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渐渐发现,阿南有些不对劲。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一整个晚上都不说话,只是专注地修补梦境,黑眼圈越来越重。有一次,我看见他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那盏灯笼,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
“阿南,”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你骗蛇,”我直截了当地说,“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而且你越来越瘦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阿南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
“你不是说你不会做梦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阿南的声音有些迷茫,“但最近每天晚上,我都会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座迷宫,我走啊走,却怎么也走不出去。迷宫的墙壁上画着很多图案,有花,有鸟,有河流,有山川,但我看不清那些图案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那个迷宫,长什么样?”
“灰白色的墙壁,”阿南说,“很高,很高,看不到顶。地上铺着细碎的沙子,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迷宫的角落里,总是传来一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喊你的名字?”
“对,”阿南点点头,“那个声音很熟悉,但我记不清在哪里听过。每次我想靠近那个声音,就会有一堵墙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挡住我的路。”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南,我觉得那个梦不简单。”
“我也觉得,”阿南苦笑着,“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捕梦师,我帮别人修补梦,却修补不了自己的梦。”
那天晚上,我趴在阿南的肩膀上,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爬过天顶。我的心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毛线球在里面滚来滚去。我总觉得,阿南的那个梦,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
“阿南,”我说,“你能不能带我去你的梦里看看?”
阿南惊讶地看着我:“你能进别人的梦?”
“我可以试试,”我说,“我吃了这么多年的梦,对梦的气息很熟悉。如果你在梦里留一点气息给我,我或许能顺着气息找到你。”
阿南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那就试试吧。”
那天晚上,阿南睡着后,我趴在他的额头上,闭上眼睛,开始感受他的梦的气息。那气息很淡,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烟,但我还是捕捉到了。我顺着那缕气息,钻进了他的梦里。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迷宫里。灰白色的墙壁高耸入云,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把天空切割成碎片。地上铺着细碎的沙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声音在迷宫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阿南!”我喊了一声,声音在迷宫里撞来撞去,激起一阵回声。
没有人回答。
我顺着迷宫的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舌头感受着空气里的气息。阿南的气息越来越浓了,但迷宫的路也越来越复杂,有时候明明感觉就在前方,却突然被一堵墙挡住,不得不绕远路。
我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记不清自己拐了多少个弯,穿过了多少条走廊。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喊:“阿南,阿南……”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前方有一扇门。那扇门是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墙壁中格外显眼。门上画着一朵花,一朵我从未见过的花,花瓣是蓝色的,花蕊是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光。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头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是阿南。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他的床边,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一个女人。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
那个身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来。她的脸依然模糊,但我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朵花——和门上画的那朵一模一样,蓝色的花瓣,金色的花蕊。
“你是……”我试探着问,“阿南的妈妈?”
那个身影终于开口了,声音像风穿过树叶:“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很久,很久。”
“等我?”我不解地问,“为什么要等我?”
“因为阿南被困在迷宫里了,”那个身影说,“他找不到出口,我也找不到他。你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我更加不解了,“我只是一条蛇,我能做什么?”
那个身影轻轻地笑了:“你能做的,比你想的多得多。阿南是个好孩子,他帮助了那么多人,却帮不了自己。你陪在他身边这么久,你一定知道,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需要的是……一个梦。”
“对,”那个身影点点头,“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梦。他当了太久的捕梦师,把自己的梦都给了别人。现在,他需要一个梦,一个能带他走出迷宫的梦。”
“可是,”我有些为难,“我只是一条蛇,我不会造梦。”
“你会的,”那个身影说,“你吃了那么多梦,你比任何人都懂得梦的味道。你只需要,把你尝过的最甜的那个梦,分给他一点。”
那个身影说完,就缓缓地消失了。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尝过最甜的梦……是什么味道的?
我闭上眼睛,开始回想。我想起那个在花海里转圈圈的小女孩,她的梦是棉花糖味的;我想起那个在树下等妈妈的小男孩,他的梦是栀子花味的;我想起那个在秋千上微笑的小女孩,她的梦是向日葵味的。
但最甜的梦,不是这些。
最甜的梦,是那天晚上,阿南对我说“好,那我们就一起”的时候,我尝到的味道。那味道像是蜂蜜,像是月光,像是春天第一场雨后的泥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安心。
原来,最甜的梦,是和阿南在一起的梦。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阿南还在睡,但他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趴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阿南,我找到你的梦了。”
*
第二天晚上,阿南睡着后,我又钻进了他的梦里。
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横冲直撞地找路,而是闭上眼睛,感受着梦的气息。我尝过的那个最甜的梦,藏在我的心里。我把它取出来,轻轻地含在嘴里,然后顺着那股甜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奇怪的是,这一次,迷宫的路变得顺畅多了。那些曾经挡住我的墙壁,在我靠近的时候,竟然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我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终于来到了那扇白色的门前。
门上那朵花还在,蓝色的花瓣,金色的花蕊,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光。我用头推开门,看见阿南依然躺在床上,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梦里挣扎。
他的床边,那个模糊的身影还在。她看见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你来了。”
“我来了,”我说,“我找到那个梦了。”
“那就开始吧,”她说,“把那个梦,分给他。”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爬上阿南的额头。我闭上眼睛,把心里那颗甜味的种子,一点一点地渡进他的梦里。
那甜味缓缓地流进他的梦境。我感觉到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听见他在梦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然后,我睁开眼睛,看见迷宫正在消失。
灰白色的墙壁像被阳光融化的雪,一点一点地坍塌。地上的沙子变成了草地,长出了五颜六色的野花。天空从灰暗变成湛蓝,飘着几朵棉花糖似的白云。那扇白色的门,变成了一棵大树,树上开满了蓝色的花,金色的花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阿南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这是……哪里?”
“这是你的梦,”我说,“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梦。”
阿南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棵开满花的大树。他的眼眶渐渐红了,但他没有哭,而是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我记起来了,”他说,“小时候,我妈妈经常带我去公园,公园里有一棵开蓝色花的树。她说,那是世界上最美的花。”
“你妈妈……”我轻声说。
“她在我八岁那年走了,”阿南说,“她走的时候,我还在那棵树下等她。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星星出来,她都没有回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去那个公园了。”
“所以你的梦里,才会有那座迷宫,”我说,“你把自己困在迷宫里,因为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阿南点点头:“我以为,只要我帮助别人找到好梦,我就能忘记那个下午。但我错了,那个下午一直藏在我的梦里,像一根刺,扎得我隐隐作痛。”
“现在呢?”我问,“那根刺,还在吗?”
阿南感受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在了。因为我知道,她不是不要我了,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她留给我的那些回忆,那些开蓝色花的树,那些阳光和微风,一直都在。”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棵树的树干。树上的花轻轻摇曳,洒下一阵蓝色的花瓣雨。
“谢谢你,”阿南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帮我找到出口。”
“不用谢,”我甩了甩尾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谁让我是一条好蛇呢。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这是我的原则。”
阿南笑了,笑得特别开心。他把我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说:“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我不解地问,“回哪里?”
“回到现实,”阿南说,“回到我们的工作里去。这世上还有很多需要帮助的梦,等着我们去修补呢。”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我知道,阿南终于从迷宫里走出来了,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梦。
那天晚上,我们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月亮正好挂在天顶。阿南躺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捕梦师是一个很孤独的职业。但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有你,”阿南转过头来看着我,“有你陪着我,我就不孤独了。”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把头埋进尾巴里:“你少来,我只是为了吃梦才跟着你的。”
阿南哈哈大笑:“好好好,你只是为了吃梦。那请问,这条有品位的蛇,明天晚上想吃什么口味的梦?”
我想了想,说:“我想吃……向日葵味的。”
“向日葵味的梦?”阿南有些惊讶,“那是什么味道?”
“就是那个小女孩的梦的味道,”我说,“那个在秋千上微笑的小女孩。她的梦是向日葵味的,又甜又暖,像是把整个夏天都装进了梦里。”
阿南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去找向日葵味的梦。”
月光下,我们并肩躺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风轻轻地吹过,带来远处栀子花的香气。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我是一条蛇,一条吃梦的蛇。但我现在知道了,我吃梦,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把那些苦涩的梦,变成甜美的形状。
这是我和阿南的约定,也是我作为一条蛇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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