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乾元殿内的战局在亲卫军涌入的瞬间急转直下。黑甲亲卫如潮水般从殿门涌入,前排刀盾兵举盾成墙,后排矛兵将长矛架在盾沿上,一步一步将四人往殿角压缩。安羲的风箭已经射空了两轮,每一箭都钉在盾牌上,只留下一个白印便被后续的盾兵顶替。白芳与白融的水刃和水箭在密密麻麻的盾阵面前也被逐一挡下,水花溅在盾面上,亲卫们的脚步丝毫不停。

蓝尘当机立断。瑶光双刀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碎成万千碎片。碎片在乾元殿穹顶下急速旋转,化作一场银色的风暴——每一片碎片都是一柄独立的利刃,从四面八方斩向涌来的亲卫。镜刃撞上盾牌,火花四溅;绕过盾牌侧翼,割断矛杆;从盾阵头顶越过,直取后排弓箭手。亲卫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镜刃风暴打得阵脚大乱,前排盾兵纷纷低头躲避,后排矛兵的长矛被削断了一片。

“就是现在!”安羲拉满无极弓,将体内残存的大半灵力灌入弓臂。风箭离弦,不是射人,是射墙——乾元殿东侧的彩绘墙面被风箭炸出一个半人高的豁口,碎砖与木屑向殿外飞溅。白芳双手一推,一道风盾在四人脚下铺开,青光流转间将四人托离地面,从豁口飞掠而出。

夜色扑面而来,王宫园林的桂花香混着海风的咸腥涌入鼻腔。四人在风盾的承托下掠过几座假山和一片荷池,落进园林深处一片茂密的紫竹林。竹林里很暗,月光被竹叶筛成碎银,斑驳地洒在覆满枯叶的地面上。白芳收了风盾,四人靠在粗壮的竹秆上大口喘息。安羲的胸口火烧火燎,左肩被亲卫的矛尖擦破了一层皮,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用袖子胡乱按了按,没敢出声。白融蹲在兄长身边,瘦削的脊背靠着竹秆,额头全是虚汗。

林外传来两声沉闷的落地声。张忠和张盟各自收了自己的风盾,皮靴踩在枯竹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张忠朝张盟打了个手势,父子二人一左一右分开,缓缓步入竹林。

一支风箭从竹林深处射出,直取张盟面门。张盟侧头避过,弯刀已握在手中。白融从竹丛后踏出,双手结印,一根土锥从张盟脚下破土而出,紧接着一道青色的气波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张盟挥刀砍碎土锥,气波撞在他护体火盾上炸开一圈热浪。安羲站在白融身后十余步,无极弓再次拉满,风箭连珠般封住张盟的走位。白融单手撑地再起一根土锥后,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额头汗如雨下。

竹林另一侧,张忠缓步踱过几丛紫竹,长剑斜指地面。他面前两道气息根本不曾遮掩——蓝尘从竹梢上落下,瑶光双刀悬浮肩侧,白芳从竹秆后转出,双手间水蓝色的光芒一明一灭。

“大王子殿下的水龙卷比在灵冢时更有章法了。蓝少侠的镜刃分化,老夫方才在殿中也领教了,确实精妙。”张忠抖了抖剑锋,剑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二位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老夫向来惜才,不如二位就此归顺,老夫绝不亏待。”

蓝尘没有答话,瑶光双刀一前一后斩出。白芳的水刃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前后夹击。张忠长剑横扫,剑身上的暗金铭文炸开一圈冲击波,将刀光和水刃齐齐震散。他借力后撤半步,反手一剑刺向白芳咽喉,剑尖未至,锋芒已逼得白芳后退数步。

另一边,白融蹲在满地枯竹叶上,右手指尖还冒着未散尽的青光余韵,可他右臂的颤抖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他试图再起一道气波,掌心刚凝出一点光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散掉。安羲拔出腰间短刀扑上去,凭着竹屋后木桩阵里练出来的步法,两根竹秆间快速穿行,短刀贴地削向张盟脚踝。张盟连避三刀,转身一巴掌把安羲连人带刀拍在竹秆上,粗壮的紫竹被震得哗哗响,竹叶纷纷落下。安羲的后背撞上竹节凸起处,疼得龇牙咧嘴,短刀差点脱手。张盟一脚蹬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跌在落叶堆里翻滚好几圈,挣扎半天才坐起来,嘴角已经挂了血。

就在张盟提刀走向白融的刹那,夜空骤然一白。一道金色雷霆毫无征兆地从云层中直贯而下,正劈在他脚前三寸。紫竹被雷火劈成两半,半截竹秆燃烧着倒下,竹叶上的火舌在夜风中呼啦啦地烧。张盟被雷击的冲击波震退数步,弯刀横在胸前,瞳孔微缩。

竹林上方,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青年单手扶着竹梢,衣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银龙长枪从他手中旋了一圈,枪尖上的金雷仍在丝丝作响。孟亭松开竹梢,整个人从半空中落下,长枪携着未散的雷光,如流星般刺向张盟面门。张盟横刀格挡,枪尖撞上弯刀,闷响的撞击声后刀刃上的余火被震得暂时熄灭。张盟咬着牙想反击,但孟亭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银龙长枪在林中化作一道道金雷弧光,劈、刺、挑、扫,枪枪往他防线的薄弱处钻。与在华亭广场压着两人打的张扬相比,此刻的张盟明显体力不支,反复挥刀格挡,虎口已震裂渗血。

张忠听到儿子那声短促而嘶哑的呼救,一掌逼退白芳与蓝尘的合围,整个人如黑色鹰隼般从竹林南侧掠来。他落在张盟身前,长剑往地上一顿,将孟亭的雷光枪势尽数震散。他看清了来人的面孔,那张削瘦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孟修的儿子。江心国这一代的后辈,也就你还能勉强有令尊三四分火候。”

孟亭没有理会这句夹枪带棒的“夸奖”。他余光扫过竹林两侧——蓝尘从竹梢上无声地落在他左后方,瑶光碎片正在重新聚拢成双刀;白芳捂着左肋从竹丛中走出来,步履不稳,但眼中没有半分退意;白融从地上强撑着站起来,瘦削的身形在夜风中几乎站不稳;安羲靠着竹秆喘着粗气,短刀杵在地上,还在努力把自己撑起来。全是伤兵。孟亭将银枪往地上一顿,从腰间银匣中取出一物,抬手抛向白芳。那物在空中划过一道幽蓝的弧线。是海底灵石——岛上的神物,此刻不知为何离开了神庙,正从孟亭手中飞向它二十年来的悬念。

灵石落入白芳掌心的瞬间,张忠的长剑已经刺向孟亭咽喉。蓝尘的瑶光重盾挡在孟亭面前,剑尖撞上盾面,金铁交鸣震得竹叶簌簌落下。白融也勉强凝出一道水箭射向张忠侧肋,孟亭银枪一抖从正面反击。三人将张忠死死缠住。

同一时刻,安羲挡在了张盟面前。他的短刀早就卷了刃,无极弓的灵力还没恢复,风箭凝不出来。他就用那把卷刃的短刀硬接了张盟两刀。第一刀砍在刀身上,火星溅了他一脸;第二刀震得他虎口崩裂,短刀终于脱手飞出。张盟一刀斩落,安羲侧身用右臂去挡——慕容的刀锋切入他的小臂,鲜血顺着刀锋往下淌。他被踹翻在地,看着张盟朝白融和白芳的方向大步走去,却再也站不起来。

江心军大营里,李老将军将战报搁在案上,抬头看着曹睿,问出了那个盘桓多日的问题。曹睿撩起帐帘,望着天边一堆越压越低的乌云,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运筹帷幄的笑。“灵石不会认可白芳——这个结论不是臆测,极有可能是事实。二十年前它没有认可他,二十年后他体内又多了一层未解的受阻症,灵石更不可能认可一个经脉半锁的逃亡王子。但灵石不认可他,却可能认可另一件东西。古籍上有一条冷僻的记载:灵石是有灵识的,它会回应某种强烈到足以打破常规的感情。敖海立国数百年,王位之争从未断过,每一代王子都为了灵石不惜骨肉相残。唯独到了这一代——白芳为了救弟弟,甘心放弃王位,流亡异国整整三年。这种感情,在敖海王室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所以臣让蓝尘假败,让白芳被抓,让他的受阻症在张忠面前暴露得彻彻底底。这一步棋险到什么程度,臣没有把握,但只有把他逼到绝境,才能验证一件事——他在最无助、最没有退路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不是还是他弟弟。如果他不是,灵石永远不会亮。如果他是——”他抬头望着天边那堆越来越低的乌云,顿了顿,“那灵石就会亮给整个敖海看。”

白融看见张盟的弯刀朝自己的脖颈劈下来。火焰刀气扑面而来,灼得他眉发发烫。他该闪开,但他的双腿酸软如泥,连往后退一步都做不到。他闭上眼,想起了很多年前沙滩上哥哥教他看潮汐的那个黄昏。他们那时候好小,小到以为明天就是永远。

白芳听见张盟的弯刀破风声。他的灵力已经彻底耗尽,连一滴海水都操控不动。他右腿被竹根绊了一下,摔倒在枯叶堆里,膝盖撞得生疼。他爬不起来,他就往前爬。枯竹叶割破了他的手掌,泥污嵌进指甲缝里,他感觉不到。他张开手臂,将自己横在弟弟和弯刀之间。

刀锋穿过他的后心时,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玄铁刀尖从他胸口透出来,血沿着刀刃上的血槽往下淌。他的眼镜瞪得很大,看着白融被吓得煞白的脸,看着弟弟眼眶里的泪水,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咧开嘴笑了笑。“别怕,”他说,“哥在。”

白融抱住他,双手抖得不成样子。他的泪砸在白芳脸上,混着竹林里吹来的海风,咸涩涩的,和敖海的海水一模一样。

灵石在那一刻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明灭,而是将整片紫竹林照得亮如白昼的绚烂蓝光。那道光从白芳掌心迸发开来,将二十年来积压在灵石深处的所有沉默全部化为光柱,冲破竹叶遮挡,冲向敖海夜空。光柱中,一块有灵识的石头第一次同时认可了两个人——白芳和白融,手心相贴,紧紧握在一起。灵石内部涌出两股浑厚而温驯的灵力,一股灌入白芳体内,将他胸口的刀伤连同体内所有受阻的经脉一并冲开,另一股轻柔地融入白融的手心,抚过他方才用力过度弹跳不止的右臂,将他的灵力回路一一梳理修复。然后它温和地跳动着,像一颗重新找回了主人的心脏。

白芳胸口的刀伤在幽蓝光芒中缓缓闭合,被冲开的经脉在灵力的滋润下重新生长,比过去二十一年任何时候都更加通畅。白融的右臂不再颤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些从前怎么催都催不动的灵力回路,此刻正沿着手心与兄长掌背的贴合处源源不断地传来,热得像从未熄灭过。兄弟二人同时站起来,四只手交握,两道同源异流的蓝光从他们身上同时绽放。整片紫竹林被灵石的光芒照得如同白昼。

张盟的弯刀上火焰仍在燃烧,但他的脸色已经变了。张忠紧握长剑,剑身上的暗金铭文在灵石的光辉面前显得黯淡而单薄。竹林外,远处的海面上,潮水正在无声地升高,像在等待着什么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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