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剑痕犹在,故人不复

下山后的谢云珩并没有回去镇子上,而是径直的拐去了东边的某座山。

山是座故山。山中每道沟坎,每块岩石,甚至连风中草木的气息,都令他无比熟稔。

就在这半山腰,有处小小的院落静静地卧着,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一样,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依旧在那里守着,仿佛立在时间的断层里,固执地挽留着什么。

冬日里褪尽繁华,枝桠嶙峋地刺向灰白的天穹,风过时,发出细瘦的、呜咽般的摩擦声,那声音干涩而苍老,像是从记忆深处被翻搅上来的叹息。

院墙的土坯早已斑驳,风雨剥蚀了表面,露出里面深埋的、枯黄的草梗,像岁月暴露出的嶙峋肋骨。一切都显现出一种被遗弃已久的荒凉与破败。

目光掠过眼前,耳边依稀响起少年无忧无虑的喧笑。就是在这里,在这个如今连风声都显得空洞的小院里,他第一次遇见了沈晏清。那一瞥,便成了往后数十年所有纠缠与牵绊的线头,将他与沈宴清的人生都牢牢系在一处。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他无声地念着,字句在舌尖滚过,泛起陈年的苦涩。

只是“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自从沈晏清离去后,他便常常梦回这里。

有时候,梦是清晰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鲜活得如同昨日,他能看见沈晏清倚在桃树下,眉眼都噙着笑,听得见沈晏清唤他名字时,尾音里的微微上扬;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胸腔发麻。更多的时候,梦是破碎的,只有些许零星的画面——那只给他递过桃子的、骨节分明的手,那片被风拂起的素色衣角,或是午后阳光里浮动的、金色的微尘。

梦醒时,枕畔空凉,窗外的天色常常未明。他总是要在黑暗中怔忡许久,分不清梦中那近在咫尺的音容,与当下所处,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

而此刻,他就站在这梦境的源头,可此处,寒风刺骨,周遭是结结实实的荒芜与寂静,只有惨淡的天光,冷冷地照着这满目疮痍。他甚至连一个可供确认的、温暖的幻影都抓不住。

他站在院外,抬手伸向了那扇早已褪了颜色的木门,指尖处传来一片冰凉,门扉上布满了深深浅浅、歪歪斜斜的划痕,那是多年前沈晏清练剑时不小心留下的。

岁月消磨了木头的颜色,可任凭时光流转,风雨侵蚀,却始终未能磨平这些印记,它们就那样刻在门扉上面,如同某些早已融入骨血的情感,每一道都是那样的鲜活。

鲜活到谢云珩几乎又看见了年轻的沈晏清站在这门前的空地上练剑,剑锋破空,发出清越的铮鸣,惊起了树上的雀鸟,也搅动了空气里浮动的光尘。他身形矫捷,转身腾挪间,青色的衣袖与墨黑的发梢一同扬起,划开道道流畅的弧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那张专注的脸上,是未经世事磋磨的、毫无阴霾的意气风发。

谢云?甚至觉得,自己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年轻躯体里随凌厉剑势迸发出的滚烫吐息与蓬勃心跳,而那曾经裹挟在剑风里独属于那个人温度和气息,竟穿透了厚重冰冷的岁月尘埃,隔着数十个枯荣轮转的寒暑,如此鲜明地向他迎面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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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质的门扉浸透了寒意,那是属于当下这个冬日最真实触感,可当谢云珩的指腹缓缓滑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时,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却涌出,手指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烤着,那温度是透过数十载的光阴、从过往的某个春日午后直射而来的阳光,是剑出鞘时鼓荡起的炙热气流,更是少年人蓬勃躯体蒸腾出的汗意与生机。它是如此的蛮横,灼着他的指尖,烫着他的眼睫,甚至重重撞上了他的胸膛,不容分说地钻入血脉里,顺着肌理肆无忌惮地游走,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密而持久的战栗,最终汇聚成一股,狠狠撞进了心口最软的那处。

砰。

这是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仿佛有什么冰封的东西,在那滚烫的撞击下,彻底碎了。

那颗沉寂的心,在熟悉感带来的痛楚与悸动中,猛地收缩、揪紧。

现实与幻象在眼前剧烈地撕扯、重叠,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好像无法承受这过于汹涌的“重逢”,黑暗里,他的手掌在无意间覆上了某道剑痕,那恰恰是所有痕迹中最深、最凌厉的一道,自左上斜劈而下,横贯了整扇门板,粗粝而真实的触感自他的掌心传来,木板上的每一处断裂与翘起都刺着肌肤,微小的痛感将他从恍惚中猛地拽回。

就在刚刚,某个在脑海里尘封已久的春日,挣脱了时间的钳制,裹挟着当时的声响、光线与温度,轰然席卷而来,

肆意挥剑的铮鸣、木屑飞扬的浮影、少年惊愕的吐息,以及那瞬间充斥庭院的、明亮的惊惶……排山倒海般撞进他的脑海

记得那时,沈宴清新悟出了一式剑招,少年心气正盛,眼眸亮得灼人,哪等得及细细揣摩,提起剑便在院中兴致勃勃的舞开,可新招到底是第一次练,不太熟悉,气劲灌注于剑尖却难以圆转收回,于是沈宴清手腕猛地一振,本想试图稳住,却不料只听见“铿”地一声脆响,然后伴着木屑猝然飞扬的细碎影子,他就看见了沈宴清愕然又赧然的神情,于是这扇本就“伤痕累累”的旧门上又添了这道最为醒目的新伤。

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抱着手臂,懒懒地倚在堂屋的门框上,忍不住拖长了调子笑他:“沈少侠的剑法精进如飞,看来往后啊,咱们家的这门怕是要遭殃喽~”

谁知沈宴清闻听此言非但不恼,反而怔了怔,随即眼睛倏地亮了,整个人雀跃得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的孩子,他伸出手,沿着那道剑痕的走势细细描摹,那样子,仿佛碰的不是一道破损,而是某种值得镌刻永久的印记。

谢云珩瞧着他那模样,心下嘀咕:若不是我素来不信什么鬼神,要不然真该去找个道士来瞧瞧才对,这人怎么时而清明时而痴气的,别是再叫练剑给练得魂都跟着剑气飘出去了罢?

他正暗自想着,那人却忽然回过头来。

谢云珩此时恰巧抬眸,猝不及防便撞进一双盛满春光的眼睛里——整个院里的春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全涌了进去,眼前的少年眸光清亮得晃眼,像淬过晨露的剑锋,沈晏清就用这样的一双眼睛望着他说:“谢小七你看,这样多好!

他声音里带着轻快的上扬,尾音却沉下来,透着某种郑重其事的味道:

“往后无论我们走的多远,闯荡多长时间的江湖,漂泊得再久,只要回来摸到这道剑痕,看见这道剑痕……”

他顿了顿,笑意浸透了每个字,

“就能准确无误地知晓——”

“这便是我们的家。”

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那份理所当然到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此刻被赋予了沉沉的实感,随着穿过庭院的微风,轻轻落在石阶与新草之间,也一字一句,稳稳地、清晰地,坠入了谢云珩的耳底:

“就永远都不会认错路,也不会找不到家了。”

阳光透过桃树的枝桠,筛下满地跳跃的光斑。满院的桃花开得正酣,层层叠叠,累累压枝,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秾丽与喧嚣都倾注在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瓣,随风吹动,沾在少年们的肩头发梢。

两个少年并肩站在门下。

一个白衣胜雪,眉目清朗如画,腰间悬着未出鞘的剑,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是初出家门、对江湖满怀憧憬的谢家小公子。

一个青衫磊落,身姿挺拔如松,嘴角噙着笑,指尖还残留着试剑后未散的剑气——是早已名动一方、却仍存赤子心性的沈少侠。

那时的阳光很好,将少年们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浓墨般融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轮廓的深色,风很轻,带着新叶与初绽桃花的清甜气息,拂过衣袂发梢。沈晏清那句话便是在这样的光景里说出口的,说得是那么自然,那么确凿,仿佛“家”这个字,本就该这样从两个少年交叠的影子里生长出来,落在他们以为会很漫长、很漫长的余生里。

而那时的他们,实在太年轻了。

年轻到以为“未来”会很漫长,漫长到足够他们踏遍山河、看尽人间。

年轻到坚信不疑“家”会永远在此静候,无论他们漂泊多远,历尽多少风霜,这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这道新鲜的剑痕、这棵年年开花的桃树,都会沉默而忠诚地等待着归人。

此时的他们天真地以为,江湖就在这院墙之外,正屏息期待着两个意气风发的身影携手闯入,在那幅波澜壮阔的画卷上,并肩写下两个密不可分的名字,共同镌刻进青史或是流传于江湖之中。

风又起,卷起几片花瓣,轻盈地栖在沈晏清尚带着少年人柔软弧度的肩头,也拂过谢云珩微微扬起的、盛满未来憧憬与傲然的眼角眉梢。

他们站在那场盛大而温柔的春光里,站在那句关于“家”和“永远”的承诺中央,对岁月深处可能蛰伏的一切离别与消逝,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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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被这满院恣意流淌的暖阳与芬芳触动,沈晏清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人被阳光细细勾勒出金边的侧脸轮廓上,语气里透出一种悠远而温柔的向往:

“谢小七,等我们都老了之时,就哪都不去了,回家来呗,那时候估摸着我剑也该提不动了,索性就不练那劳什子了。”他顿了顿,眼底漾开一点清浅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到时候,你教我抚琴,我也学学做个……只弄风月、不问江湖的风流闲客。

谢云珩闻言,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有光如溪水般盈盈流转,嘴上却偏不饶人”,带着他惯有的、鲜活明亮的骄矜:

“沈晏清,你想得挺倒美,谁要跟你一块变老?”他故意语气急促,好显出几分不情不愿来,指尖却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轻轻抚过门板上那道犹带木屑清香的崭新剑痕,仿佛那是世上最值得摩挲的纹路。

“本公子将来定是那名动天下的大侠,就算再过三四十年,那也得是跺跺脚江湖都要震三震的泰斗人物。日理万机,忙得很,哪有闲工夫……去教一个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的木头弹琴?”

只是话音未落,他自己倒先破了功,唇角禁不住弯起一个很浅、却真实得晃眼的弧度,将那点未曾言明、或许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隐秘向往,泄露无遗。

“再说”,少年微微扬起了下巴,高束着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发梢扫过肩头,“本公子可比你年轻整整三岁呢——等到你老得走不动了,也提不起剑了,我自然是还能去那江湖上,再逍遥快活个十年八年的。”

听他这般说,沈晏清不仅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伸出手,轻轻拂去不知何时落在谢云珩肩头的一片桃花瓣,动作熟稔自然。

“那更好。”沈晏清的声音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散漫:“等我老了,你只管继续去闯你的江湖。然后……”他顿了顿,只要……记得回来时,给我讲讲外面的江湖,又变了哪些模样就行啦。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不过是人生中无数个慵懒闲散的春日午后,最寻常不过的一次闲聊嬉笑。谁又能料到,这句玩笑般的诺言,后来竟会以最残酷的方式,一语成谶。

那个笑着说“等我老了”的沈晏清,再也不会老了,他永远停在了三十岁的深冬。霜雪覆上他苍白的眉睫,时光就此驻足

他曾说:“剑痕在,就永远都不会认错路,不会找不到家。”

但如今,剑痕犹在,它依旧深深地烙印在门扉上;家也还在,院落虽然荒芜却依稀可辩旧日的轮廓。

可说过这话的那个人,却已化作对面半山腰一抔冰凉的黄土。

终究,只余下谢云珩一人,独自踏上这条清晰却孤寂的“回家”路。

这个沈清宴曾用指尖温柔的描摹、笃定地说“是我们的家”的地方,“我们”两个字,早就已经被去岁的那场大雪,深深埋葬。一同被带走的,还有谢云?一半鲜活灼烫的灵魂,从此他的余生都只剩残缺的回响。

如同院中那棵桃树,岁岁花开灼灼,年年落叶萧萧,周而复始,从无间断,可留给谢云珩的,只有冬日里伸向灰白天空的、光秃而沉默的枝桠,和一场永无止境、也永无回应的等待。

那个会笑着说“记得回来给我讲讲”的人,也不会再在这里等着他了。

谢云珩只能在那人离开后的第一个年头,独自踏着一场冬雪,回到这座小镇里。在那座冰冷的坟茔前摆上依旧不够甜的桂花糕,对着石碑絮絮叨叨,将这一整年江湖上的新仇旧怨、人间的烟火冷暖,都说给那个再也无法给予他回应的人听。

末了,再补上那句结语:

“你看,我回来了。”

这一年的事……也都讲给你听了。”

话音落下,余音尚未触及冰冷的石碑,便已被呼啸的山风卷走,散入苍茫,在风雪中打了个旋儿,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风声呜咽,白雪无声。

新雪覆满肩头,呼出的白气一次次升腾、消散,最终无声地消弭在漫山遍野的风雪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如同他说过的这些话,无人知晓,无人回应。

只有坟前的雪,在静静地落着。

命运啊,真是向来是最擅长捉弄人

就连当初许下的承诺,它也吝啬得很,只肯从指缝间,冷冷地、施舍般地,漏出来一半。

它容谢云?来年归来,踏雪而至,在这碑前将江湖风月一一说尽。

却把沈晏清,连同那句“等我们老了”的后半生,连同所有沈宴清与谢云珩熙攘热闹,白发相对、细数流光的后半生,都一并蛮横地、一点不留的给永远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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