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秋深了。

道观后山的枫树烧成了一片绛红,晨风一过,叶子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的碎锦。山溪从林子深处淌出来,在道观西边拐了个弯,冲出一汪浅浅的石潭,水清得能数清河床上每一颗卵石。陈老说此地灵气充沛,适合修炼,四人便在后山溪畔扎下了营——说是营,其实就是几顶旧帐篷和一圈石头垒的火塘,简陋得连山里的猎户看了都要摇头。但没有人抱怨。

安羲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铺盖里探出头,鼻翼翕动了两下。是米粥,还有烤得焦香的什么东西。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帐篷里只剩他一个人了。蓝尘的铺盖已经叠好,方正得像一块用刀切过的豆腐。陆铮的睡处也空了,连外衣都不在。安羲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套上外衣钻出帐篷。

晨光刚刚翻过山头,溪边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忙碌了。白易蹲在火塘边,拿一根削尖的竹筷翻着铁锅里的烤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二十出头,面容温和清秀,穿一件洗得泛白的浅灰布衣,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匀称的小臂。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天生带笑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看见安羲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翘得像个鸟窝,他笑了一声,拿起锅铲冲他晃了晃。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饼凉透才肯起来。”

“蓝尘哥哥呢?”安羲一边揉眼睛一边问,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涩,“陆大哥也不在……”

“蓝尘天没亮就去山顶练刀了,出门前说让你多睡半个时辰,你前天练引灵练太猛,手到现在还有点抖吧?”白易将烤饼翻了个面,往上撒了一小撮粗盐。安羲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还有一点抖,但已经比昨天好多了。他没说话,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铮哥在溪边,擦你们的兵器呢。”白易抬了抬下巴指向溪边。陆铮坐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身边摊着一块粗布,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件兵器:安羲的长弓、蓝尘的新旧三柄短刀、还有他自己那柄银环大刀。他正用一块软皮蘸了溪水,细细地擦拭刀身上的露水,擦完一遍,再用干布擦第二遍,最后涂上一层薄薄的防锈油。那柄大刀在他手里乖顺得像个孩子,刀面上的古字铭文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白易扬了扬锅铲,补了一句:“我说我来擦,他不让,说你那把弓是神器,不敢乱碰。”

陆铮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板正刚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寡言的习惯安羲早已习惯了,他朝陆铮挥了挥手,又转回来帮白易摆碗筷。

“陈老呢?”

“在正殿打坐,说不用叫他,回头留碗粥就行。”

说话间,一道人影从山道上走下来。蓝尘穿着那件黑色武袍,袖口的银鱼纹被晨露打湿了一小片,额前的碎发也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他的呼吸很稳,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但安羲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刚凝了痂的细痕——那是反复握刀劈砍留下的。他从白易手中接过竹筒水壶,道了声“多谢”,仰头灌了几口,每一个动作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克制。

“人到齐了,开饭。”白易拍了拍手。

早饭摆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白易的手艺确实不是吹的——米粥熬得浓稠适中,米粒颗颗开花,上面撒了几粒他从山里采来的野枸杞,红艳艳地点在白粥里,煞是好看。烤饼外焦里嫩,饼面上还烙出了几道焦黄的条纹,掰开来热气腾腾。最绝的是那一碟野菜,不知他用什么法子去了苦涩,拌上盐和几滴山茶油,清爽可口。安羲端起碗,先是小口尝了一下,然后便再也停不下来,筷子在碗和嘴之间飞快地往返,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话都顾不上说。

“慢点,没人跟你抢。”白易看得好笑,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野菜,“你昨天晚饭也是这个吃相,是不是我做的饭特别好吃?”

安羲用力点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好吃”,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白易哥,你要是不当修炼者,开个饭馆也一定生意兴隆。”他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白易听了哭笑不得,拿筷子尾端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是在四人加入不久后入伙的。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是在来镜州的路上被魔种围攻,恰好被四人所救,了解到邪术师的阴谋后主动要求加入的。他没有家传武学,也没有师门传承,但天生对灵气的感应极为敏锐,修炼操控元素的天赋连陈老都点头认可。只是他实在不喜欢打打杀杀,修炼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做饭,把道观后面那片野地变成了他的私人菜园。

白易用筷子尝了口自己拌的小菜,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我在南坡采野菜时看见了几只野兔。明日我设几个套,若有收获,给大家加餐。”

“兔肉炖汤。”陆铮难得插了一句嘴,“加山药,再放点枸杞。以前在军营里伙头兵做过,喝一碗能顶半天不饿。”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擦刀布,语气一本正经,好像讨论的不是兔肉而是什么军机大事。白易听了眼睛一亮,安羲则从粥碗里抬起脸,满脸高兴:“那我明天早点起来帮你看套子。”蓝尘撕下一块饼蘸了点菜汁,没参与讨论兔肉的事,吃完后便用一块布将餐具逐一擦拭干净,然后直入正题。

“今日上午,安羲继续练引灵入弓,昨日你的箭在后半程灵力供给开始不稳,今天练低空速射,二十箭一组,练到每一箭的灵力输出都均匀为止。”他一边擦碗一边说,声音不高,条理分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白易,你的风盾能凝到三尺了,但有边角空缺——西南方向在第四息和第五息之间会出现灵力塌陷,需要重练走脉路线。陈老说你走脉的顺序要调整,先左后右不如先上后下,吃完你去正殿找他。陆铮,你的银环刀对破魔有特殊反应,但挥刀超过二十次后刀身铭文会发烫,可能是灵力承载有上限,今日测试上限。我和陈老看完你的数据再决定怎么调整。”

三个人都安静地听着。白易点了点头,已经开始用手指在空中比画走脉的路线。陆铮直接把银环大刀从溪边提了过来,翻过刀面,借着晨光观察刀身上的铭文。安羲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蓝尘一条一条把话说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安心感。这个男人总是知道该做什么,总是比别人想得更远一步。在他身边,你不需要想太远的事,只需要把眼前的事做好。

“下午四人合练战阵,按陈老指定的方位站位。安羲后排左翼,白易后排右翼负责风盾护阵,陆铮前排中位承受冲击,我来补位。”蓝尘说完,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一圈,没有问“有没有问题”,因为不需要问。

白易将手中擦碗的粗布叠好,起身收拾碗具,笑着摇了摇头:“跟你一起修炼,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吃得苦中苦——”白易拉着长音,指了指锅里还剩的粥,“粥管够。”

安羲被他们两个一唱一和逗得笑了出来,笑得差点把碗里的粥洒了。他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去拿弓”,便一溜烟跑向帐篷。脚步轻快,碎发在晨风里一跳一跳的。陆铮看着安羲跑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蓝尘低头饮水的侧脸,默默地站起来,将擦好的弓和箭囊整整齐齐地放在安羲的帐篷门口。

上午的训练枯燥而漫长。安羲站在溪边,对着对岸一棵枯松的树干连射了不知多少箭。他的弓没有弦,每一次拉弓都是从丹田引灵、化灵为风、凝风成箭——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但要做到每一箭的灵力输出都均匀,就必须将丹田灵力的收放控制得精确到毫厘。前面还好,到第五轮的时候手臂便开始发酸,第八轮时丹田隐隐发空,第十轮时他的风箭开始有粗有细——有的箭射进树干三寸深,有的只浅浅留下一个白印。他不服气,咬着牙继续拉弓。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滴进眼睛里,辣得他直眨眼,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好。他想起了蓝尘说过的话——“你的灵根不如我,但你的韧劲不输任何人。”安羲不知道这话是蓝尘随口说的还是真的这样认为,但他决定把它当真。

不远处,白易正在陈老的指导下重新梳理走脉路线。他闭眼站在空地上,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外,风声在他身周凝聚。起初只是扰动衣角的微风,然后渐渐变厚,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屏障在他身前展开。屏障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依次亮起,前三处都稳稳当当,唯独转到西南角时,那一片青光在维持到第四息时果然无声地塌缩下去,像是被人用手指戳破了一个洞。白易睁开眼,懊恼地咂了咂嘴。陈老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白易点了点头,闭上眼重新来过。他不怕重来,这个人的脾气就是这样——你让他练一百次,他能练一百零一次,练到对了为止,然后笑着说一句“饿了,回去做饭”。

陆铮的测试更直接。他将银环大刀往肩上一扛,走到溪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前,摆开架势,开始一刀一刀地劈砍。刀身撞上石面,发出的不是金铁交鸣,而是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用铁锤砸地。他每劈一刀就在旁边的沙地上用脚尖划一道杠——十刀、十五刀、十八刀、十九刀……第二十刀落下时,刀身上的古字铭文骤然亮起,刀柄的温度猛地升高,陆铮握刀的手微微一紧。他没有松手,只是将刀翻转过来,仔细观察铭文的光芒变化。安羲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那刀柄该有多烫?可陆铮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了几个粗大的字。他写得慢,笔画像在刻石头,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陈老宣布上午训练结束。安羲是最后一个放下弓的,他坚持射完了最后一组二十箭。走到火塘边时,白易已经煮好了一锅简单的汤面,他看见安羲走路的样子——左臂垂着,右臂也抬不起来,两条腿拖在地上像绑了沙袋——忍不住啧了一声,从锅里多捞了几片肉放进安羲碗里。

“谢谢白易哥。”安羲端着碗坐下,用仅剩的力气吹了吹热气,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午后阳光正好,陈老在树下打盹,四人开始合练战阵。阵型是陈老根据四人的特点特意设计的:陆铮持大刀在前排中央,负责正面迎接魔种的冲击,他是阵中最坚固的盾;安羲在后排左翼,用长弓远程压制,他的箭无声无形,最适合在混战中趁乱击杀;白易在后排右翼,以风盾护住全队,他的屏障虽然还不完美,但对付普通魔种已经够了。蓝尘则游离在阵中,负责补位、斩首,他的短刀快而精准,只要有他在,正面防线就不会出现致命的缺口。

战阵一旦成形,魔种的攻势便被牢牢抵住。陆铮在前方沉稳推进,安羲的箭精准配合,白易的风盾护住三人周身,蓝尘快速补位,将突入的魔种一刀斩灭。四人从山路这头打到山路那头,阵型不乱,没有一次被冲散。训练结束时,安羲靠在帐篷上大口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陆铮将大刀插在地上,伸手把安羲拉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背表示肯定。白易脸上却没有什么疲惫的神态,只是看了眼西斜的太阳,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说了句:“我去准备晚饭。”

白易的晚饭做得比早饭还丰盛。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一把干蘑菇,和野菜一起炖了一锅汤。烤鱼是他在溪里现抓的,鱼身剖开,抹上盐和野葱,用竹签穿了架在火上慢慢烤,烤到皮酥肉嫩,筷子一夹就能把整根鱼骨抽出来。安羲闻着香味就活了,捧着碗坐在火堆边,眼巴巴地看着白易翻鱼。等鱼终于烤好,他第一个接了筷子,一口鱼肉下去就闭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白易哥,你做的饭太好吃了,我们以后就算不当守护者了,你也一定要开饭馆。”

“这句话你这个月已经说过八次了。”白易拿着锅铲,在安羲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里却全是笑意,“等你明天帮我把兔子套到,我给你炖兔肉。”

“一言为定。”

陆铮和蓝尘也在火堆对面坐下了。陆铮端着碗筷,不急不慢地夹了一筷子野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轻轻点头。白易和他相处这些时日,知道他这个轻微的点头其实就是“相当不错”的意思,于是笑得更灿烂了,又往他碗里多放了一块最肥的烤鱼。蓝尘接过白易递来的碗,不轻不重地道了声“多谢”,然后低头安静地吃饭。他的吃相和他做所有事一样——不快不慢,不浪费一粒米,筷子搁在碗沿上的位置都是固定的。但他吃得并不少,白易注意到每次晚饭蓝尘都会添一次饭,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在吃上从不挑剔,却也从不含糊,那是身体需要能量,他就给身体足够的能量,简单直接,不需要多余的话。

饭后,安羲被白易拉去洗碗。两个人蹲在溪边,一个洗一个涮,安羲洗着洗着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白易笑着用湿手弹了他一脸水,安羲被冰得一激灵,不甘示弱地也弹回去。两个人的笑声顺着溪水传出很远,陆铮坐在帐篷前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磨他的刀。

蓝尘脱了外袍,独自走到溪潭上游。这里的溪水在山石间冲出一处深潭,水色澄碧,深可及胸。他将短刀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涉水走进潭中。冰凉的溪水漫过腰腹,冲刷掉一整天训练积累的汗水和疲乏。他闭上眼睛,将头也埋进水里,再浮出来的时候,水珠顺着肩背的线条滚落。月光和波光碎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匀称的身形。

安羲是来溪边找蓝尘问明天训练安排的。他走到潭边时,蓝尘正背对着他站在水里。月光很亮,照在蓝尘的后背上,安羲一眼就看到了那些伤疤——肩胛骨上一道狭长的刀痕,左腰侧还有一块颜色较深的旧伤,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又愈合得不太好才留下这样的痕迹。安羲知道这些都是守护红稻村留下的,但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每一道疤都是一个夜晚,每一道疤都意味着一次他还在竹屋里睡觉时蓝尘独自面对的生死。他站在溪边,本来是想出声叫人的,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伤疤在月光下泛着与周围肤色不同的银白。

“要问什么就问。”蓝尘没有回头,声音在溪水的泠泠声中依然不紧不慢。安羲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转身想走,脚尖踢到了一颗松果,差点摔一跤。他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回头磕磕巴巴地说了句“我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蓝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安羲站在岸边犹豫了片刻,然后拉开衣襟,也下了水。白易端着洗好的碗筷经过潭边,看见两个人在水里,笑了一声,也不打扰,只是把三人换下来的脏衣服抱到溪边,蹲在一块石头上开始搓洗。他的动作很熟练,衣领和袖口这些容易脏的地方会多揉几遍。月光从树缝中筛下来,把他的浅灰布衣染成一片碎银。

“蓝尘哥哥,”安羲把身体沉进凉丝丝的溪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你身上那些伤……疼不疼?”

“旧的,不疼了。”

“那时候你是怎么撑下来的?一个人在村子里守了那么多年……”

蓝尘沉默了一会儿。安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想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岔过去,忽然听到蓝尘开口了。“师父在的时候,两个人。”他说,声音依然很平,但在说到“师父”两个字的时候,节奏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迈步时忽然踩到了一块并不硌脚却让人分神的石头,“后来想着,不能让他白教。”

安羲没有说话,只是在溪水里悄悄攥紧了拳头。

“白易哥说你天没亮就去练刀了。”

“刀比人可靠,”蓝尘说,“它会断,不会退。”说完便从水中起身,披上外袍往回走,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侧,水珠沿着脊背的弧线滑落,滴在岸边的石头上。安羲还坐在溪水里,看着蓝尘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上,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早点起来练箭。

月过中天时,营地终于安静下来。

白易洗完所有人的衣服,一件一件晾在火堆旁的树枝上。陆铮已经完成了晚间的武器保养,将磨好的刀按大小依次排好。安羲躺在铺盖里,替明天要用的弓调理弓弦,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蓝尘盘膝坐在帐篷口,握着那面铜镜在手,低头擦拭镜面——他们不知道这镜子为什么又会恢复原形、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石台上,但陈老说既得神镜便是缘,也许哪天自会明了。

“晚安,蓝尘哥。晚安,铮哥。晚安,白易哥。”安羲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个蚕蛹。三人的回应参差响起,安羲已经睡着了。

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几颗不肯熄灭的炭星在灰烬中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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