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复归萧瑟,风沙重新簌簌作响。
方才因桑妤一语而动容的法老虚影,并未消散崩坏,只是周身鎏金光芒尽数黯淡,执念威压彻底收敛,化作一道浅淡的光影,静静悬停在原地,不再干扰小队行进。
它依旧被困在闭环之中,无法解脱,却已然放弃了侵染现世生灵的本能。
裴越边走边快速更新数据分析:“高阶王权执念出现认知松动,溯源者的共情破局方式,对本土域境执念具备极强的软化效果。后续遭遇神明残念、核心图腾执念,该方法可作为辅助破局手段。”
他精准记录下这一全新作战突破口,为后续终极破局积累关键数据。
“利弊共存。”桑妤淡淡出声,语气冷静自持,“共情执念需要溯源意识深度接轨域境时空,精神损耗翻倍,且容易被反向侵染,风险极高,不可轻易复用。”
她最清楚其中代价。
方才短短数秒的共情解读,就让千万年的文明遗憾扎根意识层,此刻脑海依旧萦绕着万千子民的祈福与不甘,绵长钝重的疲惫源源不断侵蚀心神。
这是独属于溯源者的代价。
阅尽千古事,必承千古忧。
厉烽闻言立刻侧目:“那你别硬扛!实在不行咱们直接武力破障,暴力打碎执念图腾,没必要让你一个人耗神承压。”
少年语气直白炙热,满心都是护着队友的赤诚。
在他眼里,输赢任务都是其次,全员平安才是第一位。
温荞轻声附和:“没错,精神侵染最是凶险,一旦执念入心,很难彻底剥离。桑妤,你优先保全自身,不必强求最优破局方式。”
众人的关切直白又滚烫,是07小队刻入骨髓的羁绊。
桑妤心头微暖,轻轻颔首:“我有数。”
简单三字,安稳人心。
队伍持续向前推进,距离远处的巨型祭坛黑影越来越近。
沿途黄沙之下,渐渐露出破碎的古老石砖、坍塌的神像残躯、锈蚀的鎏金器具。
残垣断壁散落无尽,被半掩在黄沙之中,依稀可见千年前神庙林立、盛世繁华的痕迹。
繁华落尽,只剩荒芜。
沈砚始终保持着最高敏感度的环境预判,清冷的目光扫过周遭每一寸风沙与残迹。
一路走来,他数次捕捉到身后极淡的气息波动,微弱、缥缈、转瞬即逝,不属于本土亡灵执念,也不属于虚空序骸的秩序气息。
是那缕未知外来残魂。
它始终跟在队伍后方远处,不远不近,不靠近不远离,安静蛰伏,无任何攻击性,却从未离开。
“后方有持续游离气息。”沈砚低声提醒全队,声音冷静清晰,“稳定跟随,无恶意,无杀气,无侵染性,来源不明。”
所有人瞬间戒备回头。
厉烽立刻转身凝神探查,异能感知全力铺开,可视野之内只有漫天黄沙,空空荡荡,别无他物:“什么都没有啊?是藏在风沙里了?”
温荞的治愈屏障细致入微,可也无法捕捉到丝毫实体痕迹:“没有精神波动,没有能量气息,不像**,也不像执念虚影。”
裴越的终端扫描全域磁场,数据平稳无异常:“仪器无捕捉,不在常规异能、执念、亡灵的判定范畴内。”
全员探查无果。
唯独沈砚与桑妤,能隐约感知到那一缕近乎虚无的存在。
沈砚的感官天赋极致敏锐,可捕捉天地间最细微的异动;而桑妤的溯源之力贯通古今,能感知所有跨越时空的异常存在。
桑妤缓缓回头,望向茫茫黄沙深处,眼底微光轻闪。
她看不见形体,却能清晰感知到一缕清冷、孤寂、毫无执念的意识体。
它和这片黄沙神境格格不入。
它不恋永生,不困轮回,无憾无嗔,无欲无求。
它只是在看。
安静的、沉默的、跨越时光的观望。
“不是威胁。”桑妤轻声定论,“无恶意,无干预意图,只是观测跟随。”
和本部的特殊观测部,何其相似。
一个在域外暗处观测棋局,一个在副本内部贴身跟随。
刹那之间,桑妤心底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
观聿的观测部,到底是单纯的因果记录者,还是……亦有跨越时空、滞留万古的残魂载体?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没有证据,无法求证。
陆凛神色沉稳,快速敲定应对方案:“无视游离残魂,不探查、不触碰、不回应。只要无异动,不影响作战,优先推进主线。全员保持阵型,不要分心。”
“明白。”
队伍重新提速,向着祭坛核心逼近。
随着距离拉近,远处的巨型黑影终于显露全貌。
那是一座恢弘庞大的上古石质祭坛,通体由黑色玄武岩堆砌而成,巨石表面刻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古老象形纹路,纹路深陷石体,历经千万年风沙侵蚀,依旧清晰深刻,流转着极淡的暗金色微光。
祭坛四方矗立着四根巨型石柱,石柱顶端雕刻着鹰首、蛇首、狼首、人首四大神像轮廓,对应古埃及四方守护神体系,威严古朴,气场沉厚。
祭坛中央,是空无一物的圆形凹槽,应该是存放核心执念图腾的基座,此刻空空荡荡,暗藏玄机。
整片祭坛伫立无垠沙海中央,孤高、古老、沉寂,承载着千万年的轮回闭环,是这片域境的规则核心。
“抵达主节点祭坛。”陆凛出声,“全员警戒,逐层排查纹路陷阱、闭环阵法、隐匿执念。”
五人分散开来,保持可视距离,各司其职,快速探查整片祭坛的结构与纹路。
裴越贴近石柱,指尖抚过冰冷深邃的纹路,终端高速解析代码:“表层纹路为基础轮回阵法,维持域境时空稳定,无致命陷阱,千万年持续运转,能量源来自地底深层的核心图腾。”
温荞站在祭坛中央,铺开精神力扫描全域:“无显性亡灵袭击,无大范围精神侵染,整片核心区域异常安静。”
厉烽绕着祭坛外围巡查一圈,确认无实体埋伏:“外部安全,没有藏怪。”
沈砚立于祭坛最高石阶之上,俯瞰整片沙海,感官全开,锁定所有暗处异动:“周遭风沙气流稳定,无幻境生成前兆,无闭环启动迹象。”
所有人排查完毕,全部安全无虞。
唯独桑妤,站在祭坛中心凹槽前,久久未动。
她垂落眼眸,眼底溯源金光大盛,源源不断的时空之力渗入石体深处,穿透千万年的风沙沉淀,向着地底深处溯源探查。
越是深入,她心底的沉郁便越重。
这片祭坛,不是囚笼的终点。
是千万年无数执念的献祭之地。
千年前,无数信徒、王族、祭司,为求文明永续、永生不灭,自愿献祭自身执念、魂魄、意识,层层叠加,堆积地底,最终孕育出那枚掌控整片域境的终极执念图腾。
所谓永生。
是无数生灵以自我沉沦换来的假象。
无数细碎的、悲戚的、不甘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桑妤脑海。
有稚子夭折的遗憾,有将士战死的不甘,有王族覆灭的悲凉,有信徒落空的虔诚。
千万人的人生,千万种遗憾,千万年的沉沦。
尽数压在她一人的意识之中。
她脊背依旧挺直,神色依旧清冷,可指尖却悄然微微泛白,细微的颤抖藏在无人察觉的暗处。
精神过载的钝痛,缓缓席卷周身。
“桑妤。”
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不近不远,刚好护住她所有外露的意识破绽。
他没有触碰她,没有打断她的溯源,只是用极低、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提醒:
“收力。”
“别把别人的千年遗憾,变成你的执念。”
一语惊醒梦中人。
桑妤震颤的意识骤然回神。
是啊。
她是来破局的,不是来殉局的。
她是来终结遗憾的,不是来承接遗憾的。
她若沉溺其中,共情过界,便会彻底落入虚空序骸的筛选陷阱,成为那枚完美的、承载终极遗憾的归档样本。
桑妤眼底金光瞬间收敛,溯源之力骤然收回。
过载的意识浪潮缓缓平复,那些纷乱的千年碎片被她强行压回心底,层层封存。
她微微侧身,看向身侧的沈砚,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微轻:“多谢。”
少年眸光澄澈,淡淡摇头:“应该的。”
一旁的陆凛将两人的细微互动尽收眼底,眸色微动,沉声开口:“原地休整十分钟,调整状态,随后深入地底核心,探查终极图腾。”
众人依言原地休整。
灰白天幕之下,万古祭坛之上,风沙轻轻拂过五人身影。
远处黄沙深处,那缕透明残魂依旧静静伫立,遥遥望着祭坛中央的少女身影,气息轻柔,似有轻叹,似有悲悯,似有跨越时光的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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