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出回响,胸腔里属于阿瑞斯的心脏剧烈搏动,斯卡猛地攥紧纸张。
“啊操——”
他记得他说的是让阿瑞斯把想说的话写下来,解释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没说让他写……写这种东西!
斯卡将信举起来又看了一遍。
“十二岁那年给他饼干?不记得了,他给过饼干的人多得数不清……”
“靠——我给他饼干,他杀我全家?这他妈是哪门子报恩?!”斯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又继续往下读。
“‘你的心跳的时候,我的心不疼了’?这什么鬼逻辑——”斯卡喉结滚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操。”
斯卡把信按在胸口,按在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上。它跳得很重,很重,像要从肋骨里撞出来。他分不清是阿瑞斯的心脏在跳,还是他自己的。
他盯着那碗花蜜团子。热气已经散了,团子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金膜。阿瑞斯总是这样,把东西放下就走,从不打扰他,从不逼他回应。就像信里写的——“只看你。不碰。”
斯卡拿起一个团子,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苦。他想起信里的那句话——“你吃了我的团子的时候,我笑了一下。你笑了吗。我看见了。你嘴角动了一下。”
斯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然后他的手僵住了。
因为他确实笑了。就在刚才,想起阿瑞斯笨手笨脚揉团子的样子,想起他第一天因为自己吃了他的团子而露出笑容的样子——他不由地笑了。
他笑了。
“……疯子。”斯卡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阿瑞斯还是说自己。
他的眼睛盯着那句“我是你的。我会听你的话。”
他沉默下来,唇瓣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没再看下去,把信折好,塞到枕头下面。然后躺下,盯着天花板。那颗心脏还在跳,就悬挂在他眼前,让他无法忽视。
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斯卡没有转头,他知道是谁。
过了几秒,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阿瑞斯缓缓走了进来,跪在床边,垂着眼帘。
斯卡垂眸看了他一眼,心情有些复杂。他抬起手,手背挡住眼睛,声音沙哑:“别跪着,起来。”
阿瑞斯愣了愣,抬眸看向斯卡,眼底骤然亮起星光。可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斯卡的掌心——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红线。
阿瑞斯的瞳孔骤然收缩,光亮瞬间熄灭,心脏像是被按进了冰水里。他猛地攥住斯卡的手腕,将他的手拉下来,指尖颤抖着抚过那道红线。
是不是因为他的原因。他什么都做不好。
阿瑞斯的泪水无声地滴在斯卡的掌心里,阿瑞斯的唇瓣颤抖着,触碰那道伤口,一片花瓣轻轻覆盖在红线上。
斯卡没有抽回手。他盯着天花板,脑袋里空白一片又混乱不堪。他真的被阿瑞斯弄的乱七八糟了。
阿瑞斯的泪水流进伤口里,有些刺痛,那刺痛又被花瓣的微凉温柔覆盖,让人分不清是痛还是痒,是灼烧还是安抚。
斯卡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开口:“不是你的原因。”
阿瑞斯颤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斯卡。
斯卡叹了口气,又低声说:“别哭了。”
“很烦。”他的声音竟颤着,望着天花板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也红了。
阿瑞斯僵住了。他不敢再哭,可眼泪停不下来。它们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身体里某个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斯卡的手背,像只被训斥又委屈的小狗,不敢出声,只能发抖。
斯卡感觉到那片花瓣在他掌心融化,变成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伤口上。红线消失了,皮肤恢复如初,只留下一点模糊的触感。
“……起来。”斯卡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我没让你跪着。”
阿瑞斯缓缓直起身,膝盖已经麻了。他看着斯卡,银白色的眼睛里还盛着水,白色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像雨后的蛛网。
斯卡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双眼睛。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盯着石壁上的刻痕。
“信我看了。”他说。
阿瑞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写得……”斯卡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很蠢。”
阿瑞斯垂下眼,花瓣从嘴角漏出来,飘落在床单上。他知道自己蠢。他从来都知道。异种不需要文字,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这些软弱的缠绕的东西。可他控制不住。斯卡在的时候,他的身体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在顶破他的肋骨,在从他的喉咙里开出来。
“但……”斯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你说得不对。”
阿瑞斯抬起眼。
“你说'我是你的'。”斯卡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你不是我的。阿瑞斯。你是你自己的。你是异种的王,你有你的子民,你的幼崽。你别把那些东西放在我身上。”
阿瑞斯眼里的光亮暗下去。
“你说‘能不能摸摸我的头’——我不是你妈。骨笛叫我妈妈,我没拒绝,是因为他小。你不是小孩子。”
阿瑞斯张了张嘴,花瓣涌出来,他用手捂住,指缝间漏出白色的边缘。他低下头,银发遮住了脸。
“那个心脏——”斯卡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按在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上,“是你强行塞给我的。我没要。但现在它在我这里,跳得很疼,像你信里写的那样。”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你可以随时拿走。我不欠你的。”
阿瑞斯摇头,用力地摇头,花瓣从指缝里簌簌落下。
“但是,”斯卡又说了一遍这个词,“你说听我的话——”
斯卡停了一下,眼睛看向阿瑞斯。
“那先解开铁链,证明给我看看。”
——
阿瑞斯跪在斯卡脚边,手指握住铁链。
他犹豫了。
斯卡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犹豫。阿瑞斯抬头看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没有说话,但斯卡知道他在想什么。
【解开之后,你会跑吗。】
斯卡低头看着他。银发散落在地上,花瓣从耳后钻出来,银白色的眼睛仰望着他。
斯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他妈是什么荒谬场面。他恨了十八年的怪物,跪在他面前,不敢解开一根铁链。
因为怕他跑。
斯卡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背上有铁链磨出的旧疤,还有昨天新添的擦伤,已经结痂了。他的脚趾碰到阿瑞斯的下颌。
阿瑞斯僵住了。呼吸停了。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只有花瓣还在开,从耳后、从眼角、从嘴角,一朵接一朵,比之前更密、更集。
斯卡的脚趾沿着阿瑞斯的下颌线慢慢往上蹭。脚背擦过阿瑞斯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花瓣粘在他的皮肤上。脚趾碰到阿瑞斯耳后那朵刚开出来的花,花瓣很薄,一碰就落了,飘在阿瑞斯的肩膀上。
阿瑞斯没有动。他忘记了做任何的事情。亦或者他根本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他就那么仰着头,银白色的瞳孔里映着斯卡的脸——斯卡的表情,是冷的,平的。
阿瑞斯判断不出。他开始发抖。
斯卡的脚停在他脸颊上。脚掌贴着阿瑞斯的皮肤,能感觉到颧骨的弧度,能感觉到花瓣从指缝间钻出来。阿瑞斯的皮肤是凉的,但斯卡的脚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竟生出火烧般的灼烫。
“不是说要听我的话吗?”斯卡说。
阿瑞斯的眼泪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滑到斯卡的脚背上。他没有擦,甚至没有眨眼睛,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斯卡。
斯卡看着他。看着他流泪,看着他开花,看着他发抖。斯卡始终面无表情。
“解开。”斯卡说。
铁链断了。
阿瑞斯的手指被断口割破了,血渗出来,花瓣从伤口钻出来,落在斯卡的脚背上。他仰着头看着斯卡,银白色的眼睛里全是——被压在岩石下面的岩浆,滚烫、沉默、即将喷薄却又不敢迸裂。
斯卡把脚收回来,放在床上。脚背上沾着阿瑞斯的血和花瓣,还有眼泪。花瓣粘在他的脚趾缝里,怎么弄都弄不掉,像长在那里了一样。
“行了。”斯卡说。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阿瑞斯。
“别跪着,”斯卡说,“坐上来。”
阿瑞斯眨了一下眼睛。缓慢地把膝盖从地上抬起来,坐在床沿,脊背绷直。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又轻轻落在自己的脸上——指尖触到斯卡碰过的皮肤,被烫了一下,他缩回手指,蜷在胸前。
“你写的那些……”斯卡开口,又停住。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封信,“情书”这个词让他喉咙发紧,“……那些话,是你想的,还是那个写字的人类编的?”
阿瑞斯没应。他还沉浸在刚才的颤抖里,眼眸盯着斯卡的脚。
斯卡的脚趾微微蜷起,他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也盖住阿瑞斯凝视的视线。
阿瑞斯愣了一下,眼睛终于从斯卡的脚背缓缓移开,落在斯卡的脸上。
“算了。哪个人类会写这么奇怪的东西。”斯卡闭上眼。
“你说让我走的时候,带上你,”斯卡笑了一下,“我给过很多人饼干。”
阿瑞斯的心脏像是喝了一口凉水,倏然一沉。
“我不会带你走的。”
“你写的那些话,和我无关。”斯卡的声音沉下去,胸腔里的心脏却是剧烈搏动着,震得肋骨发麻,脊背发烫。他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
阿瑞斯紧紧攥住了斯卡的手腕。
他低着头,银发挡住了所有的表情。
斯卡知道挣扎不开,便任由他攥着,喉咙里溢出冰凉的笑来:“怎么,生气了?不允许我走?”
阿瑞斯没说话,手上的力度丝毫未减。
斯卡的手腕被攥得发红,青筋在薄皮下暴起。他的笑容渐渐褪去,眼睛缓缓垂下,发着月光般的冷光。
“松手。”斯卡低声道,“不然我掰断它。”
阿瑞斯没松。
斯卡的手指突然翻转,扣住阿瑞斯腕骨逆向一拧——
骨节发出细微脆响,斯卡抽出自己的手,起身下了床。
“疯子。”说着,他带上短刃,走了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阿瑞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越来越窄,斯卡的背影越来越远。然后——
他猛然扑了过去。
他的手在门完全合上之前插进了门缝里,金属门撞在他的手指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花瓣从门缝里挤出来。他没有缩手,把门掰开,整扇门被他从门框上扯下来,砸在走廊里,轰的一声。
斯卡听见身后的巨响,转头。他看见阿瑞斯站在门口,银发翻飞,浑身的花瓣都在往外涌,像喷溅的血一样。他的银白色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只红一只蓝。红的那只烧得人要滴出血,蓝的那只冷让人坠入深海。
斯卡的手已经摸到了短刃。阿瑞斯一个瞬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刀已经出鞘了。直接捅进了肩膀。阿瑞斯没有躲,刀锋没入血肉,花瓣从伤口里炸出来,糊了斯卡一脸。
斯卡没有退,手腕一转,刀在阿瑞斯肩膀里搅了半圈。
“让开。”
阿瑞斯没有让。他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自己肩膀上的刀,又看着斯卡。那只红的眼睛里,火光烧得更旺了仿佛在说——你走,我就杀了所有人。你的同类,你的军队,那个不要你的女人。杀光。然后我去找你。你走到哪,我就杀到哪。杀到你没有地方可以去。杀到你只能回来。
斯卡把刀又往里捅了一寸。阿瑞斯的肩膀涌出一大股血,喷在斯卡脸上。
斯卡没说话,盯着他的红眼,顶回去——你杀啊。你杀一个,我捅一刀。你杀十个,我捅十刀。你杀光所有人,我就把你这颗心挖出来,踩碎了再还给你。你以为我怕你杀人?我他妈杀了十八年,比你杀的多。
阿瑞斯看着他,那只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只蓝的眼睛轻颤了一下。
斯卡看着他,刀还插在阿瑞斯肩膀里,他的另一只手缓缓覆上阿瑞斯的胸口,掌心下是那颗属于他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很快。
“你在怕。”斯卡说。“你怕我走。怕到要毁掉整个世界。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没有地方可去,是你害的。我的家是你毁的,我的人是你杀的,我的心脏是你塞的。你现在跟我说‘别走’?你凭什么?”
阿瑞斯的眼泪砸下来,落在斯卡手背上。他的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让斯卡的刀插在他肩膀里,让斯卡的话捅进他心里。
斯卡看着他哭,把刀拔出来,血喷出来,“你要杀就去杀。杀光了,我就没有牵挂了。我就可以安安静静地死了。反正我也死过几次,不怕这次。”
他推开阿瑞斯,转身就走。
阿瑞斯的手扣住他的手腕。斯卡低头看着那只手——花瓣从指缝里钻出来,被血染红,在发抖。他没有挣。阿瑞斯的手越收越紧,斯卡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斯卡皱了一下眉。
“松手”
阿瑞斯没应。
斯卡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短刃,猛地捅去——捅向自己。
刀锋刺进大腿的那一刻,阿瑞斯的手瞬间松开了。他扑过去,跪在地上,手捂住斯卡腿上的伤口,花瓣从掌心涌出来,堵住血。他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花瓣从身上簌簌地落,也在抖。
斯卡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止血,眼泪和花瓣一起落。
“我再说一遍,松手。”阿瑞斯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斯卡。那只红的眼睛已经灭了,那只蓝的眼睛也碎了,只剩下空的银白色。
他把手从斯卡腿上收回来,花瓣从伤口上飘落,血又开始流。他跪在那里,把自己缩起来,银发垂落,裹住了他。
斯卡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看着他浑身的花瓣都在枯萎。
斯卡站在那里,腿上的血顺着小腿滴在地上。
他应该走的。
门就在前面三步远,没有关。
他走了三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他站在那里,手扶着石壁,背对着阿瑞斯,站了很久。久到腿上的血也不流了,阿瑞斯的花瓣不再开了。
随后,他忽然转身,走到阿瑞斯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捏住阿瑞斯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阿瑞斯的眼睛红红的,全是泪。
“你再敢说‘杀光所有人’,我就先把你的心挖出来。听到没有?”
阿瑞斯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斯卡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听到没有?”
阿瑞斯点头。
斯卡松开手,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背对着阿瑞斯。
房间里很安静。阿瑞斯跪在原地,没有动。他不知道斯卡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走不走,不知道他还要不要自己。
他跪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挪到床边,跪好。
斯卡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斯卡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再敢威胁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阿瑞斯浑身一颤,指尖抠进膝盖里。
过了好一会儿,斯卡又说:“……刚刚,我只是想去外面透口气。”
阿瑞斯喉结滚动,一滴泪砸在手背上。
他终于抬起头,望向斯卡的背影,嘴角裂开至耳根。
“我恨你。”
斯卡又说。
他闭着眼,攥紧短刃,眼角流下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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