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颂听到身后一阵阵的脚步声。
还不放弃。
还追上来。
他转身,干脆背着手等她过来。
江洛儿见萧长颂不走了,反而就在前面看着她,神情捉摸不透,注视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她倒有些不敢上前了,本来跑得飞快的脚步顿了顿,继而放慢了,变成了走路,最后——停下来,不敢动。
萧长颂气笑了。
本来还压在心底的一点火,竟也散了大半。
萧长颂道:“过来。”
江洛儿想提步,可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敢,他这样反倒把她内心的恐惧更加放大了,唯恐过去就让他给罚了,眼前这个男人惩罚的手段层出不穷,这两日她算是见识到了。
“再不过来就真的走了。”
江洛儿听此话,忙跑到他身边,嗫嚅开口:“你别走。”
萧长颂眉梢微挑。
“朕不会逃,方才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朕也知是逃不出去的,所以这才一直问着你,”尽管怕着他,江洛儿还是努力解释,“只是,萧卿真的不可以带朕出宫吗?”
“带陛下去宫外看臣子府中闺阁的女儿家吗?”
萧长颂语气平淡,但这句话中少不得浓浓的荒谬之意。
江洛儿也自知荒谬,这事要真传出去,那肯定是会被天下人嗤笑诟病,眼前这男人显然也不会同意,可她就是要去找楚安睦的。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出宫要紧。
江洛儿于是道:“不过是玩笑话……只是确实在宫里待着闷,想出宫散散心罢了。”
“之前说要出宫看江家女,现在又说要出宫散心,”萧长颂唇畔带着丝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陛下是不把自己的话当话,还是以为臣太好哄骗。”
前言不搭后语,满口谎言。
骗人还未学到份上,就使在他身上了。
江洛儿抿着唇,心虚得竟不知该如何回他。
这几日在皇宫里,恐怕是她这从出生到现在撒谎撒得最多的一次了,可在萧长颂面前,这些谎言似乎变相的仿佛在把真相说给他听。
她张了张嘴巴,话还是吞进了肚子里。
但见萧长颂有离去之意,江洛儿立马道:“……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萧长颂倒没想到她要与他做起交易来了,不过话是这般说着,却没一点底气,宛若就是想到了什么就赶忙抛出来,就像小孩子似的,稚嫩至极。
他笑着问:“你又有什么?”
江洛儿一下子沉默了,第一句话就不知该怎么应付,她实则也不知自己有什么,想来想去,如今她感觉自己身上唯一能让萧长颂感兴趣的是她与楚安睦灵魂互换的事,可这事是秘密,偏生就是不能说的。
那其他的呢,其他有什么能与萧长颂做交换。
江洛儿想了会儿,认真道:“朕会好好上朝、好好听文太傅讲学。”
萧长颂回:“这些本就是陛下应做的,不是为臣,是为陛下自己。”
也是……
江洛儿又小心翼翼道:“那,金银财宝?官位权势?”
不过,这话刚说完,江洛儿就觉得自己说错了,萧长颂哪会缺这些?
……
萧长颂瞧了江洛儿一眼,慢慢道:“陛下若是给不出臣想要的,那臣便先告退了。”
江洛儿着急了,这恐怕是她最后的机会了,接下来肯定逃不出皇宫,见不到楚安睦,这身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换回来,而萧长颂绝对不会有今日这个耐心与她掰扯这么多时间,这男人表面温和,实则比谁都可怕。
她想了一会儿,连忙道:“等等!萧卿,接下来朕一定会好好听你的话,你说往东,朕不会往西,你说往西,朕不会往东,只要是你说的,朕都会放在心底,绝不会违背。”
萧长颂的目光重新落在江洛儿身上。
江洛儿看向他,他的神情未变,似不过听了句废话,那眸底,也不知是爬上了什么不知名的情绪,眉目之间沁的是点点无趣。
江洛儿的心凉了半截。
她真是太过自信了,都不知在说些什么,她听他的话这算什么交换条件,现在不也照常听着吗,哪算得上交换条件啊。
看来根本是行不通,她没有法子出宫,其他人那儿不行,萧长颂这里更像是一堵铜墙铁壁,没有任何办法。
想到此处,江洛儿整个人宛若丧失了大半的精神气,眉梢处都带了丝抑郁。
“好。”
这时,眼前男人慢吐出了一个字,面色淡淡。
江洛儿一下子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喜问道:“真的可以吗?”
萧长颂嗯了声,继而道:“记着你今日说的话。”
江洛儿喜笑颜开:“一定不会忘!”
待萧长颂走后,江洛儿高兴得连蹦了三蹦,接着跑向后头一直跟着的吕言,搭着他的肩膀欢跳:“吕言,太好了!太好了!”
吕言也被带得满脸笑容。
他这两日很是担心呢,陛下的性子虽比以前好了许多,那火爆脾气改善了不少,可同时,人也低落消沉着,他总看着陛下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以前陛下还会与他说,近日却是什么都不与他说了,他心里着急却也不知如何宽慰陛下。
今日也不知摄政王与陛下说了什么,让陛下高兴成这样。
“陛下小心点,小心摔了,”吕言笑着道,“奴才也不知是何事,但见陛下这么高兴,奴才也高兴。”
江洛儿嘴角溢着笑:“他答应带我出宫了。”
吕言已经听冯宝交代所有的事了,知道陛下很想出宫,他猜或许是最近几日在宫里待得闷了,被萧大人罚了,又被崔左相骂了,陛下心里不舒畅,想出宫散散心,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出宫一事,确实不是陛下一人能决定的事,不过如今萧大人同意了,那自然是最好的。
吕言道:“陛下出宫散散心也好,散心回来,心情也舒畅些,奴才会在宫里等着陛下回来。”
江洛儿见吕言一脸慈祥地看着她,话里话外也处处为她考虑,心中又涌上了一阵阵暖流,喉咙也像是被棉花堵着似的,痒痒麻麻的。
“吕言,你对我真好。”
养父母死后,就再也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了。
吕言道:“陛下说的什么话,奴才对陛下好是应该的。”
江洛儿笑着,不知怎的,第一次因为有离开这个皇宫的希望而升起了点点惆怅,不过这点点惆怅,一会儿还是被出宫的欢喜冲得所剩无几。
*******
次日,上完文太傅的课后,江洛儿开始为出宫做准备。
因为是被萧长颂带出宫,自然不会像皇帝一人出宫那样兴师动众,她只需换身平常人家的衣裳便可以了。
江洛儿刚换上衣裳后,吕言就在旁不停说好:“陛下不愧是陛下,就算没有穿着龙袍,陛下的气质依旧不变。”说着,就让人拿了等身的镜子来。
江洛儿本以为是吕言在捧着他,不过当看了镜中的自己后,还是颇为满意的。
楚安睦的体型与相貌本就不差,身形欣长,容貌精致,如今一身白地织金唐草纹锦袍,黑发以白玉簪束起,整个人不失贵气与清雅,或许也没有了原本楚安睦的脾性,加之她安静的性子,还有着丝丝儒雅之气。
活脱脱一个清贵读书人家的小公子。
“极好,极好。”吕言笑着道。
“朕也这么觉着。”
江洛儿转了个身,对出宫一事更为期待,不时往殿外望着:“就是不知萧大人什么派人过来。”
“陛下别着急,萧大人事多,定是要忙完了才能陪陛下出宫,再说了,白日里外头没啥好玩的,这夜市才好玩,这离夜市还有段时候呢,陛下且先等等罢。”吕言道。
“……也对,”江洛儿的主要目的虽然不是出去玩,可对于吕言所说的,还是提起了一点兴趣,“吕言,你从小就在宫中,也出去逛过夜市吗?”
吕言边整理着江洛儿的衣角,边笑道:“奴才逛过,很小的时候了,奴才现在年纪也愈来愈大,以前很多事都记得不太清楚了,唯独小时奴才的父母带奴才逛夜市的记忆,还记得清清楚楚,奴才还记得当时奴才的父母给奴才买了串糖人,奴才高兴坏了。”
听着吕言的话,江洛儿也忍不住笑:“晚上朕回来,也给你带糖人。”
如果是她回来的话。
“奴才谢陛下隆恩。”
吕言听着,竟要跪下谢恩,江洛儿忙扶他起来,见他还抹着泪,道:“吕言,怎么哭了啊?”
“奴才只是被风沙迷了眼。”吕言道。
“那朕就当你是被风沙迷了眼罢,”江洛儿笑道,“对了,还有一事,你可未罚冯宝吧……”她昨日回春华宫还看到了冯宝,以为他无事,不过今日却都未见过他一面。
“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偷窃内侍省的出入令牌,”吕言道,“奴才遣他出春华宫了,这次他偷的是高常侍的牌子,就交给高常侍处置了。”
江洛儿急了:“这事是朕逼他做的,不关他的事,他是被朕逼得没办法才去的,这不怪他,你把他调回来吧。”
“陛下,虽是这么说,可宫里的规矩还是要守的,”吕言道,“要是在宫中偷窃一事做了还没有惩罚,这底下的宫女太监会怎么想?不得服众啊。”
江洛儿抿着唇,想了会儿道:“可到底是朕引起来的,是朕的错,到时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至于冯宝,你且先将他调回来。”
吕言笑了:“陛下长大了,有担当了,陛下都这么说了,那奴才也没什么好说的,奴才会先打个招呼,这事就等陛下回来再处理。”
江洛儿连连点头。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萧长颂的人来春华宫了。
来人是一名侍卫,面容黝黑,一双眼睛圆溜溜,十分明亮,穿戴自然与宫中羽林卫不同,只是一身常服,腰间别着一把特别大的重剑。
而就算别着重剑,江洛儿发现此人走路没有声音,就知道这个侍卫身手绝对不凡。
“属下陈义,见过陛下。”陈义先给江洛儿请安,再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道,“萧大人派属下来接陛下,马车已经在凌霄门处等着了。”
江洛儿迫不及待:“那快走吧。”
“陛下等等,”吕言忙拿出一精致锦绣的荷包,递给江洛儿,“陛下别忘了带银子,到了外头总是要花钱的。”
江洛儿接过鼓鼓的荷包,揣在怀里,笑着朝吕言挥挥手,继而就跟着陈义走了。
******
二人很快到了凌霄门,也不知是不是江洛儿的错觉,总觉得凌霄门的羽林军比昨日更多了。
但如今她都快要出宫门了,满心满眼的欢喜,自然没细想。
由陈义引着出了凌霄门,果真见一马车停在外头,这马车与她在江府见过的马车也是不同的,虽看着并非极其华贵,可细节之处,处处体现着尊贵。
马车旁还站着一男子,与陈义长得极像,一见到江洛儿,也上前请安:“属下陈弘,见过陛下。”
江洛儿挥手免礼,上了马车,掀了车帘,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其中的萧长颂。
他倚着身子,手拿书卷。
车帘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洒落在他那俊朗完美的侧脸上,似是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就如江洛儿第一日早朝见他的那般和煦温柔。
见她撩帘,他抬眸。
江洛儿一对上他那眼眸,方才的那点感觉便消失的一干二净,此人如金玉般贵气,如春日般温和,但这些里头都沁着分寸与距离。
他道:“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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