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者所求,一为长生,二为除魔卫道。
林见照当下也不知哪个情况更加棘手,一直遮掩的掌门身份暴露,还是被当作魔物押回白鸟门受审?
两道视线对峙之际,那名发牌弟子驾驭着羽舟赶到了林见照身侧。
宋谈仪指尖轻挥,收去环绕林见照周身的无形灵力,二人平稳落在羽舟上。
其他两驾羽舟也回落而来。
随后宋谈仪并未向众人宣示方才的发现,只低声和驭舟弟子相谈几句辛苦了先去歇息一会,便将其支到了第三驾羽舟。
至此,这羽舟之上只剩他们二人。
林宇瘦削的小脸满是惊慌和不安:“阿姐还好吗?”
林见照抿唇不语,正思绪翻涌着,呢喃般的嗯声回应。
在旁人看来,只道她是第一次遇到坠空之险,惊魂未定。
“无碍,应是不适应长时间身处高空,出现了晕眩感,”宋谈仪替她找了解释,又道:“待会我将舟行放缓放低些便好。”
对宋谈仪的话,林宇不疑有它,甚至感激地有些无措:“那,那就麻烦仙长了。”
众人稍作休整后,行程继续。
其他人飞速前行,林见照所乘的羽舟则不慌不忙地飘走低空,很快与他们拉开距离。
不一会儿,飞入一处山谷中,险峻陡峭的崖壁间,银练似的水涧飞溅。
宋谈仪屈指轻弹,灵力流转交织成网,将整驾羽舟护住。
风和水汽依旧可以穿透,只有林见照闻见的那股愈发浓烈的杏花香消失了。
“三百年前大战过后,还有不少遗漏逃脱的魔物,先民从一本《异物志》的古籍中得知,有一种名唤早晴杏树的作物,生时花香可镇魔息,枯后木质能刻符篆,”宋谈仪望着前方谷底蔓延成雪海的杏林道,“如今大陆约莫有数十片像这样的早晴杏树林。”
“你想说我是魔。”
林见照看着盘坐侧前方的宋谈仪,他鬓角碎发被山风掀起,那双琥珀色瞳孔日光下愈发透亮。
她有些愕然,若早晴杏花香只对魔物起作用,自己又怎么中招,绝无可能才对。
“在找到阎罗君前,我不会动你。”宋谈仪还算闲散的口吻中带着警告:“但你心里清楚,我手中已有了把柄,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林见照只听到他不会将此事公布,暗暗松了口气,盘算眼下境地最好暂且低头认下,便放弃了否认。且是魔还是仙,于她有什么分别。
只是这下,保全林宇之外,又多了件事可忙了。
自然不是真的帮他寻阎罗君,而是要计划四年之后如何安然脱身。
她受困山中三百年,连白鸟门山脚酒楼的饭菜味道都忘干净了。更别说是阎罗君的下落,关于那人是生是死,都尚不知晓。
林见照瓮声瓮气答:“知道了。”
二人各揣心思,接下来都没再说什么。
羽舟悠悠荡荡一路向东。
日头渐渐升高,天气转热。因为驾驭羽舟,宋谈仪不能入定修炼,林见照却躺了下,闭上眼假寐,结果半炷香不到就真的睡着,本双手枕在头下仰躺的姿势换成了蜷缩侧睡,右手还攥了一块布捂在脸上挡光。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嗤’的一声,近在耳畔。
她骤然醒过来,睁眼,见一只手拉拽着她手里的那块布,视线往上,就对上宋谈仪那张若有似无抽抽着的脸。紧接着明白她手里的不是其他,正是他穿着的云丝袍下摆。
这一拉拽,直接将下摆拉出了一道细长的豁口。
“林姑娘很喜欢这袍子?”宋谈仪语气嘲讽道。
她睡得还有些昏沉,未经思考,便说:“擦桌拖地正好。”
这是实话。
过去在白鸟门时,她嫌这云丝袍太素,就自己下山买了些好看的衣裳来穿,可门中免不了需要露面的场合,还得上云丝袍,而且次次都要穿崭新的,长老们说她代表着门派的颜面。
后来那些闲置的云丝袍越积越多,胜在质地柔软,不易损坏,就被她拿去作擦桌拖地。
宋谈仪:“......”
他顿了顿,似极无语地失笑哼声。
林见照先是一怔,思路彻底清晰了,放开云丝袍,坐起身子。
宋谈仪理理袍角,又揶揄道:“林姑娘挺厉害,这般风餐露宿的境遇竟也能睡得安稳。”
弦外之音分明是说她心大,林见照回味过来。
睡在野外和路上,是以前常有的事。但或许对宋谈仪来说,孤男寡女共处一隅,偏又无衾枕遮蔽,显得太过随性。
她耳尖微烫,食指搔了搔面颊:“厉害谈不上,习惯了。”
就见宋谈仪的目光一转落到了她脸侧举起的右手,继续道:“而且,听说姑娘右肢摔伤没了知觉,怎么——?”
“......”
过去白鸟门那些人怎么都没发现这人这么会挑刺。
还是他独独针对她这 “魔物”。
林见照望着这人作出的探究神色,索性冷笑道:“仙长既知我是‘魔’,便该晓得障眼法还是其他不入流把戏,魔使出来都再正常不过。”
宋谈仪沉默了,转过头去专心驭舟。
大抵是哑口无言。不出她所料于诸如宋谈仪的仙门弟子,此话无从反驳。林见照在他身后狠狠瞪了一眼,宋谈仪忽而道:“云丝袍材质特殊,山外鲜少有人可以缝补,我要去换一身衣裳,若不如此到时不好说清。”
修士重声誉,林见照少见不怪。不说认定了她是魔物,即便是个普通凡人,想必他同样不会想沾染半分关系。
越过山谷和早晴杏花林,不远之外显露出一个小镇。行了一阵,宋谈仪挑了一处镇边空地落下。土路旁立着覆满青苔的地界石,上写“怀溪镇”。
进了镇。林见照让宋谈仪稍等,她去寻了个模样良善的姑娘,迅速打听到成衣铺的方位。到了成衣铺,宋谈仪跟掌柜的直言要了一件素锦长袍。
不是青就是白,寡淡的让林见照没劲。
她坐在外间休息的桌凳上,等待宋谈仪换完,百无聊赖间盯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霞帔裙摆,想起自己最初买的一身鹅黄襦裙,还是由他推荐。从此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更加瞧不上白鸟门的云丝袍。
更衣间的布帘被掀动,林见照循声转头看去,宋谈仪走了出来。这般简朴的衣着,倒将他腰背挺得愈发笔直,端的是霜松雪柏之姿。难掩的出众五官和不俗的清冽气度,恐怕披个破麻袋都好看。
“白鸟门先掌门故去之后,她的东西去了哪儿?”她不知怎的脱口问道,随即吓了一跳。
好在宋谈仪未察觉奇怪。也许大战之后名声远扬,不止她打听先掌门相关。
“烧了。”宋谈仪整理袖手的同时抬眸看一眼她道:“足足五口香樟木箱,火从子时烧到寅时。担心殃及山上草木,为此几个弟子也守了一宿未眠。”
林见照心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不过那件鹅黄色襦裙不曾收在木箱里。随口又问:“当真一件不留?”
宋谈仪动作略有停顿,似在回忆,“要说遗漏,应该是有。床榻下的暗格里藏了个扁木盒,被我搜出来拿去一并烧了。或许其他地方还有,但没有发现。”
林见照顿时心口发痛。她就藏了那一件。止住了追问他是否打开看过,不想被宋谈仪发现异样,何况多问也不会让那襦裙‘起死回生’。
起初单凭魔物身份被加以针对,又得知他将襦裙焚烧,林见照彻底断了与他相交的念头。
神思恍惚地站起身,尾随着宋谈仪跨出成衣铺门槛。原以为接下来便是出镇赶路,走了一段,前方的身影忽然驻足。她余光四扫,方知还未出镇,抬头望去,眼前一亮,就见一座酒楼赫然矗立在前方。
眼下她确实饿了,但以宋谈仪的高深修为早该辟谷,林见照感到意外,问道:“要吃饭?”
宋谈仪不咸不淡道:“我要用膳,你若不想跟着,便在外面候着。”
林见照思索不过须臾,想通她奉行“食字当头” 的道理,并非乐意跟他一起吃,于是权当没听见他的话,抬步便跟着迈进了酒楼。
恰逢午间饭点,酒楼内人声鼎沸,嘈杂的交谈声此起彼伏。他们寻得一张西侧角落的空桌落座,宋谈仪信手点了三道招牌。燕子李三偷鸡,九环刀烩菜,青龙偃月刀——卤牛肋骨取其形如偃月刀,配辣椒油蘸碟,单听菜名,林见照就被勾起馋虫,不忘提一句:“我带的银子不够付这费用。”
宋谈仪从怀中掏出一枚鼓囊囊的钱袋放在了桌上。
方才看他选了素袍,没想到是个家底殷实的。林见照仔细想想,当年关于宋谈仪的来历似乎无人提及。
“你手里有关阎罗君的信笺,给我看看。”宋谈仪饮了一口茶水,冷不丁开口。
林见照从回忆中蓦然抽离,眼睫轻颤,差点问出什么信,幸而反应过来。
那些信本打算到白鸟门看着时机再攥写,当下唯有借口道:“都放在了林宇的大包袱里。”
适才话音落下,邻桌忽而重重拍桌,恨道:“要我说啊,这世道最奸诈莫过魔物!”清楚流入林见照耳里。
声量过于引人注目,她和周遭吃客都不自觉瞥看想一探究竟,却敏锐发觉旁侧的宋谈仪撩起眼光望了她一瞬,不难知道同样出于本能的行为。
......第一天当魔,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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