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石块相互摩擦发出的粗粝声,一扇扇沉重的墓门在匠人的合力下缓缓关上,顶门石向上翘起,牢牢卡在门后。
主墓室与九个库房的石门陆续封死,地宫中所有机关自动开启。
平拂谨慎的丢出一枚石子,使出巧劲往壁画上打去,凹凸不平的纹路上,霎时冒出无数根尖刺。
王仆射看得浑身发凉,露出比哭还要难看三分的笑,“这不是我们来时的路吗?”
平拂重复扔石子的动作,探明前方下脚之处,看周围人心惶惶,安抚道:“本宫能领着你们进来,自然能带着你们出去。”
从上霖山到下地宫,她永远站在最前头,有摄政王坐镇,众人紧张不安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
袋中的石子一颗颗减少,平拂周身的气息反倒越发轻松,每道机关都与她记忆中毫无二致。
就在众人瞧得心惊肉跳时,平拂果断踏上第一块石砖,接着又往前迈了几步,墓道风平浪静,宛如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脚尖轻点,重新回到原地,叮嘱道:“等会儿站成一排,双手交叉贴在两肩,低头跟上前面人的步伐,无论发生何事,决不能自乱阵脚。”
众人眼冒精光,争先恐后的往前挤,离摄政王越近,意味着越不容易出错,活命的机会越大。
眼看局面即将失控,平拂亮出匕首,挑了三名到处推搡旁人的壮汉,几道寒光闪过,他们手上多出一寸长的划伤,顿时血流如注。
狂热的人群重归于平静,她撕下对外温和的假面,厉声威吓:“本宫救你们,只是不想脏了母后的埋骨之地。”
“如若再犯,母后孤身在此,正好缺些使唤的奴仆。”平拂随手推开一道空置的墓室,证明所言非虚。
她眸中凝起的森冷,冻得众人噤若寒蝉,“王仆射,本宫给你一刻钟,排好队列。”
被推挤到角落里,好不容易才狼狈的重回人堆中的王仆射,又团团转的忙开了。
有平拂威慑在前,众人纵使不满,也只能憋回腹中。
好在除了最初的小变故外,返回的途中一切顺利,偶尔还能听见陈副将的暴躁惊呼和愤怒咒骂。
王仆射自诩为文人雅士,紧皱着眉头,恨不得将耳朵捂上,出于同僚之谊关心道:“陈副将那还好吗?”
平拂侧身避开冒出的毒针,大方的满足了他的求知欲,“九库的回廊外设了黄肠题凑,大量的木方叠成土墙,占据了许多位置,是整个陵墓陷阱最少之处。”
王仆射客套的笑意僵在脸上,暗自反省当初为什么不跟着路程简短,还更为安全的陈副将。
以摄政王的能力,别说三十个壮汉,上百个也能轻松制服,哪需要他帮忙。
他这副模样实在太好读懂,平拂故意坏心眼的加重语气:“王仆射这是后悔同本宫一路了?”
“臣绝无此意!”王仆射唯恐答的不够及时,被她丢在危险重重的墓道中,自生自灭,“有摄政王一路相护,是臣之幸。”
一道火龙从顶上猛地窜出,裹挟着足以焚烧万物的惊人热意,好在离众人还有三尺远,无人伤亡,只受了些许惊吓。
平拂一脸平静的松开机关,话中有话:“本宫相信仆射是懂得感恩之人,出去了不会说些不该说的东西。”
王仆射非常上道,立马拍着脑袋,改了说辞:“瞧臣这记性,明明是和陈副将一起去的库房,差点忘了。”
“无事,现在记得了就好。”平拂满意他的知情识趣,领着毫发无损的众人,向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光亮处而去。
刚出地宫,就看见陈副将撸起两边袖子,怒气冲冲的来找平拂算账,就在众人以为二人会大打出手时。
他却指着手臂上还没半指长的割伤,开始诉苦:“臣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狸奴,都等着俺去码头搬货补贴家用。”
长得十分凶悍的八尺壮汉,故意发出少年人的音色,扮起可怜,“如今受了伤,干不了重活,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平拂好笑的打量着他拙劣的表演,看来是从她那得了块金饼,就一直惦记上了。
她想了想,解下腰间颇有份量的挂袋,像是被他悲惨的家世所打动,温声安慰:“本宫没什么能帮你的,此物或许能解你燃眉之急。”
陈副将高兴的将其捧在手中,激动得脸上冒着红光,“摄政王犹如大勇的再生父母!”
结果打开一看,大失所望,里头装着的不是日思夜想的金子,甚至连银钱都不是。
平拂这才善解人意的补完后半句:“它可以猎鸟雀,陈副将家中老小就不用挨饿了。”
躲在一旁观望的王仆射,没忍住偷笑出声,摄政王这是把探路剩下的石子,送给陈副将了。
眼瞧着陈副将快急眼了,平拂亮明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帮他找了个可以坑骗的下家,
“听说王氏富可敌国,连镇宅的两座石狮,取材都是比金子还贵重的玉石,命匠人通体雕刻而成。”
几息之后,王仆射可抵千金的玉佩换了个主人,他一时没站稳,幸好得陈副将相扶,玉佩被他当做谢礼,赠予陈副将。
王仆射倒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他怕陈副将再偷偷伸脚绊他两次,这把老骨头也不用活了。
他还记得平拂在墓道中说过的话,特地前来请示:“这批匠人该如何处置?”
“从前是怎么安置的?”平拂视线投向忙碌的匠人,陵墓的入口还需砌上一道金刚墙,才算彻底封死。
王仆射羞愧的低头,不敢看他们脸上即将归家的欣喜,具实以告:“在霖山寻一块偏僻处,挖坑活埋。”
平拂颇为稀奇的,端详着他的神情,感叹道:“原来人上人向弱者挥刀,也会心生不忍,你倒是比王司空有人性。”
她琢磨片刻,为他们寻了条生路,“能活着出来说明足够听话,编入护卫营,世代守护母后陵墓。”
如此便不用担心放虎归山,泄露陵墓位置,也不会在某日,冒出几个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打搅故去者死后安宁。
王仆射庄重的朝她躬身一拜,正声道: “臣空有怜悯之心,却无救助之意,远不及摄政王。”
平拂扶住他还欲往下拜的手,言语哪比得上实际的东西,“本宫的善堂正缺人捐助,王仆射若有济世救人的慈悲心肠,可赠予银钱粮食。”
王仆射一口应承下来:“臣回去就准备。”
随着最后一块青砖严丝合缝砌入墙中,不觉已到正午时分,日光如约从厚重的云层中钻出,盘踞在山脚的雾气减弱。
留在山下的卢太常,简直心力交瘁,不仅要安顿好余下数千名壮丁,还要时刻戒备,防止有心人言语煽动,引发暴乱。
他一等就是将近三个时辰,总算在雾中盼到了驾马而来的平拂,连声向众人宣告:“摄政王回来了。”
平拂翻身下马,目光锁定卢太常身旁的不速之客,暗自提高警惕,语气依旧如常,“王太傅怎么在这?”
王君酌抬起衣袖掩面,轻咳两声,嗓音因病弱有些虚浮: “身为臣子,本该亲自送君主一程,只是臣前几日刚狱中出来,突发顽疾,故来晚了。”
要是他身后没有扯着王氏军旗的大批兵马,或许更有说服力。
平拂比对两方战力,论人数显然赵将军更胜一筹,倘若王君酌来者不善,他们也有自保之力。
她停在王仆射身旁,必要时可就近抓做人质,而后打探来者用意:“太傅是打算用士兵制成人俑,给圣上陪葬?”
“摄政王说笑了。”确认父亲平安无事,王君酌紧绷的嘴角缓和,寻了个理由解释道:“臣听闻荒郊野岭常有野兽出没,所以多带了些人手。”
他语调温和,神情无害,一旁的卢太常跟见了鬼似的,正打算凑到平拂身边告状,被王君酌冷淡的眼神一扫,安静的像只鹌鹑。
明德笑眯眯的端来吃食,他可不怵这点威胁,阴阳怪气道:“王太傅方才好生威风,拿五千兵马要挟,索要霖山舆图,准备进山送圣上最后一程,实在忠心。”
几人不知山中暗藏的杀机,对王君酌此举多有怨怼,甚至怀疑他有谋逆之心。
唯有王仆射感动得眼中泛起泪花,恨不得立刻拉着长子互诉衷肠,弥补早年缺失的父爱亲情。
碍于众人在场,他只好拍拍王君酌的肩膀,替长子向几人赔礼致歉:“犬子一时言行无状,还请诸位勿怪。”
王君酌疏离的后退半步,似乎并不适应与人太过亲近,哪怕身旁之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平拂弄清了王君酌带兵前来的缘由,不免高看他一眼,“没想到太傅是个孝子。”
真实意图已被人得知,王君酌不再掩饰,坦白道:“臣救父心切,多有失礼之举,还望摄政王谅解。”
五千兵马现身京郊,总要有个正当的由头遮掩背后的龌龊,平拂不信他编不出来。
不过人家都求到头上了,她自然愿意卖王君酌个面子,“本宫回京的护卫,就交由太傅负责。”
“臣乐意之至。”
王君酌接过她手中的缰绳,充当起马夫,细心的安排道:“摄政王一路奔波,不如改乘马车,休息片刻也好。”
霞光靠近生人闻了闻,确认对方并无恶意,安静的站在原地。倘若杨则还在,少不得演一出负心人的戏码。
平拂不知客气为何物,得寸进尺的使唤起他:“一盏清茶并一碟酥饼,要太傅亲自送来。”
世家公子当众被人当做奴仆肆意驱使,换作常人只觉颜面尽失,而王君酌眼中含笑,仿佛真如他所说那般,乐意之至。
他摸着霞光柔软蓬松的毛发,有条理的排好先后顺序,“待臣安顿好坐骑,就去着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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