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濯一行人被勾魂使妥善地送走,一个接一个饮过孟婆汤,前往轮转司。
最后只剩下他和应引璋站在桥头的灯下,向后是无尽忘川,向前是重重迷雾。
勾魂使的衣袂微微一动,似乎是想走;应引璋头也不回,一把拽住他的衣角,语调森然道:“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他顿了顿,似乎是斟酌着些什么,良久之后胸腔起伏轻叹一声,掀开了兜帽。
“死灵魂身,”勾魂使淡淡地说,“没什么值得看的。”
应引璋直直地盯着他的面容。
凭心而论,这张脸很标准,五官精致得有如雕像,在奈何桥的桥头灯下泛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
漂亮归漂亮,要是应引璋想看美人,她大可以每天带个磨光的银镜揽镜自照。她是觉得这个勾魂使有些熟悉,很像……司执珩。
然而他双眼黑亮,映着灯光,很明显不是需要遮住的样子,而且身量也要比司执珩高上一些。
她慢慢地移开眼,去看平如镜鉴的忘川水,说:“冒犯了。”
勾魂使又将兜帽系上,露出一截素白的下颌,轻声说:“无妨。”
他又转身,这次应引璋没有去攥他的衣角,看着垂坠的黑袍隐没在冥界浓黑的迷雾之中。
她从袍袖中翻出司执珩给的罗盘,折腾一小会儿,大概明白这东西该怎么用,顺着星点灯光向前走,不出百步,生死殿再次轰然立在她的面前。
依旧通天彻地,挑高而庄严;应引璋却觉得这东西像一整个沉默而精致的囚笼,仿佛建造出来就是为了在里面拘束住什么东西。
而现在,要住在里面的是她。
应引璋在门外站了数秒,正垂着眼睛想在人间的风闻,忽而生死殿一震,大门无声地缓缓开启。
一道罕见的亮色从中飞扑而出,瞬息之间抵达应引璋的脸前,她刚想闪躲,发现那是被放出来的小火。
小火背后,司执珩倚着刚打开的门扇,向她挑了挑眉问:“人间如何,好玩吗?”
应引璋伸手让小火高兴地跳到自己的小臂上,淡淡地说:“你怎么知道?”
司执珩正对着她,“看着”她一步步向他走来,唇角笑意更盛,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继续问:“看到什么名山大川了?”
“倘若尸山血海算名山大川的话。”应引璋转头看他一眼,平铺直叙道,“我在冥界究竟要做些什么?”
她站在生死殿门之外,被黑红色的对联高高框起,显得人渺小无比,只有小臂上点着一点火一般的亮色。
司执珩靠着殿门,黑衣黑绸,只有黑绸之上一点金织与眉心的红纹,背后是无穷无尽的虚空。
他就这样看着站在原地的应引璋,声音里还含着笑意,唇角勾起的弧度却渐渐抹平,他问:“这样不好吗?”
“什么?”应引璋颇感荒谬。
“没有危险,没有痛苦,什么都不用做;你可以看看花海,有时还可以到人间去,这样不好吗?还是说你不喜欢花?”
应引璋想说好在哪儿,心里却在那一瞬间闪过沈濯含着愤怒、无力和不甘的眉眼,所有话一时梗在喉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她在司执珩数米之外站定,有点疲惫地吐气,低声说:“花很漂亮。”
可是还是活着好一些。
.
那一句话说完之后,司执珩似乎是怔愣一下,然后转头走了。
他一连很久都没有再来,应引璋却并不孤独;不是说她爱上了翻生死簿,看一群压根儿不认识的人的生平、也不是喜欢演独角戏,天天和小玉小珑聊天。
而是就在司执珩走之后,生死殿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这位仁兄出现的方式和司执珩很像,都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应引璋身边。等她发现多了一个陌生鬼,他已经和小珑面面相觑一阵了。
她和这位仁兄一对视,他先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说:“您的审美很独特哈!”
小珑在他身边僵硬地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他开门见山地自我介绍,说自己叫“不死”,是一个……和司执珩平级的小鬼差。
不死学识渊博,甚至可以和她畅谈人间事,一起对沈濯将军英年早逝长吁短叹,还对冥界很熟,带她出去踩过几次点。
“人间十五放花灯,”他说,双手比划出一个圆滚滚的形状,“就是纸折的灯笼,里面点上蜡烛,再写点吉祥话,大家都喜欢放。有的灯笼机缘巧合,还能通过忘川飘到冥界来,我就见过一盏。”
不死眯着眼睛回忆一阵:“里面好像有两个纸条,一个写着‘年年平安,岁岁今朝’,另一个忘了。”
应引璋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白鸟一样乱飞的生死簿里对谈,她说:“除了花灯呢?我记得书上说都要有吃的,过节都张灯结彩。”
“对,”不死点头,顺手按下一卷生死簿,翻了两页又把它放回天上,“青平原就有过年炸丸子之类的习俗,往南一点好像更精细,不过我也没吃过。”
他笑了笑,狭长的眼睛完成很漂亮的月牙:“毕竟是鬼嘛。有时候下界,魂身在人间也不能停留超过三天,否则就算是鬼差,也有可能变成孤魂野鬼。”
“哦,”应引璋摸着下巴想下次下界的时候可以多留一段时间,只要是三天内,“除了勾魂使,还有什么事是可以下界的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不死似乎微微一顿;然后他面色如常地笑起来:“再多的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只是一个小鬼差嘛。”
他们相谈甚欢,唯一的问题就是……小火一点也不搭理不死。
这种搭理不是看见了却装没看见,而是似乎完全将他当成空气,觉得生死殿里只有应引璋一个人。
不死来得频繁,而恰好司执珩这段时间并没有来看她。应引璋也曾问过他鬼差是不是都要改生死簿,不死说:“我哪儿知道?人间的东西是我自己下去看的,生死簿这种东西,关乎因果,我是没看过自己的。”
“再说了……”他低声说,“我都已经是鬼差了,改没改过又有何干,我还能因为这些去触霉头吗?”
“你不好奇吗?”应引璋问,“我就很想知道如果我在人间,会经历什么事。”
不死垂着头看她,眼睛弯起来,好像有点高兴,又好像其实在怅惘:“我也想知道你会经历什么,不过我自己嘛,感觉也不会是什么有趣的命运。而且现在去看也不关乎己身,就像听说书看话本,总归是镜中身。”
他说镜中身的声音沉下去,应引璋心里微微一动,不由得抬头看他一眼。不死的眼睛明明弯着,唇角也勾起来,却好像没什么笑意,只是在说一句平淡的话。
他只告诉她自己的名字是不死,可是怎会有人真名如此,大概不想她翻他的生死簿。
她在冥界遇到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先是消失的孟婆,再是三生石边的司执珩,还有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不死。
想来想去,竟然只有和她一起下人间的勾魂使最好相处。
应引璋送走不死,自己在生死殿的殿门对联下站了一阵。这段时间过去,她对奈何桥到生死殿这一段路熟悉了些,也会自己过去看孤月下的素白花海。
她的心总是微微悬着,从没有真正落下的时候,大概觉得凡事都有其代价,她现在不入轮回,鸠占鹊巢地住在生死殿里,浑浑噩噩地顶着一个主簿的名头,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她最常想起沈濯。冥界给她留下的记忆是黑红的迷雾和素白的花海,而人间就是烧灼炼狱,要把人的□□和灵魂一起当作柴薪,要沈濯这样纯澈的灵魂来引火。
但按着不死说的,人间在和平的日子里还会放花灯、炸丸子。
比起一成不变只有昏沉月色的冥界,应引璋还是更喜欢人间,人们有变化无端的生活,还有烫手的银莲一般的灵魂。
在长久昏冥的地方,时间感很快就消失,她总算懂了勾魂使说的桑田沧海。这才不过几日,如果在生死殿里守得久了,日夜颠倒时光飞逝,根本记不住时日。
下一次不死来,她坐在空旷昏黑的大殿外,微微仰着头问他:“你知道如何见阎王吗?”
“嗯?”不死闻言一愣,然后似乎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高兴漫上来,他笑得无比真心实意,低下头来问,“你想见阎王?”
应引璋第一次看他这个神情,也微微一愣神:“不可以见吗?”
“咳咳……当然可以。”他直起身来,向她伸手,“跟我来。”
应引璋有些云里雾里地顺着他拉拽的力度起身,茫然道:“阎王在哪里,我直接可以见他吗?”
“对呀,”不死循循善诱,“只是可能要走得远一些。”
她心里升起某种本能的疑虑,站住了脚,向他微微一笑:“那我下一次再去,没关系,这里天长日久。”
不死的神色也微微沉下来,直白道:“你不相信我。”
应引璋心道谁会彻底相信一个聊过几次天不知根又不知底的人,神情和声音里依旧含着笑意:“怎么会?我们这么谈得来。我只是有点——”
不死用一声嗤笑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听上去简直有点缱绻的意味,内容却冰冷:“晚了。”
生死殿外风云变幻,从来平静的冥界骤然涌起一阵不知何来的飓风,将应引璋素白长袍的衣角卷起。她下意识要后退一步,却被一双手止住步伐。
不死换着她的肩膀,一步一步近乎拉拽地挽着她向前走去,而生死殿门外也并非往日的空旷青石,而是另一座岿然大殿!
应引璋在挣扎之中抬头眯眼,艰难地看清楚那上面高悬着“镜殿”的匾额。
下一瞬不死挟着她,殿门訇开,内部的光亮猛地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那是三个高悬的镜子!
她几乎是瞬间想起不死说的“镜中身”,然而一切都于事无补,而她在冥界也的确孱弱而手无寸铁,只来得及看见一道辉煌的流火从生死殿里爆冲而出。
镜殿的门迅速地闭合,将不死自己和小火都关在外面。应引璋被不死一推,整个人踉踉跄跄地上前几步,立刻想转头去开镜殿的门扇。
然而某种绝对而不可挣脱的吸引力强行扳过她的下巴,让她避无可避地站在正对面的高悬长镜前。殿内只有两侧各点着三盏灯火,却因为这三面相对的镜子,反映出无数个恍然的光点。
应引璋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却还是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某种东西的引诱下迈步,一寸一寸地贴近那一面长镜。
她听到背后传出极大的动静,似乎是谁在拼命推门,门扇在巨力之下向内飞出,砸在两侧的镜子上。
那镜子连丝毫划痕都没有,门却碎得彻底。
有谁的声音带着怒火和绝望在耳边响起,应引璋却没有思考的余裕了。她直直地盯着镜子,一步迈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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