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阳光很好。
莫犀壑跟在翼枢身后,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巷往里走。老城区的巷子不宽,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翼枢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身后的人留出足够的心理准备时间。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莫犀壑,哥哥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翼枢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从高中入学第一天翼枢就发现了。
“就前面那栋。”翼枢指了指不远处的单元楼。
莫犀壑“嗯”了一声。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翼枢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莫犀壑跟在他身后,脚步声略比平时重。三楼左边那扇门,翼枢没敲门,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开的一瞬间,一股炖汤的香味扑面而来,混着姜丝和排骨的气息,把整间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妈,我们回来了。”翼枢一边换鞋一边朝厨房喊。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来了啊?汤还要一会儿,先坐。”
莫犀壑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弯腰换鞋。他的动作很慢。翼枢看出了他的拘谨,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嘛。”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她看到莫犀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笑着点点头:“壑壑来了,快坐,别站着。”
莫犀壑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人,但那个称呼在喉咙里卡了一下。他犹豫了半秒,还是叫了:“阿姨好。”
母亲的笑容没有因为称呼而改变,但翼枢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红了一下。她很快转过身去继续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坐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水果,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都是翼枢从小到大的样子。莫犀壑坐在沙发一端,目光落在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年轻的母亲抱着小小的翼枢,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他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翼枢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都没发觉。
“喝水。”翼枢把杯子递给他。
莫犀壑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甜味,像是加了一勺蜂蜜。
母亲很快端出了几道菜,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冒着热气,看着也很有食欲。三个人围坐在方桌前,母亲不停地给两个人夹菜,翼枢的碗里堆得像小山,莫犀壑的碗也没好到哪去。
“多吃点,在学校都瘦了。”母亲把一块排骨夹到莫犀壑碗里。
莫犀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排骨吃了。翼枢在旁边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酸酸的,又暖暖的。他想起莫犀壑说过,母亲走后,家里就没人会专门给他留一碗汤了。
饭后,翼枢去厨房帮母亲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母亲在水声里低声问了一句:“他对你好吗?”
翼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她低着头刷碗,鬓角的头发垂下来几缕,在水汽里微微卷曲。翼枢看着她,突然发现母亲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几根。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安静地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摞在旁边。
莫犀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他的目光又落在电视柜上那排照片上,这次他站起身,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有翼枢满月时的照片;有翼枢四岁时在公园里的照片,手里拿着一个快要化掉的冰淇淋;有翼枢上小学第一天的照片,穿着新校服。最后一张照片被放在最边上,相框比其他的都旧一些,边缘有些磨损。照片上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两个男孩,一个大约五岁,一个大约四岁,在梧桐树下笑得很开心。
莫犀壑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边缘。照片上的那个五岁男孩,是他。
“那是妈妈留下的。”翼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莫犀壑转过头,看到他站在厨房门口。“妈妈放在这里好想起你的,本来她说等我们长大了,再给我们看的,但怀念胜过一切嘛。”
莫犀壑没有说话。他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下午四点左右,两个人准备回学校了。母亲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硬塞给翼枢:“带去学校吃,别总买外面的,不干净。”她又看了看莫犀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个……给你。我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莫犀壑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双手套,深灰色的,毛线织的,针脚不算很整齐,但很厚实。他的手指在手套上停了一下,然后说:“谢谢阿姨。”
母亲笑着摆摆手,眼眶却红了。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翼枢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说:“我妈很喜欢你。”
莫犀壑坐在他旁边,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她其实……一直很想你。”翼枢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莫犀壑没有回答。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他们回到怀玟三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两个人并肩走进校园,谁都没有说话,但影子在地面上靠得很近,像是舍不得分开。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莫犀壑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翼枢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按掉了电话。但没过几秒,手机又响了。
这次莫犀壑接了。他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翼枢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嘴角微微下沉,像一扇慢慢关上的门。
“怎么了?”翼枢又问。
“我爸让我回去一趟。”莫犀壑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依然很淡,“今晚可能不回宿舍了。”
翼枢看着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不知道这不安从何而来。他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莫犀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然后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暮色里。
莫犀壑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开着,亮得有些刺眼。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烟灰缸,里面已经有好几个烟头,细白的烟灰散在茶几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什么。
莫犀壑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在茶几前面,没有坐下。他知道父亲叫他回来不会是因为想他了。父亲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除非有事。
“坐。”父亲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莫犀壑坐下了。
父亲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接触到玻璃缸底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滋”。
“你最近在学校,跟谁走得比较近?”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但那种平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越平静,底下的暗涌越汹涌。
莫犀壑没有说话。他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父亲的声音高了一些。
“同学。”莫犀壑说。
“哪个同学?”
莫犀壑没有回答。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莫犀壑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坐在那里。
“把手伸出来。”父亲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莫犀壑沉默了片刻,伸出了左手。他知道父亲要做什么,从走进这间屋子开始他就知道了。
父亲抓起他的手腕,把他的校服袖子猛地往上一拉。莫犀壑的手臂露出来,冷白的皮肤上,那条银色的手链安静地缠在腕间。莫犀壑戴的是“兄”字的那条,细银链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字迹隐约可见。
“这是什么?”父亲的声音变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不愿相信的事情。莫犀壑没有回答。他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正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
“我问你这是什么!”父亲的声音猛地拔高。
“手链。”莫犀壑说,声音依然平静。
“谁给的?”
莫犀壑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更久。
父亲没有等到回答。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扯住那条手链。银链子很细,经不住这样的蛮力,链扣在皮肤上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断了。链条崩开的瞬间,莫犀壑的手腕被链扣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血珠慢慢渗出来。
父亲把手链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兄”字在掌心里若隐若现。他的脸色铁青。他没有再看莫犀壑一眼,而是把手链扔在地上。
然后他用脚踩了上去。
鞋底碾过银链的声音很闷,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沉闷而残忍……
莫犀壑看着那条银链在父亲的鞋底变形、扭曲,链扣崩开,散落一地。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神似乎并不是毫无波澜。
他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底下的水流却在剧烈地翻涌。
父亲碾了最后一下,银链已经完全变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松开踩着链子的脚,拿起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防盗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栋楼仿佛都震了一下。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求之不得。
莫犀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的手腕上,那道被链扣划出的红痕还在渗血,血液顺着腕骨往下淌,在掌心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他没有擦,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是莫槐。
她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的哥哥,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她站在那里,小小的,安静的,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莫犀壑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没有叫她,也没有招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莫槐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她走到莫犀壑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她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爸爸为什么生气”。
她只是坐在那里,挨着莫犀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身体传来的温度。
莫犀壑低头看着她。莫槐的睫毛还湿着,一簇簇地黏在一起,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骨节泛白。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但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它更像是一床被子,不太厚,但足够裹住两个人,在这间被风暴席卷过的客厅里,给他们一个小小的、安全的角落。
莫犀壑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银链已经完全碎了,链扣崩开,链条断开,还有几颗细小的银珠子滚到了茶几底下。
他弯着腰,很慢很仔细地把每一片碎片都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碎银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有些边缘还带着暗红色的血痕。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捡拾什么珍贵的遗物,而不是一堆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的垃圾。
玻璃碎片不经意间刺进了他的手心,有血珠渗出来,和刚才手腕上那道伤口流下来的血混在一起。他没有在意,继续捡。
莫槐看着他捡碎片,看着他手心里的血,终于动了。她起身去卫生间,过了几秒,拿着一条湿毛巾回来了。她把毛巾递到莫犀壑面前,没有递到他手里,而是直接放在他膝盖上,然后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安静地待着。
莫犀壑看了一眼那条毛巾,白底蓝边,角上绣着一朵小花。他拿起毛巾,擦掉手上的血,然后把碎银片包进毛巾里,包得很仔细,把四个角折好,像包一件珍贵的东西。
他把包好的毛巾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疼,伤口不深,但在皮肤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像一条红色的、永不愈合的裂缝。
莫槐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偶尔把身体往他那边倾斜一点,像一棵小树在风中靠向另一棵大树。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槐的身子慢慢歪了过来,脑袋靠在了莫犀壑的手臂上。
她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莫犀壑低头看着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他的手腕还在疼,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客厅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莫犀壑靠在沙发上,手臂上靠着妹妹,茶几上放着一包用毛巾裹好的碎银片。
他没有闭眼,只是一直看着那扇父亲离开时重重关上的门。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冷下去。
——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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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此次回到宿舍的竟然是翼枢一个人?!
帖评:
~:阳光正在找你它想温暖你……
-:它说你听你听有人唤你回去……
有人唤你回去……
……
·:人追岁追年追谁敢说如愿……
——
莫犀壑本质上是不讨厌莫槐的,因为他知道莫槐是无辜的,莫槐还那么小,家庭里所发生的事情,本就不应该是她这个年龄该承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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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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