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暧昧

他说了“早安”之后,一整个白天都没有再发消息。林冬雨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每一个通知都点开看,生怕错过了什么。外卖推送、新闻提醒、公众号更新——都不是他。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等一条消息等得心神不宁。这让她觉得羞耻,又觉得快乐。晚上,儿子睡了,丈夫在书房。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她一眼都没看进去。她在等。她知道他会来。这几天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深夜,等孩子睡了,等所有白天的事务都结束了,他们会找到彼此。十点十七分。

夏天:今天忙吗?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半拍。她想回“还好”,又觉得太敷衍。想回“忙”,又怕他因此不再聊下去。她犹豫了几秒,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林冬雨:还行。今天把教材的第二章改完了。你呢?

夏天:两台择期手术,一台急诊。刚到家。

林冬雨:还没吃饭?

夏天:吃了口剩的。

她皱了一下眉。她不喜欢他说“剩的”这个词。她觉得他应该吃热乎的、新鲜的、有人专门为他做的。但她说不出这种话,她不是他的谁,没资格心疼他。

林冬雨:冰箱里有什么?

夏天:不知道。还没开冰箱。

林冬雨:去看看。

过了两分钟。

夏天:鸡蛋,牛奶,半颗白菜,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外卖。

林冬雨:那盒外卖扔了。鸡蛋煮了吃。

夏天:懒。

林冬雨:……

她看着那三个点,想象他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穿着家居服,头发可能还没干。她想象他打开冰箱的样子,想象他捏着那盒过期的外卖皱眉头。她忽然很想给他做一顿饭。不是多好吃的,就是一碗热汤面,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她小时候胃疼,母亲总是做这个给她。她觉得自己好像有很多东西想给他。一碗面,一杯热牛奶,一条围巾,一个安静的不说话就待在一起的夜晚。但她什么都给不了。

夏天:煮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一碗水煮蛋,两个,白生生的,卧在碗里,旁边放了一碟酱油。

林冬雨:就吃这个?

夏天:够了。

林冬雨:你是医生,你不觉得营养不均衡吗?

夏天:医生最不听话的就是病人,第二就是自己。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心酸。她想起自己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也是随便扒两口饭就对付过去了。他们都是一样的人——照顾所有人,唯独不照顾自己。他们聊了很久。聊他今天做的那台急诊——一个骑电动车被撞的年轻人,颅内血肿,开颅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他说那个病人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我的车呢”,她听着,眼眶有点热。她总是这样,听他说手术的事,听他说病人,听他描述那些生死之间的瞬间,就会觉得他离她很近。不是物理上的近,是那种——她走进了他的世界。他很少让人走进来的。她说起今天上课的事。一个学生上课玩手机,被她点名回答问题,答不上来,全班都在笑。她说那个学生长得有点像他们以前的一个同门,他问谁,她说“就是那个老爱问问题的”。他猜了两次才猜对。她笑他记忆力变差了,他说“我的记忆体要留给更重要的事”。

林冬雨:什么更重要的事?

夏天:病人的病情,手术的步骤,文献的关键数据。

她等着他说“还有你”。但他没有。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在等一句他不会说的话。也许他想说,但他不会说。他就是这样的人,从不越界,也从不让她的期待有落空的机会——因为他根本不会给任何承诺。十一点四十分。

夏天:你明天几点的课?

林冬雨:下午两点。所以可以晚点睡。

夏天:嗯。

沉默了几秒。她又开始找话题。

林冬雨:你女儿睡了吗?

夏天:早睡了。睡前非要听故事,我讲了三个,她还不肯睡。

林冬雨:你讲的什么故事?

夏天:瞎编的。一只小兔子去找胡萝卜的故事。

林冬雨:然后呢?

夏天:找到了。就没了。

她几乎能想象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就没了”。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编故事的人,他只会讲事实。但为了女儿,他试着编了一只小兔子的故事。她忽然很羡慕那个小女孩。可以被他在睡前抱在怀里,听他不太熟练地讲故事,然后安心地睡去。

林冬雨:你是个好爸爸。

夏天:一般吧。

林冬雨:能编故事给女儿听,就超过很多爸爸了。

夏天:她妈妈说我讲的太无聊了,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林冬雨:那不就是最好的睡前故事吗?目的达到了。

夏天:……有道理。

她盯着那三个点,不知道他是在笑还是无奈。她希望他是在笑。快十二点了。

夏天: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今天确实心情不错。从早上那个“早安”开始,一整天心里都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太阳。上课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笑了好几次,不是因为讲了什么好笑的事,就是忍不住。

林冬雨:还行。你呢?

夏天:嗯。

又是一个“嗯”。但她现在知道,他的“嗯”不是敷衍,是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浓缩进了一个字里。

林冬雨:你今天手术顺利吗?

夏天:顺利。病人年轻,恢复应该很快。

林冬雨: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不觉得尴尬,也不急着找话题。她知道他会再开口的。他从来不会让沉默变成死寂。

夏天:你是不是瘦了?

她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知道的?他看见她了?今天她没有见过他。也许是因为上次饭局他记住了她的样子,也许是他看了她最近发的照片。她发过照片吗?她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上个月发了一张在教研室的自拍,穿着灰色毛衣,头发扎起来,笑得很淡。

林冬雨:你怎么知道?

夏天:感觉。

又是感觉。上次他说“感觉你失眠”,这次说“感觉你瘦了”。他的感觉怎么这么准?

林冬雨:最近胃口不好。

夏天:为什么?

林冬雨:不知道。可能是换季吧。

她撒谎了。她知道为什么。是因为他。自从那次饭局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吃饭没滋味,睡觉不安稳,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日夜不休地在她体内游走。她不知道怎么让它停下来,也不确定自己想让它停下来。

夏天:撒谎。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哦”,不是“那你注意身体”,而是“撒谎”。他看穿了她。隔着屏幕,隔着这座城市的灯火和夜色,他看穿了她,她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克制的微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漾出来的笑。她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得眼睛弯起来。丈夫在书房,儿子在卧室,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有屏幕那头的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失眠,知道她瘦了,知道她在撒谎。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想同样的事?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反复翻看聊天记录?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打开衣橱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滑过某件衣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再撒谎了。

林冬雨: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夏天:因为你太好懂了。

她盯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说她“好懂”。这意味着他在读她。他一直在读她。他读她的失眠,读她的消瘦,读她的谎言,读她藏在“还好”背后的兵荒马乱。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的人,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遮挡。这让她害怕,又让她安心。

林冬雨:那你呢?你也好懂吗?

夏天:不好懂。

林冬雨:为什么?

夏天:因为没人愿意花时间读。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敲不下去。没人愿意花时间读他。这句话让她心里一疼。她想起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剩饭的样子,想起他深夜从手术室出来独自坐在台阶上喝可乐,想起他给女儿编的那只小兔子找胡萝卜的故事。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岛。而她呢?她也差不多。他们是两座岛,隔着一片海,远远地望着对方。

林冬雨:我愿意。

她发出去之后,心跳得厉害。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她自己都有些承受不住。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在越界,不知道明天醒来她会不会后悔。她只知道,此刻,她想说。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了。又显示,又消失。反复了好几次。

她想:他也在犹豫。

夏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看着这行字,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在说:我愿意花时间读你。我愿意在深夜等你消息,愿意听你讲手术台上的事,愿意看你发来的那碗水煮蛋的照片,愿意在你说“撒谎”的时候,笑着承认。她愿意。但她不能这样回。她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林冬雨:知道。

夏天:那就好。

然后沉默了。她不知道“那就好”是什么意思。是“那就好,我放心了”?还是“那就好,但到此为止”?她不敢问。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眼睛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她把它按亮,又熄灭。再按亮。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他的消息来了。

夏天:今天聊太久了。你明天还有课。

林冬雨:嗯。

夏天:去睡吧。

林冬雨:你呢?

夏天:我再待一会儿。

林冬雨:别太晚。

夏天:嗯。晚安,冬雨。

林冬雨:晚安。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说她好懂。她觉得他不好懂。他总是说一半藏一半,刚让人觉得靠近了,又轻轻推开。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那句“那就好”后面省略了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翻了个身,把靠垫抱在怀里。靠垫上还有儿子奶香味。她想:如果有一天,她和他真的越过那条线,会怎样?会很开心吧。会很害怕吧。会后悔吗?也许会。但也许,有些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她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路灯把窗帘映成淡橘色。她在梦里,又去了那个实验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味道。他在调仪器,侧脸很好看。她站在他身后,想说那句话,但这一次,她没说。因为她在梦里就知道,那是一个梦。梦里的人,不会给你真正的答案。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他的消息。

夏天:早。今天降温了,记得多穿。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好吧。她不急着要答案了。只要他还在,只要他还愿意说“早安”,只要他还记得提醒她多穿。就够了。

她穿着拖鞋去厨房热牛奶,窗外,天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今天,又是很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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