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唯见月寒日暖 来煎人寿

小镇的茶摊前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

他神情平静,眼帘半垂着,目光既不灼人也不游移,只是安然落在不远处天桥下的说书人身上。

一袭华贵锦衣,衣料在微光下流转着暗纹,腰间却系着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络子已经褪了颜色,随着他端茶的动作轻轻晃动,与周身的精致打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若是有十年前的云州旧人在此,定会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谢家小公子!”

可惜,没有。

当年被誉为剑道圣地的云州剑脊城,早已在三日三夜不熄的烈火中化为焦土,这世间唯一一座不受朝廷敕封、不涉朝堂权柄,仅以江湖门派之姿巍然屹立于武林之巅的传奇之城,自此永远沉寂,城中百姓四散,谢氏一门,弟子尽殁,活下来的,只有当时恰好不在城中的小公子一人。

而此间地处栖云山最偏远的角落,是一个连驿道都绕开的小镇,又怎会有人识得那早该“湮灭”在灰烬里的人!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山还是那些山,云还是那片云,连天边飞鸟掠过的弧线,都似乎与十年前别无二致。

可坐在这里喝茶的人,只剩他一个了。

这世上最后一个会唤他“谢小七”的人,也在一年前,永远阖上了眼睛。

当年那个会为了一句“侠义”就热血沸腾的少年,终究是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挚爱亲朋皆去,独留他一人在此世间。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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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冬日清晨。

霜结在窗棂上,开出了冰花。那人忽然说,很想再看看雪,不是隔着这层薄薄的窗纸,而是真正地感受一场无边无际的雪。

闻听此言谢云珩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就去院子里摆上了一张躺椅,还铺上了厚厚的银狐裘,又搬来黄铜炭盆,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了几点火星子,猩红的火光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他站起来转身,笑着走进屋里,亲自将人从屋子里抱了出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此刻的他,像是最虔诚的教徒,捧着他此生唯一的信仰,仿佛稍一用力,怀中的神明就会离他而去。

“冷吗?”他边将狐裘边缘仔细掖好边问,指尖无意触碰到对方瘦得嶙峋的手腕,心头猛地一刺,像被檐角的冰锥扎了一下。

沈晏清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淡得几乎看不清:“这样……很好。”

谢云珩也拿了小凳子在他旁边坐下,然后撑起了一把梅花伞面的油纸伞,只是伞面却大半都倾向于躺椅那边,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便白了。

雪落无声,庭院静默。

沈晏清的目光越过伞沿,安静地落在庭院中那场无边无际的雪上,目光悠远,仿佛想要将整个纯白世界收入眼底。

而谢云珩的视线,始终都未曾从沈晏清的脸上离开。

两人就这样,一个望着雪,一个望着看雪的人。

很久,都没有说话。

簌簌的,密密的,温柔的像一个巨大而静谧的梦。

“小七,”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像雪落在窗纸上那般轻,“你看这雪……干净得好像能把什么都盖住。”

谢云珩喉头微哽,目光落在远处被雪渐渐模糊的院墙轮廓上,应了一声:“嗯。”

“脏的,乱的,好的,坏的……一场雪下来,就都白了。”那人慢慢说着,视线仿佛透过漫天飞雪,看到了更远的某个地方,“多好。”

谢云珩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他知道他在说什么。这江湖,这纷争,这压在他们身上、早已浸入骨血里的恩怨算计,还有……这具已被彻底拖垮的身体。一场大雪,若能掩去所有,倒真是一了百了的慈悲。

可他偏不想要这慈悲!

“雪会化的。”谢云珩的声音很稳,带着云州谢氏公子特有的清朗,却比平时沉了三分,“化了之后,该在的还在。脏的不会因为一场雪就变干净,好的……也不会因为一场雪就消失。”

那人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疲倦地合了合眼,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弯浅灰色的影子。

又一阵风来,卷着细碎的雪沫扑进伞下。谢云珩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倾过去了一些,几乎完全遮住了那人。而他自己肩头的雪,却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人闭着眼问。

“记得。”谢云珩眼中泛起细微的柔光,那光很淡,却好像能融化冰雪,“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雪天。”

那时他还是刚偷跑出家门、对江湖满怀天真想象的谢家小公子,而那人却已经是名动一方的少年侠客了。一场狼狈的初见,一碗滚烫的姜汤,一句“你的剑法很好看,但下盘不稳”,就此牵绊了往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你当时……居然真的收了剑,让我教你站桩。”那人忆起往事,笑意深了些,随即被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

谢云珩立刻放下伞,从怀中掏出一直温着的白玉小瓶,倒出一颗朱红药丸,小心喂入他口中,又递上温水。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不知已重复过多少遍,熟练得让人泛起阵阵心酸。

咳声渐息。那人靠着狐裘,气息愈发微弱,目光却仍执拗地穿过伞沿,望向那无边无际的、苍白的天空。

“小七,”他再次开口,声音却更低,几乎要被簌簌的雪声彻底吞没,“如果……我是说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在那天,推开我后院的门吗?”

还会不会,因为一碗姜汤,几句点拨,便陪我闯荡这腥风血雨的江湖,然后一步步,让我走入你的命途,也让你……踏入这条世人侧目、不见天光的歧路,从此在异于世俗伦理的泥泞中被指摘,接受这无休止的负累?

谢云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望向飘落的雪。雪花落进他清澈的眼底,却没有融化,像是被某种更坚定、更温暖的东西托住了一般。

他重新撑好伞,依旧将那方小小的、雪落不到的天地留给躺椅上的人,然后,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说:

“会。”

“而且,我会更早一点推开那扇门。”

那人微微一震,倏然睁开眼看向他。

谢云珩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风雪在他身后狂舞呼啸,他撑着伞的身影却稳如山岳,纹丝不动,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动荡与寒冽都隔绝在沈晏清身外一般。而那双总是盛着三月阳光与少年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褪去所有浮华后、磐石般的温润,坚定,不可转圜。

“这样,”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落在雪上,沉甸甸的,烙下看不见的痕,“你或许就能……少经一些风雨,多一分依凭。”

“或许……就能多陪我,看很多、很多场的雪。”

雪落在了他的发上、肩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深深望进那双逐渐涣散的眸子:

“沈晏清,你给我听好了,若你认为这是泥潭,”他的声音比雪更沉,比铁更硬,眼底却烧着一团烫人的火焰,那这泥潭,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与你并肩,是我谢云珩,此生最不悔的决定”

“而且,从来不是你拖累我”

“若没有你,十年前剑脊城的那场大火后,我早已成了只知复仇的修罗。”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对方瘦削的颧骨,动作温柔,却句句斩钉截铁,“是你把我从地狱的边缘拉了回来,给了我这十年有血有肉、会哭会笑、活得像个人的日子。”

他的声音终于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明明是我……累你太多。”

“明明知道,离你远些,对你才是最好。”他喉结滚动,像咽下了一口裹着冰碴的风,“可我贪心。贪你怀里的温暖,贪你眼底的那缕光,贪与你并肩的每一寸光阴……明明自己合该永堕深渊,却偏要抓住你这道照进来的亮。”

他停顿了一下,风雪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又被他眼底的温热悄然融化。

“所以,”他的声音轻了几分下来,却更加清晰,清晰得就像漆黑的夜里唯一亮着的烛火,“不要觉得……是你拖累了我,将我拽入了泥潭。”

他撑着伞站到了沈晏清身前,面对着他微微俯身,缓缓将额头抵上对方冰凉的额头,

呼吸在咫尺间交缠,温热与寒冷相抵。

“沈晏清,”他闭了闭眼,一字一字,像刻进骨血里,“这泥泞人间,有你同路,才是我的归途。”

风卷着漫天的飞雪,掠过空旷的庭院,带起枯叶与尘埃。

躺椅上的人就那样与他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相对着,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泛起一丝并非因为寒冷或病痛的真实红晕。接着那人极其缓慢地、又极其用力地,反手握住了谢云珩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掌心相贴处,那点微弱的暖意,在漫天彻骨的寒冷中,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固执地、微弱地亮着,倔强地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冰封。

他抬起头,目光细细描摹着谢云珩的眉眼,从微蹙的眉心,到那双总是明亮、此刻却盛满了他一人倒影的眼睛,每一个停顿都像是在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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