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时雨停了,檐角最后一滴水珠悬而未落,在烛火映照下像一颗将碎未碎的琥珀。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几盏,只剩下远处那一两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洇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像化不开的月色。
知瑾想着想着,终于想好了——阿、阿白。
她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那两个字在唇齿间滚了滚,却没有发出声。阿回——太亲昵了。她每次想到这两个字,耳根就会发热,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是她偷偷叫的名字,是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藏着的名字,是夜深人静时才会轻轻念出的名字。当着面叫的话,她实在不好意思。
那还是叫他既白吧。那个她给他取的名字,那个她第一次见面就随手拈来的名字。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有趣,想逗他,想把他留下来……如今想来,大约那时候就已经不一样了。
为什么不叫阿回?因为,沈既白既已表明他是刺客,那知瑾叫他姓名是极为正常的。
身份低贱的人,是没资格让主子叫表字的——可她心里清楚,她并不是拿沈既白当下人看待。她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于那些世俗规矩,不好意思于那些藏在“阿回”两个字里的、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心意。这或许就是女儿家的羞涩吧?
又或者……该怎么说呢——就好像裴度对她一样。叔叔爱上侄女,是要遭世人诟病的。如同她爱上沈既白,也是不可以的。因为在外人看来,沈既白身份比她低贱,旁人只会觉得是知瑾下贱——一个世家贵女,竟去勾引下人奴仆。
知瑾表面上总说不怕流言蜚语,可她也只是个孩子。那些藏在背后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看似恭敬实则轻蔑的语气——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假装不在意。
不过这也没什么。她这样想。只是个称呼而已,并不能证明心意。况且她知道,沈既白才不会因此生气。虽然她不知道沈既白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她可以确定,他就是不会生气。她看人一向很准的。
……
知瑾悠悠转醒。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屋里只剩窗纸透进来的微光,蒙蒙的,像黎明前最后一层薄雾。她微微睁着眼,侧过头看向沈既白。
他躺在那里,呼吸很轻很匀,眼睫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平直,平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闭着,便少了些让人看不透的深,多了几分难得的安静。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知瑾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微微抿着的唇角。她忽然想起什么,嘴角轻轻弯了弯。他应该感觉到她醒了吧?可是他没有睁眼。也许是真的睡着了?
念头刚转到这里,沈既白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刚醒的惺忪,反而亮得惊人。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动作快得像一道掠过的风。
“大小姐,”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掩不住那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我赢了。”
知瑾怔了一瞬,然后高兴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从眼睛里漫出来,从嘴角溢出来,怎么也收不住。她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轻轻蜷着,像两片刚舒展开的嫩叶。
沈既白没有问她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笑。他只是直起身,坐好,就这样看着她,等她笑完。
知瑾笑够了,也坐起身。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烛火已经灭了,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将他们笼在一片朦胧的、灰蓝色的光里。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气,混着室内残留的、淡淡的檀香。
他们终于正式开始了一问一答。
“你当时为什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知瑾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她“嘿嘿”了两声,笑声甜美,身体随着笑意微微后仰,完全不像贵女该有的样子。
不过她这样惯了。有时在姐妹们面前这样笑,偶尔在长辈面前也这样笑。长辈们从不恼,还觉得她活泼可爱。
为什么笑得这样开心?或许是因为幸福吧。她总觉得,有沈既白在身边,就是值得高兴一辈子的事。
那如果沈既白有一天不在了呢?她不愿意去想。那样的话,一定是世界上最糟糕、最糟糕的事了。她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如此想着,她笑着握住了他的手腕。她没有碰过男子的手——即使有时逾矩,也只是碰过手腕,从没有真正拉过手。她虽然表面大胆,内心其实很羞涩,是那种还未出阁的、连牵手都会心跳加速的女子。
沈既白的手搭在膝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听她说完,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光。
“掉下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玩味,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滋味,“大小姐,我那叫从天而降。”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那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芭蕉叶上。然后他伸手拨了拨她散落在肩头的头发,动作随意得像在翻一本不着急看完的书。
他轻易地把话题转开了。知瑾只是笑着,没有察觉出一丝不对。
然后,她也像方才沈既白那样,捧住他的脸。她的掌心贴着他的下颌,能感觉到那底下微硬的胡茬,和皮肤下隐约跳动的脉搏。
“阿白,”她歪着头看他,笑得很好看——那笑容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带着一点羞怯,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你说你从天而降,那你是我的……”
“情人。”沈既白与她额头相抵,气息拂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
“哼,”知瑾微微仰起下巴,“你本来就是我的情人啦。而且,我的情人有很多,不行,你要做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她思考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重要的话。
“你就是我的……”
她没有说完。她忽然抬起头,吻住了他的唇。
那不是情人间缠绵的深吻,只是轻轻一碰,像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漾开涟漪,就已经被水流带走了。
知瑾觉得,世界上最动人的爱,不是和这个人有肌肤之亲——而是亲脸颊。
可那不就是肌肤之亲吗?她自己也糊涂了。她说不清楚,该怎么形容“我很喜欢很喜欢你”,该怎么形容“我对你的喜欢独一无二”。她只知道,她想要亲他,所以就亲了。没有为什么。
沈既白被她轻轻的吻烫了一下似的,顿了一瞬。然后他把她抵在榻上,身体一点点压下来。
他吻得很深,和知瑾完全不同。知瑾是在外的青涩,像刚学飞的鸟,翅膀扑棱着,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而他——是内里的引诱。他从不压抑自己,想做什么就做,其他无所谓。他的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慢慢滑到她的脖颈。
知瑾轻轻哼了一声。其实她并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做了想做的事,可接下来继续的这层意思,不是她的意思。每次都是这样:一旦她主动吻他,或者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他就会顺势而下——先亲脖颈,再然后往下。第一次的时候她会疼,他会不厌其烦地哄她,但更多的是挑逗。她每次想笑都笑不出来,只能做出那种在他眼里看似是邀请和愉悦的表情。
知瑾说起来也算是未经人事。第一次之后,她并不贪恋那种感觉,内心只有“可以与喜欢的人亲近”的单纯的喜悦。可从第二次开始,她就会想——这么累,累死了可怎么办?难道他就不累吗?
所以当沈既白已经把她的衣裳褪去大半的时候,她用那种又娇又软的声音问他:“你不累吗?”
沈既白的头埋在她锁骨处,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笑声闷在她皮肤上,震得她心口发麻。
他有时会吻她的锁骨。知瑾真的不懂,这样有意思吗?可是每次他这样做,她都会觉得痒,次次都羞红了脸。
他低低喘了一声,抬起头看她。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有笑意,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太清。
“你可以试试。”他说。
“试……”什么?那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她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只能用力抓着他的背。
反观沈既白——他笑得很……狡猾。是那种计谋得逞的笑,眼底却分明又有几分真心的欢喜。
随后,知瑾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她觉得身体酥麻无力,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
沈既白把她的手举过头顶。
知瑾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很像在水里的鱼。被水浪不断拍打着,不断起起伏伏。窗外的天光不知什么时候又暗了一些,檐角那最后一滴水珠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碎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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