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柔软的沙滩之上，摇光枕在季浮银白冰凉的鱼尾上，海水轻轻冲刷着他白皙的脚趾，季浮弯下腰，将唇印在对方湿漉漉的额发上。

摇光慢悠悠睁开眼睛，便对上了季浮金色的眼。

“咦？”他眨眨眼，面上有些许疑惑，刚刚他们明明在……他怎么会失去意识……神明的身体很特别，从出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晕倒。

看到对方没事，季浮眼中的担心终于渐渐褪去，随即浮上些忍俊不禁，他挑眉一笑，道：“瑟瑟，你对海水似乎有些特别的反应。”

摇光：“？”

“我把我体内的珠子渡给了你，你就可以在水下呼吸。”季浮说着拨弄下摇光有些散乱的额发：“当时在湖水里没什么异常，但我们刚刚从海底出来时，你像喝醉了一般晕倒了。”

摇光有些呆愣地歪了歪脑袋，一副还没完全恢复的样子：“……这样。”第一次醉醉晕晕的感觉，很新鲜。

他原来只是想看看季浮在海水中的样子，他想看看他漂亮的鱼尾在那湛蓝的海水中是以怎样迷人的姿态游动着、呈现着，所以季浮干脆利落地带他下了水。

荒海的海水透彻而干净，浮在海面的月光还会渗透进海水里，把第一部分海水染得清透而莹洁。

季浮带着摇光游荡在海下的月光里，把暗色甩在脚下——他知道，摇光不喜欢黑暗的地方。

他们在那月光与海水交接处接吻、交欢……

“瑟瑟，你的耳朵红了。”季浮的声音猝然在耳边响起，摇光睁大了眼睛，接着便感觉到自己的耳垂被对方冰冰凉凉的手细细捻弄着……

“砰、砰”

摇光再一次听到了自己失常的心跳声，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发着烫，自己身上别的什么地方也开始烫起来，血液的流动仿佛在加速，身体像过了电一般颤了下，便下意识涌起某种渴望——想要像之前一样，被那双手触碰和抚、弄的渴望。这种奇异的渴求下，摇光的喉头动了动，他突然觉得嘴巴和喉咙有些发干，季浮的脸却把脑海填得满满当当。

这种感觉如此陌生而新奇——他最爱新奇和新鲜的东西和体验，可此时却偏偏有些手足无措。

“瑟瑟，你刚刚在想什么？”季浮的舌尖轻轻碰了下对方热烫的耳垂，压低声音问道。

“没、没什么。”耳垂上对方舌尖的触感差点让摇光跳起来，他第一次把脸藏进自己臂弯，结结巴巴道。

摇光的脸上仿佛起了火，这种羞窘的心绪催着主人躲起来，主人的身体却偏偏一下子都舍不得离开那条人鱼半步。

季浮第一次看到摇光这个样子——这般可爱，这般生气勃勃，他温柔又惊讶地看着缩成一团的摇光，眼眸弯成一弯新月，眸子里的光芒耀眼又柔软。

看着看着，他伸了手，干脆将摇光缩成一团的身体扯进怀里，那身体温暖又柔软，摇光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心口处，他的心脏里便仿佛有什么东西深深扎了根。

他揉揉摇光柔软的发，好心情地看向天上的月亮。

‘他是我的，我是他的。永远。’

‘以我的灵魂、生命和整片荒海起誓。’

刚刚在心里扎根的话仿佛立刻开出了顽强又绚烂的花，朝着那永恒的月亮宣誓道。

摇光的心脏还是跳得那样快，可与此同时，他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血液中汩汩流动着的温暖与安心、还有某种决心，它们渗透进他的骨，仿佛要把他填成一个真实的人——他从前所好奇又向往的、充满了烟火气和各种奇异力量的人类故事里的“人”——他知道，那是他的季浮赠与他的东西。

于是，即使血液和心脏还是如此躁动不安，他却在对方的怀抱里偎依得更紧了些。季浮立刻便感觉到了，他又亲了口对方的额角，放在对方腰间的手更紧了些，仿佛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突然，大海中央又激荡起悠远的回响，大蜃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接着，它又在月华之下喷涌出高高的水柱，水柱急促地落在海面上，几乎要激荡起轻薄的雾气。

于是，海面之上，月亮之下，便架起一道绚烂的月虹。

“瑟瑟，你看。”季浮指着那道脆弱又美丽的虹道。

摇光愣了下，还是抬了头，那道月虹如此美丽，于是他面上便忍不住浮出个惊艳的笑。

季浮却只看着摇光的眼，痴痴地欣赏着，仿佛那双此时有月虹映照的眼睛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存在。

“人类传说里，一个人有幸看到月虹再许下愿望的话，他的愿望就会实现。”摇光突然指着那道虹，有些兴奋地道：“我们来许愿吧。”

季浮有些无语：“瑟瑟，人类传说里，你也能实现人类的任何愿望。”‘摇光’是代表祥瑞的神，外面的世界里几乎到处都流传着他的传说。那些传说里，‘摇光’几乎无所不能。

摇光眉头一挑，他悠悠看向季浮：“你真的不许么？”

季浮看着对方的眼睛沉默一瞬，还是吐出个字：“许。”

摇光终于满意地笑开，他握住季浮的手，看向那道月虹，接着闭上了眼，是在许什么愿望的样子。于是季浮便突然愿意相信，那道月虹也许真的有某种奇异的力量，他会实现他的瑟瑟的愿望，也会实现他的。这样想着，他便也闭上了眼，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刻了深深执念的愿望。

……

那道月虹不一会儿便完全消失了，大蜃却依旧发出那种歌谣般的声响，不一会儿又吐出一道水柱。

接着，天空中淡淡的云开始聚集在一起，在月光的浸染下散发着五彩光芒。

摇光睁大了眼睛：天上那些凝结在一起的云雾中，突然出现了陌生的城和街道，街道上，是一个又一个栩栩如生的人。这座城如此陌生如此热闹，街道两旁房屋鳞次栉比，街道上的人们，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裳来来往往。

只是奇怪的是，那样热闹的城，看起来离他如此之近，他却听不到声音。

“那是海市蜃楼。是大蜃造出来的幻象。”季浮看摇光看得津津有味便解释道。他出生的时候，荒海里活的生物除了他便是那只大蜃，没有人知道那只大蜃存活了多久。这只大蜃心情不错的时候便会造出些幻象出来，他无聊的时候便会从海里看那些幻象。

“我从来没在外面见过这样的城。”摇光边看着云雾之中的蜃景道。他的眼闪闪发亮：这座城青砖白瓦，街道两旁似乎种着灼灼的桃花，街上的人们束着发，穿着和这里人们样式全然不同的衣裳。他们的街道无比热闹，到处是摇光没见过的食物和小玩意儿。

“那里也许是未来。”季浮道。

摇光惊异地眨眨眼：“未来？”

“是，未来。”季浮揉揉他的发，解释道：“我从前看到的大部分蜃景，后来出了荒海后几乎都在人类的世界看到过。但很偶尔的时候，我也看到过和外面世界全然不一样的景象。大蜃用它的语言告诉我，那是未来。”他和那只大蜃都诞生于荒海，所以某种意义上，他能理解大蜃的语言。

“这只大蜃不知存在了多久，”季浮揽着摇光，悠悠看向天宇之上那热闹的无声街道：“它会像面镜子一样，折射出现在、过去和未来。所以那些东西像镜子里的景一般，都是幻象，我们只能看到，却触碰不到。”

摇光面上浮出些失望，他撇撇嘴，指向云雾缭绕的蜃景中，道：“可是我想吃那个。”

季浮：“？”

“那个看起来真的很好吃。”摇光道。

季浮眉头抽了抽，便顺着摇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似乎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他从未见过的容器，容器里盛着一块肉，那肉四四方方一小块，呈诱人的深红色，似乎还浇着些汤汁。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旁，大口吃着容器里的肉。边吃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这、家、的、红、烧、肉、真、的、很、好、吃。”摇光对着蜃景中的人类的口型复刻出人类的话，那些人类的语言似乎同这里的有所不同，但神可以理解一切语言，因此摇光轻而易举便听懂了。

“原来他吃的东西叫红烧肉吗？”摇光眨眨眼，又看向季浮，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吃。”

季浮：“……”

季浮的心脏摇光的眼神被捅了个对穿，却偏偏没办法。如果这次的蜃景映射出的真的是未来，那么他根本没办法做出这道摇光想吃的菜。这次的蜃景很快便会消失，之后也许再不会被映射，他永远无法得知，幻象中的人类是在多久远以后的未来、用什么材料、如何做出这道菜。

于是他干巴巴地转移话题：“你镜子里的穷奇烤来吃应该也不错。”顿了下他又补充道：“在我们来荒海的路上，你还往镜子里关了很多妖兽和恶鬼，你要都烤来试试看吗？”

摇光闻言面上泄出些嫌弃：“它们太脏了，看起来不好吃。”更何况他答应过它们到约定的时间就会放它们出来。他虽然是个自私的神，但总该说话算数。

季浮听到这话既窃喜又为难，半晌，他微微叹一口气，亲了口摇光的脸颊，眼里却蓄着明亮的光，他握住摇光的手，道：“瑟瑟，那是未来。那是我们会一起到达的未来。我会陪着你度过漫长的时间，然后到达那里。我总会在你身边，我们总会到达那里。”

摇光静静看向他，半晌，面上终于浮出个灿烂的笑，他道：“约好了。”

季浮一根根亲吻过对方的指，无比郑重地道：“约好了。”

正在这时，云雾中的蜃景突然扭曲了下，接着便猛地一变。刚刚的蜃景消失了个干干净净，被另一番情境所彻底覆盖。

季浮和摇光看着那情境瞳孔便一缩。

蜃景里是他们非常熟悉的城。回荒海的时候他们从那座城经过。

那是、摇光的故乡。

此时，那座城却到处泛滥着洪水，无数人类在水中苦苦挣扎。

一只长着四角的白鹿立在一座低矮的山头，他向着洪水泛滥的方向昂着优雅的长颈，仿佛在哀哀地长鸣。

那是名唤夫诸的神兽，它出现的地方总会发生水患。但和引起水患的赢鱼不同，它是会预知到水患的发生，所以来提醒人类。但不知为何，这次它却似乎没能赶得上。

摇光满面凝重，他道：“这是未来的、还是过去的？”

季浮握着摇光的手紧了紧，他同样满面凝重，道：“现在。”

这是，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

说罢，他静静看向摇光，心里却立刻做好了同对方一起离开的准备。

‘摇光’是人类的神，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人类经历这样的磨难。更何况那是他的故乡。

季浮想，这世上一定不会有人比他更懂‘摇光’——他说着自己为神有自私冷漠，可是，他明明就是有颗比谁都柔软的心脏——那些人类也好，这个世界也好，根本就想象不出他的心脏有多么纯澈多么美丽。

今天还有一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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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