
“殿下的私事正在影响国事!”文臣毫不畏惧:“若是殿下不肯给臣等一个结果,那我们只好一直在这里跪着!”
这些人都是她从云梦带过来的,还有不少是天道阁里出来投靠她的,她对他们很是纵容,每至决策总是允许他们自由辩论,也成就一桩美谈。人们都说神武王殿下广开言路,虚心纳谏。没想到今日也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姬羽辉夜几乎暴跳如雷:“那你们就跪!”
这帮人还真在大殿外跪成一排,路过的大臣们都要议论一番。姬羽辉夜烦得不行,距离行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干脆扔下手头的公务前往大牢。
她的坏心情并没得到半点安慰,因为缙云樱也不站在她这边,甚至轻飘飘地说道:“那就应他们所请,改成即刻处斩,以平民愤。”
“你疯了吧?”姬羽辉夜瞪着她:“上赶着找死?”
“早一日,晚一日,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差别。”缙云樱显得非常理智:“但你的国民会没日没夜地请愿,直到你满足他们想要的。因为你是一个肯听民意的君主,所以你必须符合他们的期待。”
“什么叫对你没什么差别?难道你很想死?”姬羽辉夜揪住她的领子:“那日我绞尽脑汁想要留你一命,你让我的努力变成什么?为什么想死?”
“因为我已经活够了。”缙云樱静静道:“我的事做完了,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让我想要活下去的了。”
“你什么意思?”姬羽辉夜使劲摇晃她:“莫名其妙跑到这来杀了一圈,然后束手就擒等着去死?难道你等待这么多年就只是为了烧掉皇城吗?”
“是啊。”
姬羽辉夜瞪着她,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难过:“我以为我已经很懂你了,可你依旧能令我大开眼界。我曾将你视为我最可怕的敌手,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的毕生愿望就只是到此一游?有没有点更长远的计划?能不能再震撼我一把?”
“没有。”缙云樱说道:“你应该把我交出去。”
“你有病!”姬羽辉夜怒道。
“你失心疯了。”缙云樱平静得可怕。
“我是疯了!”姬羽辉夜悲愤交加:“疯子才会爱上你这么个人!我为什么会遇见你!?遇见你又不能和你在一起!”
“爱我?你凭什么说你爱我?”缙云樱冷下脸来:“你说你爱我,你可懂我?你连我为什么要来都不懂,你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留下。我的心思你一无所知,你看到的只是你以为的,其实从来都不是!”
“那你告诉我啊!”姬羽辉夜失声吼道:“你总是神秘莫测,又不显露半点心思,我在你面前像个透明的人,可通往你心里的道路永远迷雾重重!”
她哽咽了:“我不爱你……好,好,我不爱你,我是疯子才会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救你出罪人坑,陆绮暃来杀你的时候拼了命也要挡在你面前,我是失心疯了,你给我下蛊,差点把我害死我也能原谅,还在燕云山和你生活了那么长时间,跟你接吻跟你上——”
唇猛然被人堵住了,她被人搂在怀里,从上到下地捋着。
这个吻活像搏斗一样,到最后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姬羽辉夜捶了缙云樱好几下,后面不小心撞到她的伤口,缙云樱闷哼一声,松开了手。
“你干什么!”姬羽辉夜又羞又恼,怒目而视。
“在燕云山没上□。”缙云樱抹了把嘴上的鲜血:“你那时候不愿意。”
“我心里愿意,只是你带给我的伤害太深!”姬羽辉夜瞪着她,火气犹在:“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永远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每次都要等到我歇斯底里了,你才肯透露一点心里话......”
“你是我的谁,想要知道我的心里话?”缙云樱似笑非笑:“我这个人不会被任何人喜欢,你又为什么非要来爱我?我阴暗,歹毒,恩将仇报,只顾自己,我活在深渊里,你想知道什么?”
“干嘛非要贬低自己?”姬羽辉夜气不打一处来:“你是真有病,我也有病,怎么都这样了还是喜欢你。”
她摔门而去,都走到监狱门口了又突然停了下来,半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没剩几天了。
她说服自己消消火,珍惜仅剩的日子。
姬羽辉夜打开牢门,缙云樱背对着她躺在榻上。
姬羽辉夜冷着脸走过去,踹掉靴子爬上床,粗暴地搂着她,闭眼打算睡觉。
她感觉缙云樱浑身僵了一下,沉默着不说话。姬羽辉夜没好气地调整了下姿势,手背却拂过一片潮湿,登时也愣了。
她把手掌举到面前,分明看见上面有晶莹的水迹。
“......你哭了?”她犹豫着问。
缙云樱声音稀松平常:“没。”
姬羽辉夜简直要怀疑自己看错了,坐起来扳过她的身子,缙云樱连眼眶都没红,脸上哪有半点泪痕?
“看够了就休息吧,不早了。”缙云樱仿佛很厌倦,慢慢躺了回去。
姬羽辉夜跪在榻上,一脸疑惑。
她感觉自己今晚的确失心疯了,怎么会觉得缙云樱哭了?她那种人还会哭?为什么哭?神经病怎么会哭?
她心事重重地躺下了。不禁又想起昨夜,缙云樱当时做噩梦了,整个人都在颤。姬羽辉夜被她晃醒了,只看见她闭着眼不断呻吟,句子破碎而混乱,她一句也没听明白。
她想办法叫醒了缙云樱,问她怎么了,缙云樱什么也没说,呆滞了一会儿让她接着睡。
姬羽辉夜也没刻意等着,但因为晚上的争吵迟迟不能入睡,都子时了她才有了些困意,结果又听到旁边人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姬羽辉夜立刻精神了。等了一小会儿,缙云樱果然开始呻吟颤抖,听得姬羽辉夜毛骨悚然,点起灯摇晃她:“缙云樱?醒醒!”
缙云樱好像被魇住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弄得姬羽辉夜手足无措。
鲜血四溅,中年妇人在她面前倒了下去,两岁的幼儿则被摔死在石头上。
无数个黑影哈哈大笑,践踏着中年妇女的身体。缙云樱目眦欲裂,大声呼喊,可她无法阻止那个悲惨结局的到来。
她背着妹妹一直往前走,从一个季节走到另一个季节。她是小偷和强盗,为了活命她开始打劫,有时候像垃圾一样被人扔出院子,再慢慢爬起来去找缙云桐,和她一起饿一整天。
姬羽辉夜感觉缙云樱没那么惊恐了,她好像陷入了另一种情绪。她使劲摇晃着她,喊道:“醒醒!缙云樱!”
缙云樱突然站住了,妹妹从她背上滑落。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遥远又熟悉,带着她听不懂的紧张。
她一定是听错了,因为所有人都像对待狗一样对待她。她知道自己什么样,杀过人也发过疯,她的世界是一片深渊,没有人会驻足。
她背起妹妹,继续向前走。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一路洒着。她已经走了太久太久了,这条路没有半点希望,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就算能回到缙云,那只不过是开启了另一段更痛苦的人生。
她实在走不动了,跪了下来,垂着头喃喃:“我不想走了,让我去死好不好。”
“缙云樱!缙云樱!”她又听见有人在喊她了。
床榻上,缙云樱嘴唇翕动,费力地抓住了姬羽辉夜的胳膊。
姬羽辉夜赶紧凑过去听她说话。只有一声低语:“你是谁?”
“姬羽辉夜!我是姬羽辉夜!你快醒醒!”
缙云樱皱眉坐在路边:“那是谁?喊我做什么?”
姬羽辉夜一呆:“你这什么梦啊,怎么还失忆呢!快醒醒啊缙云樱,你梦魇了!”
“我没梦魇。”缙云樱自言自语:“我只是在等死而已。”
“死什么死啊,你怎么一点求生欲都没有?”那个声音听起来特别着急:“快醒过来!”
缙云樱沉默了好半天,抬头看着似乎照不到眼睛里的太阳:“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难道你爱我?”
“我爱你!”姬羽辉夜焦急地晃着她的肩膀,一不留神和缙云樱对视,吓了她一跳:“你怎么醒了?!!”
缙云樱呆呆地躺了好一会儿,姬羽辉夜生怕她脑子不清醒,又开始晃她:“看我,我是谁?”
缙云樱眼珠慢慢挪到了她脸上:“......姬羽辉夜。”
姬羽辉夜松了一口气:“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做噩梦?你每天都会做噩梦吗?”
缙云樱盯了她一会儿,答非所问:“我做噩梦的时候,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姬羽辉夜愣了一下,不自然道:“我爱你啊。”
缙云樱仍然在颤抖,她慢慢伸出手,把姬羽辉夜拉了下来。
姬羽辉夜跌进她怀里,不知所措:“你怎么了?”
缙云樱抱紧了她,泪水轻易滚落:“以后不要爱我了。”
“为什么?”
但缙云樱已经反客为主,翻身开始吻她。
“就这一次,就放纵这一次。”她声音压得极低,不知在说给谁听,望着姬羽辉夜:“可以吗?”
姬羽辉夜跟她对视了半天,闭眼扭头,手却搂紧了她。
“轻一点。”她羞耻地说道。
“会的。”缙云樱摆弄她的动作很轻,比她想象得还要温柔。
姬羽辉夜都要以为她就是这么温柔的人了。但在渐入佳境后缙云樱逐渐本性暴露,粗暴地按着她摆出各种姿势,每一下都让姬羽辉夜感觉魂飞魄散。
她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翻身跪下,神志不清地心想既然她们能相处的日子已经进入倒数了,荒唐就荒唐吧。
该死的神之后代,力气是真的很大……
她眼前白光直闪,泪水和别的什么疯狂流淌,忍不住呜咽:“缙云樱,你这疯子……”
缙云樱吻着她的后腰,狂热地唤她:“郡主,郡主。”
“干嘛?”姬羽辉夜忍着颤抖回头。
缙云樱望着她,有些话抑制不住。
“我也爱你。”
姬羽辉夜呻吟一声,哭着重新躺倒。
或许只有你
懂得我
所以你没逃脱
一边在泪流
一边紧抱我
小声地说
多么爱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0章 我爱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