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忘川故人

叮——叮——叮——

引魂铃响过三声,忘川口渡舟到岸。一前一后两个勾魂使夹着一群心惊胆战畏畏缩缩的魂魄,踏上冥府地界。

天色昏黑、四面雾霭迷蒙,只有勾魂使手上的提灯泛着微渺的光芒,忘川倒映着那一点几不可见的光,平得如同镜鉴。

刘荷缩在队尾,死死地盯着自己前面一位,却不期然那人步伐一顿,刘荷来不及反应,猛地撞了上去,将自己撞了个趔趄。

已死之人……竟然也会有真实的触感么?

那人被她一撞,很快稳住身形,微微偏过头看她一眼,露出半张玉一般素白的面容。

这条不伦不类的送终队伍中,大部分人都害怕未知的死亡和冥界来使,只有这个女人脊背直得如同长剑,回眸时神色淡然,显然没有将勾魂使和忘川渡放在心上。

刘荷被她瞥了一眼,不知为何从心底涌上一股勇敢和底气,往前趋了两步远离勾魂使的提灯,压低了声音期期艾艾地说:“这位姐姐……”

所有人几乎都噤若寒蝉,周遭落针可闻,忘川偏偏又风平浪静,一丝水声都不发出来。

刘荷这一嗓子传得很远,吓得她自己一抖,立时收声,乖巧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

似乎是某种厚实的青砖,竟然有一道刀痕一般的裂缝。

勾魂使的提灯一晃,接着身前的女人轻笑一声,竟然停了下来,向刘荷转过身来。

刘荷借着摇晃的微弱灯光看清她的面容,不由得愣住。

女人非常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非常漂亮,美得简直有点攻击性,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愁烟似的郁气;又因为笑起来郁气散去,有如云开雾散远山晴岚,一下给她看呆了。

用寓意不好却贴切的话说……美得有些福薄,也许老天这么年轻将她收走,也是因为英才难寿,不愿看到朱颜辞镜。

“什么事,小姑娘?”

虽然是问句,尾音却是平直的,音色有如摧金撞玉。

“啊……”刘荷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只是有点惶惑,又看勾魂使没有拦阻的意思,于是老实地说,“我就是害怕……”

“生老病死,天命难违。”女人说,“百年过后尘归尘土归土,轮回也不过再走一遍尘世路罢了,有何可惧?”

刘荷其实听得云里雾里,她生在乱世边城,混乱中活到这么十来岁,没有开过蒙,哪里明白这些高深的道理,只是听女人说得理所当然,于是认真地点点头。

她既然没有下文,女人便也不说什么,一行人又安静地在两盏摇曳的提灯之间前行,一直到最前方的那盏灯停下。

刘荷眼尖,一眼看到那块大石头旁边似乎站着一个衣袂翩飞、身形颀长的青年,立刻不由自主地低呼一声,拉了拉女人的袍角。

女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但等她再度抬眼,那边却已空无一人。

“传闻中的三生石,”女人低声说,“怎么了?”

“我好像……好像看到那边有一个人。”刘荷恍惚地说。

“冥界之中有鬼有魂应当都是常事,不要怕。”女人向她伸手,刘荷立刻找到救星一样紧紧地握住,却一愣。

那手骨节莹润、白皙纤长,却冷得浑不似人,冰得她抖了抖。

女人似乎也没有想到刘荷的手竟然会有温度,有些诧异地捏了捏她的指骨,却也得不出什么结论,只能暂且揭过。

站在队列前方的勾魂使将提灯高高擎起,照亮神色各异面露惊惶的十数张脸,以及站在队尾的女人一张神情冷淡的素白面容。

“经奈何桥,饮孟婆汤,入轮转司——”

那声音訇然震在耳边,尾音极长,如同跨越万古洪荒而来,自有一种无匹的威严。

队首的人惊得骤然跪下,随之呼啦啦跪了一片,只有女人仍然站着,脊背挺如刀刃;以及弯下身子半蹲着的刘荷。

她的手还在女人手里,以至于跪不下去,只好弯着腿维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姿势。

好在勾魂使宣读完就吹熄提灯,隐没入黑暗,而面前只留给他们一条路,往后就得跳进冰冷的忘川里。

队首的人长跪后终于起身,颤颤巍巍地朝着三生石后奈何桥上高悬的灯走去。刘荷也如蒙大赦地起身,象征性地拍了拍根本没沾到地上的膝盖。

女人放开她的手,见勾魂使不在,刘荷胆子也大了点,凑近她问:“姐姐,我叫刘荷,马上喝孟婆汤了,忘记一切之前,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应玉,字引璋。”她说。

起得出来字,想必肯定是书香门庭或是大户人家,刘荷一下子有点自卑。她转念一想马上要进轮转司,说不定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自己或许还能当个书生呢,立刻又扬起一个笑来:“名字真好听!那……下辈子见,姐姐。”

那十小几岁的姑娘往奈何桥边去了,应引璋站在三生石边,目光一寸一寸划过笔力遒劲的刻字。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这上面的字迹很有些熟悉,但应引璋一时也想不起来些什么。奈何桥上灯光一晃,似乎在提醒她时候到了。

此身既逝,多思无益。

.

应引璋在三生石边耽搁一会儿,桥上已经没有人了。

那盏桥头引灯亘古孤独地亮着,下面站着一位满面皱纹的老婆婆,旁边放着最后一个满盛着汤液的碗。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再向里看,只有一片红黑色的建筑隐隐幢幢地没在模糊而深沉的雾霭中,什么也看不清。

老婆婆不发一语,只是端起碗向她递来。应引璋接过来,垂着眼睛看了一眼,里面的汤水清澈见底,似乎并无异物。她仰起头饮尽,也没有品出什么味道来,就如同喝了一碗清水。

然而似乎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她的过往、记忆和情感顺着这碗水重重地沉了下去,又如同轻烟一般翩飞而起,离她远去。

冥府上寥廓而无天,从古至今一向如此;应引璋却骤然觉得这地方实在太过空旷,似乎应该有点什么……

有一间矮屋、一团火光,或者一个人。

她品咂着这种难得一见的孤独感,往下一盏遥远而孤独的灯走去,却突然感到一丝不对。

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可是孟婆汤饮尽,理应洗褪前尘,所有的东西都应当忘怀,怎么还能记得一个名字?

应引璋立时转身准备去问问这孟婆汤是不是假冒伪劣来的,大概从旁边舀一碗忘川水就让她喝了;却看见这不过数秒,桥上连孟婆和那个碗都没了,只剩下一盏高悬的桥头灯。

倒是更远一些的地方,奈何桥另一头的三生石边靠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没想到应引璋会突然回头,身形微僵。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越过奈何桥向她走来。

离得近了应引璋才看到,他的眉眼被一道黑底织金的绸带横拦着遮过来,露出眉心一点火焰似的红纹。那绸带更衬得他白得简直有些煞气,下半张脸的线条精致得过分,算得上一等一的好看。

“姐姐,”他声线清朗,尾音上挑,听上去颇为乖顺,“我是来接你的小鬼差。”

方才怎么没听勾魂使说有鬼差来接?

何况……

“轮转司不就在那里吗。”应引璋回头想指一指那边的灯,却发现轮转司的灯忽地灭了。

她又转头回来,小鬼差看不见眼睛,唇角倒勾起来,笑得很真切的样子,诚恳道:“我怎么会骗你呢?”

他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本书来塞进应引璋手里,问:“姐姐你识字吗?”

按理来说喝过孟婆汤,应该是不识字的。

可是应引璋看着那书卷侧大大的“对韵”两个字,发现自己不仅记得名字,还记得字怎么写,大概只忘了……忘了自己在人间的那些记忆。

“《对韵》。”她将那卷竹简夹的脆弱纸张递回小鬼差手里,对方殷切地接住,“我识字。”

“那太好了!”小鬼差很高兴,“阎王缺个人管生死簿,姐姐你来吧?”

应引璋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阎王缺个主簿呀。”

“……”应引璋感觉自己胸口堵了一口气,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甚至好像重新活了过来,“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阎王爷想要谁大可以去人间找文曲星转世现点现杀,何必来问我这样一个过往已逝的小凡人呢?”

那小鬼差脸上还挂着一副弧度很完美、看上去颇为高兴的笑容:“阎王就想要姐姐呀。”

他横在应引璋和前往轮转司的路中间,没有让步的意图;再往后除了跳忘川,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应引璋深吸一口气,感觉魂身的胸口有些灼烫。

她真的回头看了一眼如同镜鉴的忘川水,思考了半秒决定不打破这片恒久的平和与寂静,于是转向小鬼差,点了点头。

小鬼差向她微微躬身:“那您以后就是应主簿大人了。我叫司执珩。”

冥界的鬼差竟然都是有名字的。

不过以前应引璋似乎也听过,黑白无常叫个什么谢必安和范无咎来着,难道是真的?

话又说回来,如果连这些看书时候鸡零狗碎的小知识都能记得,她的记忆会去哪里呢?

应引璋动用洗脱过后近乎空白的灵台开始思考,那司执珩侧头看她一眼,似乎是偏过脸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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