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见面

训练营里可不管你什么咖位,头顶有多少星光,被退回来的人要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规训。

实打实的藤鞭抽在背脊上,脆响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留下火辣辣的疼痛印记。

这疼痛是持续且递增的。滞留时间越长,罚的越重。头七天,是观望期。因萧景淮并未明确说“不要”,训练营下手尚留一丝余地。但这“余地”已足够让苏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的伤痛,夜不能寐。

萧景淮把他丢在这里,整整六天,不闻不问。

他迫切想见的罗老师也没露面。

时间一点点碾过,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终趋黯淡。

或许,这次真的触到了萧景淮的底线。

或许,那点可笑的试探与冲动,终于耗尽了那份“特别”的容忍。

沉沉暮色渐渐破开一道天光。

苏燃从没像现在这样矛盾过,即害怕天亮,又盼着时间快点过去,迎接最终的裁决,结束这种漫长的煎熬。

苏燃是在一片混沌中辨认出那阵脚步的。

训练营的夜总是太静。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缓慢的叹息,静到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灯牌的嗡鸣像蚊蚋盘旋,静到一个人的步伐节奏,可以从千百种脚步声中剥离出来,被意识拖曳着,浮上水面。

罗老师。

苏燃的眼睫颤了一下,眼泪无声滚落。

您终于来了。

背上的鞭痕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儿,与训练服棉布粘连,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起细密连绵的刺痛。他趴在硬板床边缘,脸侧向墙壁,光线从身后某个方向渗过来,把白墙割成一道一道的灰。看得他头晕,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

脚步声在床边停住。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椅子腿擦过地面的钝响。

罗老师坐下了。

苏燃舒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视线里,墙皮有一小块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基底,像一块经年未愈的痂。他盯着那块墙皮,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吞咽都困难。

“……醒了就把脸转过来。”

罗老师的声音不高,也不温和。那是一种惯于在排练厅里压过三十人台词声线的、清且沉的嗓音。

苏燃慢慢撑起身。

背上的伤被这个动作扯动,他听见自己齿缝间泄出一丝极轻的气音,但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转过身,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搭在床沿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新结的血痂,边缘微微翘起。

他没敢看罗老师的脸。

被人家退回来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你用尽办法,把自己折腾回来,不是想见我么,”罗老师开口,一语戳破他的心思,“有什么话,说吧。”

苏燃的睫毛动了一下,心口发酸。

他想问的太多。从推开萧景淮办公室那扇门,接过S级合约开始,还有周年日那顶沉甸甸王冠,还有青田大厦六十一楼在他面前翕开的那道裂隙……

但所有的话涌到喉咙口,都堵在一个名字上。

“……我的那位师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是不是林夙。”

罗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像冷水,缓慢地漫过这间不足八平米的隔离室。墙角那盏老式白炽灯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嗡鸣,灯丝在玻璃泡内轻轻震颤,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揉皱、钉在斑驳的墙面上。

“是。”

一个字,像石子投入深井,许久才听见落底的闷响。

苏燃攥着床单的手指骤然收紧。

林夙,那个名字在青田大厦六十一楼的铭牌上,与“已剥离”三个字并列。

他果真是那个“和你一样有灵性的学生”。

“……他是被——”

“不是萧景淮。”

罗老师截断他的话。

那语速比方才快了一瞬,像怕晚说一秒,就会有某种不可挽回的东西从这缝隙里挤进来。

苏燃悬着的心猛地一顿,然后开始缓慢地、下沉。

不是萧景淮。

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松开了。

他几乎是贪婪地攫取着这五个字,想把它们吞咽下去、消化进血液里,以此说服自己,那间幽蓝的密室、那些陈列的瓶子、那扇滑开一道缝隙的门,都可以有别的解释。

“……但也不能说,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罗老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迟缓,像背负重荷走了太远的路。

苏燃倏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罗老师的脸。

那灯光太旧,照什么都蒙一层昏黄的纱。可就是在这层纱里,苏燃清楚地看见,不过一年未见,罗老师老了。

不是那种线条分明的老。是皮肉还绷在原处,骨架也没有松懈,但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塌了。眼角细密的纹路、鬓边新生的灰白、下颌处微微松弛的皮肉。像一棵树,外表尚可撑住姿态,芯子里却已被年月蛀空。

苏燃心脏像被什么攥紧,狠狠拧了一把。

“如果他没放弃,”罗老师望着墙角那盏白炽灯,瞳孔里映着那团微弱的光晕,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夙也许不会……”

他没有说完。

苏燃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纸灰:“也许不会被摆在青田大厦六十一楼的冷柜里。”

罗老师的目光骤然从灯上移开,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转向苏燃,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洞,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有震惊、有了然、以及某种深不见底的、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都看到了?”

苏燃没有回答。他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手背,一下,又一下。

“也许是巧合,”他的声音轻而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也许有人想让我看见。”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只记得那道门缝在自己经过时,无声地滑开。

隔离室里只剩下白炽灯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某种古老昆虫濒死前的振翅。暖气片里的水流缓慢涌动,发出细碎的、骨骼错动般的声响。

“……所以老师当初那一票。”

苏燃没有抬头。

“是为了给我一线生机。”

这不是疑问。他已经想了太久,从那个被“没有观众缘”击垮的深秋,到站在青田大厦楼下与罗老师擦肩的那日,再到此刻,趴在这张他以为再也不会睡的硬板床上,背上的新伤叠着旧伤。

他想明白了。

罗老师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事到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罗老师的声音低下去,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脊背仍挺得笔直,那是三十多年舞台生涯刻进骨血里的姿态,无论台下坐着谁,无论这间屋子多么逼仄破败。

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

“你想活下去,”他顿了顿,像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苏燃的意识里,“就不能再走林夙的老路。”

苏燃抬起眼。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那层薄薄的湿意被他死死压在眼睑边缘,像压住一道即将决堤的洪流。

“老师……”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

“我该怎么办。”

他隐约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他只是想让这答案,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仿佛这样,就能把一部分选择的责任,分出去。

罗老师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像一眼望穿了此后漫长的年月。望见苏燃站在聚光灯下的模样,望见他被供奉上神座的模样,望见他像林夙一样,在某一天、某一扇门后,被封进一只莹润的玉瓶。

他没有给苏燃任何幻想的余地。

“结契。”

两个字。

“从今以后,彻底和萧景淮绑定。”

苏燃眼睑边缘那层薄薄的湿意,终于凝结成一颗泪。

从他右眼尾那颗淡红的点上滑过,沿着颧骨的弧度,无声地淌进鬓发。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罗老师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冷硬的、被岁月打磨出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下。像坚冰表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纹。但随即,那裂缝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重新冻结。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像锈蚀金属摩擦般的涩意。

“你当萧景淮为什么送你回来。”

苏燃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

罗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避让,也不闪躲。

“你那点心思,”他说,“我能看透,你以为他会看不出来么。”

白炽灯丝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像尖锐的蜂群逼近。苏燃听见自己的心跳,迟缓,沉重,一下,又一下,像浸在深冬的冷水里。

他想起来。

推开萧景淮办公室那扇门的时候,那个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平静地审视他,像审视一件尚未决定是否收藏的器物。

——你的瑕疵,恰到好处。

——这个时代,需要一尊易碎的神。

他以为那是赞美。

那时,他不知道那是一场评估。不知道那顶沉甸甸的王冠,不只是认可,也是烙印。不知道那份S级合约的每一个字,都在把他往一个早已筑好的阶梯上,推近一寸,再近一寸。

还有自己的那点赌气与试探,故意置身险境,想看那个人会不会来,却不知,从头到尾都在人家冷眼旁观的俯瞰下。

那个人来了。

然后把他送回了这里。

“好好学学规矩”。

学什么规矩?

学被摆上神座的规矩?

还是学被封进瓶里的规矩?

苏燃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血痂,边缘翘起的一小块皮屑,在灯光下泛着淡白。

他没有再问。

罗老师也没有再说话。

很久之后,罗老师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钝响。熟悉的脚步声从床边离开,向门口移动。

“老师。”

苏燃猛地攥紧了床单。

脚步声停住。

苏燃仍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

“……我以后还可以再见你吗?”

沉默。

漫长的、像永夜一样的沉默。

“不行。”

罗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得像一声叹息。

门开了。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涌进来,把隔离室昏黄的光晕冲淡、稀释、吞没。

脚步声远去。

苏燃一个人趴在床边,对着那堵剥落了一块皮的白墙,泪水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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