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梦与那个所谓的高级催眠师徐博士面对面坐着，面无表情听着她的话。

“你是船王千金，你本该恣意自由，你不认识李宁玉，也不喜欢李宁玉，之前一切的在乎只是她为了拴住你的骗局，她是老鬼，她之前言行都是骗你的……”

“如今她死了，你不需要喜欢她了，你，该清醒了。”

顾晓梦痛苦的捂着脑袋瑟瑟发抖。那是龙川觉得她被催眠了找来的催眠师，想要解开李宁玉的催眠，让她重获‘自我’。

这个催眠师的确很强，她现在状态不好，或有受影响。

但那又如何呢？

何况……自我?

顾晓梦无声苦笑，满是嘲讽，笑出了泪。

那种东西，她早就没有了。

忍着脑子里的混乱，她装作惊醒的模样，看着周围许久，才迟钝的点头，看向龙川:“多谢……龙川大佐了。”

站在龙川身边的王田香瑟瑟发抖，目不斜视。

不知为何，他觉得现在的顾上尉十分可怕。

之后龙川贴心的让她休息了一会，便拿来那些……‘遗书’找她研究了。

顾晓梦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看着手中‘遗书’，真是熟悉，前世也是这样。

“她的遗书，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垂眸，声音很沉:“她害我，害得还不够惨吗？”

龙川深以为然:“的确是这群人太过分了，但李宁……”

顾晓梦啪的一拍桌子，眸子阴暗不定:“别叫她的名字!”

龙川看着她，那人似乎极度愤怒，无法控制，他迟疑的道:“顾小姐似乎……状态不太好?”

“我不想听见关于她的，任何事。”

顾晓梦刷刷解开那暗藏的摩斯密码，如前世一般，没有多费口舌，只是起身:“不好意思大佐，我现在想一个人。”

龙川拿着那些遗书，起身:“顾小姐看开一点，你这都是无妄之灾，都是李……都是别人的错，还是不要如此为难自己。”

“呵呵。”顾晓梦皮笑肉不笑的冷笑一声:“大佐，谁经过了这些，还能真的无动于衷。”

龙川，你不配叫她的名字。

“那顾小姐好好休息，你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龙川跟王田香离开了。

顾晓梦久久失神，嘲讽勾唇:“出去?”

“早就出不去了。”

“再也不可能出去了。”

离去后龙川觉得奇怪，还是去问了徐博士，徐博士只是淡然的说:“或许经历过于残酷，让她无法接受，所以应激反应大了一些。”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眼底竟划过一丝真诚的惋惜与感叹。

“顾小姐……或许还能保持天赋很强，维持正常生活，可我感受到她受催眠影响严重，此后，她可能……精神不会太好，行为也会变得极端，真受刺激或许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龙川沉默了，“这可真是可惜了。”

而后道:“此次多谢徐伯伯赶来，帮了我不少事情。”

“没事，我与你老师两家是世交，他开口，我自不会拒绝。”

龙川笑了一下，说了离别语，送人离开。

……

很快，顾晓梦就被放出来了。

因为知道她现在精神不好，情绪不稳定，龙川也没多跟她说话，就客套了一番，王田香便送她出来准备离开了。

站在一楼大厅，缓缓回眸，好像……看见了那些人。这里发生的一切还近在眼前，可一切，却是恍若前世。

那些欢笑，玩乐，勾心斗角，那些呵护，关怀，齐心协力……

顾晓梦缓缓笑了，一行清泪落下。

王田香说着所谓牢里的规矩，顾晓梦却是笑容更大了。

“回头了……便一辈子都出不来吗？”

“迷信罢了，不准的。”

她两辈子了，也没出去。

王田香赔笑:“是是是，就是大家有这么个说法，久而久之宁可信其有了就是，毕竟寓意不错，从牢里出去，也算是新的人生了。”

回身，敛笑，抬手一点一点擦掉眼泪，好似随着眼泪的擦拭，她眼底的光亮缓缓消散，其中的温度慢慢降下。

最后，面无表情的推开了那扇门。

却再无前世那般的复杂心绪，甚至痛苦都好像感觉不到了。

有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外边阳光明媚，真是一个好天气。

可是，为何她只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

李宁玉，我好冷啊。

无论外边多么美好，她眼中的世界，已经再无色彩。

若说前世走出这样，她是恨意滔天，隐忍不发，悲痛欲绝。

那现在，便是生无可恋，诡异的平淡，或许，是已经痛到没有知觉，或许，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要疯了。

再度紧捏自己胳膊的伤口，许久，她才缓步走出。

已经很用力了，可，伤口还是不够痛啊。

是精神又迟缓了吗？

可她急需疼痛来醒神啊。

王田香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车门前，她再次回眸，楼上的龙川笑着跟她挥手。

顾晓梦眸中一片暗沉，仿若深渊一般，她僵硬的勾唇，点头。

再见了，这里的诸位。

再见了，裘庄。

再见了，顾晓梦。

上了车，踏上归途，她低着头不说话，气氛十分沉寂，王田香便主动活跃气氛:“那个，除了你之外，吴大队也出来了，现在在医院呢。”

“龙川的意思就是他跟你一样，都是被……被那谁，诱惑哄骗了。”

听到变数，顾晓梦懒懒抬眸:“是么。”

那语气平淡无波，其中的沉静让人感觉到害怕，王田香点头答应几声，就没再敢说话，同时后悔，他好像不该提这么一嘴。

路上碰见顾民章的车，两边同时停下，大家下车，看见顾晓梦顾民章明显震惊。

“晓梦?……”

晓梦留给她的那些，加上他与宁玉原本的计划，似乎，怎么看如今出来的人也不会是晓梦?

他心中一时不知是欢喜还是悲恸。

欢喜他的女儿活着，悲恸组织损失了李宁玉那般万年难见的绝世天才。

顾晓梦只是沉默的看了他一眼。

她并无怨怼，对于顾民章，她早就释然了。

“顾船王。”王田香谄媚的过去，低声说了晓梦如今的精神情况，还给了他一份资料:“这是龙川大佐吩咐的，简单整理了关于顾小姐的情况，方便您查看，并对顾小姐如今的状况，他深感歉意。”

而后王田香便离开了。

顾晓梦坐着顾民章的车回到了顾宅，顾民章看着她，颤抖开口:“晓梦……”

再次回到家，她站在大厅，久久无言。

潘汉卿跟了进来，一把扔掉那王田香给的资料:“催眠?龙川脑子有病吗？这都是什么天方夜谭的说法!?顾晓梦25岁无法拥有很强的催眠能力!我妹妹不过比她大五岁，我妹妹就可以做到?慌缪，简直慌缪!”

顾民章沉默，痛苦的叹息:“可能因为宁玉……太天才了，所以世人眼中的她，无所不能。”

“她无所不能?”潘汉卿冷笑一声，“她无所不能最后自己永留裘庄?!”

顾晓梦倏然握紧双拳。

“说话，顾晓梦，我都是按照你说的行事的!你答应过会保我妹妹出来的!”潘汉卿深吸一口，拉着她的胳膊:“你答应会保她平安的顾晓梦!我妹妹呢……我妹妹呢！”

伤处被触碰，顾晓梦没有一点反应，直到那处溢出鲜血。

顾民章:“潘先生你冷静一点!谁都不想看见这样的结局，只是……”

他看了一眼如同行尸走肉般自己女儿一眼，道:“只是，这应该是宁玉的选择。”

“我倒是好奇，我妹妹那么理智的一个人，怎么就甘愿为了她，折在里边……”

没等潘汉卿说完，顾晓梦忽然用力甩开她，脸色瞬间毫无血色，他一步一步的跌退，无比痛苦的看着房中众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

她呢喃，她呐喊，她哭泣……

泪，一行一行的落下，她只是拼命的摇着头，死死的按着腰间伤口，哪怕其上一片殷红也不管，只是用力，再用力，几乎要将自己捏碎。

“晓梦……”顾民章十分震惊。

Miss赵一脸着急:“晓梦你伤口流血了，别再用力了!”

潘汉卿也诧异:“你这是……”

眼前的世界渐渐颠倒，砰的一声，顾晓梦跌退到门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撞的好疼……可是好舒服啊……

抬眸，看着担心的顾民章与Miss赵，还有惊讶的潘汉卿，她只是不断的摇着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失约了，没能送她出来。

是我无能，输她半子，满盘皆输。

是我该死，她该活着……

我真的好想死啊……

李宁玉……你困了我一辈子还不够，这辈子也不放过我!

早知如此结局，你不如杀了我。

也比……亲手送你离开好啊。

她耳边渐渐失聪，好像他们在说些什么，可她听不清了，甚至她自己在说什么，她也不知道了。

好疼，脑子好疼，心好疼，身上伤口好疼，可是这一次疼痛没有给她带来轻松感，取而代之的是窒息，晕厥。

忽的，她扶着门不断的干呕起来，只觉头疼欲裂，身体似乎在强烈的抗议什么。

最后天旋地转，滑落地面。

眸子闭上的瞬间，口中尽是血腥味。

李宁玉，为什么要把这一切留给我……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

顾民章慌乱着步伐过去扶着地上的满脸泪痕的女儿，心痛如绞:“晓梦……”

Miss赵赶忙也是去找医药箱。

潘汉卿看了看地上那些资料，明显震惊:“她……精神好像真的有问题?”

“可那资料绝不是真的，我妹妹不可能做出什么催眠别人的事情。”

他难以理解。

顾民章只是缓缓摇头。

看着顾民章抱着爱女离去的背影，潘汉卿沉默了，须臾，转身离去。

留下了一句“抱歉。”

是他冲动了，主要他一直没觉得以她妹妹的才智会折在裘庄，何况还有顾晓梦未卜先知一般的布局。

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太大，他有些……受不了。

实在是有些失态。

他回了家，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忍不住的痛苦。

“宁玉，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会永远留在裘庄。”

……

翌日，顾晓梦与顾民章在书房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顾民章看着她:“感觉还好吗？”

“我很好。”顾晓梦淡淡抬眸，各种补品已经将她的脸色变得红润，只是那眼神依旧空洞。

“你的精神……”

“哦，是这样。”顾晓梦详细说了裘庄的事。

顾民章沉默，果然如他所料，是宁玉的选择，他叹息:“对不起，晓梦……地狱变……”

顾晓梦:“不用解释，我接受，理解，认同，你的决策是正确的，爸爸，我为你做的决定，而感到自豪。”

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他最为宠爱的女儿，舍弃她，父亲，自也会生不如死。

可是没办法啊，大家都只是想要用尽全力终结这个黑暗时代而已，只是想给大家带来光明而已。

这样为大义为国家而牺牲，无悔的付出，她为她的父亲感到自豪。

是啊，自豪，大家明明都是为了国家民族，而用尽脑汁选取最优解，哪怕牺牲最为珍视在乎之人也在所不惜。

只有你……

李宁玉……只有号称最强大脑的你!

“我也为你感到自豪。”顾民章很是感动，没想到女儿思想境界已是这般，想到了什么，他试探:“晓梦啊，对于宁玉，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心思?”

“我……恨她。”

你没有父亲说的那般厉害，那般无情，你为情所困，你自私，你独裁，你糊涂，你自以为是!

我恨你!

“我永远，也比不上她。”

李宁玉，我恨你! ! !

顾民章无声叹息。

顾晓梦微微垂眸，她忽然响起裘庄之时的直觉，是了，她也有直觉，直觉玉姐会出事，直觉她很不安，没想到一切真的是这般。

她很想说，爸爸，如今的我，也已配谈直觉了。

“晓梦，你真的长大了，在你的眼神中，我再也看不到过往对我那般的依赖了。”顾民章忽的叹息。

顾晓梦淡然一笑，没说话。

依赖?

她的依赖，早在前世就死在了裘庄。

如今又是……

顾民章看着那淡然的脸，心开始疼痛，斟酌了一会，还是开口:“晓梦，那些年，你过得好吗？”

顾晓梦眼眶微红，笑了:“好啊，怎么不好，我很快乐。”

“最后是我们赢了，那个理想中的乌托邦，到来了。”

爸爸，果然还是猜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顾民章也是点头，忍下眸中热意，从晓梦留下的那些文字中，他基本已能推出真相，虽然匪夷所思，但这是最能解释一切的。

“苦了你了，晓梦。那你的PTSD……也是之前留下的吗？”顾民章心疼的看着她“现在是不是更严重了？别怕，爸爸给你找医生，一定可以治好的。”

他没有明说，却也猜到了，PTSD的源头，怕是……宁玉。

“不用的爸爸，我心中有数，不会有事的。”顾晓梦释然开口。

解放年代的医生都没有办法，如今又能有什么办法，何况PTSD，哪是那么好治愈的。

不过，的确情况更严重了，挺好的，越疼越好。

“爸爸，此后，我便是老鬼。”

她还是走上了这条路，还是成为了老鬼，但跟前世，却大不相同了。

李宁玉，我恨你。

好恨好恨。

但我……还是你的未亡人。

“……好。”顾民章感慨极了。

“她尸骨的消息，记得告诉我。”

“……”

顾民章叹息，原来晓梦已经猜到他会命人去调查宁玉尸骨的情况，明明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事情吧，居然可以不动声色到最后才以这般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出来，他的女儿，真的很出色。

他缓缓点头:“好。”

……

休养了一会，吃了药，顾晓梦去换衣服

一身黑裙加身，胸前戴着白花，耳钉是白色三星，与某人的品阶相同。

她收拾好自己，便离开了。

到了顾家特意给潘汉卿置的秘密宅院，她敲门，里边很快开门。

潘汉卿黑眼圈严重，一看就多日没睡好，神情也很是颓废。

潘汉卿却是看了看眼前人的装束……未亡人?他顿时眯起眼眸。

两人对视一会，都没出声。

顾晓梦道:“我来道歉。”

潘汉卿手捏紧门框，深吸一口气:“呵，不需要。”

“我来告诉你真相。”

“……进吧。”

两人坐在桌前，顾晓梦也是大概说了一切，隐瞒了自己重生的事。

“事情就是这样。”

“所以说，你们五个人进去，只有你跟那个吴志国活着出来了。”

顾晓梦垂眸，无意识紧握成拳，掌心溢出血迹，她道:“我的命是你妹妹换出来的，她用她那天才的大脑开发了龙川那个疯子的想象力，就造成了这般结局。”

“至于吴志国，也只是顺带而已，龙川觉得他也是被你妹妹诱导了。”

潘汉卿皱眉:“好歹是她救了你，你张口闭口我妹妹什么意思？她舍命救你反倒还欠你了不成?”

“她就是欠我!”

顾晓梦沉声说，几乎一字一顿。

是她抛下我……两次!

潘汉卿:“……不可理喻。”

又看了看她的装扮，想说什么憋回去了。

这个时候这种装扮，他怎会不懂，这个顾晓梦……是在作为他妹妹的未亡人，为其守孝。

主要……他怎么都不知道他妹有未亡人了?

还是个女子……

就算是船王千金，也不该这般吧，他这个哥哥可还没同意这人娶她妹妹呢……

实在是看不太顺眼。

“你不觉得你的计划有问题吗？在你的布局中，宁玉太干净了，以龙川的狡猾程度，如此干净的人可不会轻易摆脱嫌疑的。”

“是，但那又如何，我威胁他，激怒他，且我身上的疑点最多，就算他觉得玉……觉得她清白也很可疑，但龙川没有证据不是吗？何况他也没有时间，所以他只能选我才对!”

顾晓梦喃喃的说，垂眸:“或许你说的对，是我错了，我就该跟她势不两立，就该也让她惹上嫌疑，再布局我的嫌疑更大，我的胜算就更大了。”

潘汉卿:“……”

他眼皮直跳，虽然的确如顾晓梦所说，那样会更好更严谨，可这人的语气……好将生死置之度外啊。

胜算大了，永留裘庄的概率不就更大了?

他一时泄气，这也没法怨，顾晓梦也是被他妹妹算计，现在看着也是……痛不欲生。

算了，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呢，宁玉人都已经不在了。

“好了，说清楚了，你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事都可以来顾家，找我爸爸或者我。”

顾晓梦起身准备离开:“玉姐的仇我会报，你不要冲动，保护好自身最重要。”

“你想做什么？”潘汉卿眉头紧锁。

顾晓梦:“不想做什么，完成你妹妹的遗愿而已。”

潘汉卿:“……”又在这开口闭口你妹妹。

看出来了，这顾晓梦很怨宁玉啊。

顾晓梦走到门口，一顿，忽的道:“而且你刚刚说的不对，裘庄进去五个人，其实只活着出来一个。”

潘汉卿嘴角一抽，看向她孤寂的背影:“那个吴志国不是人了?”

“不，我的意思是，裘庄，只有吴志国活着出来。”

她忽的一顿，“也不一定，或许，是无人生还呢？”

毕竟吴志国那个一根筋，前世都能为李宁玉去死，今生谁知道怎么回事会是这个结局……

但，同样痛不欲生是一定的了，毕竟那个人对李宁玉也是一往情深，执着的很。

开门，走出。

潘汉卿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

“顾晓梦……”

他现在情绪复杂，竟不知该如何评判这个人了。

傍晚，知道了那个人尸骨无存的消息，顾晓梦没说什么，静站许久，忽然想到什么。

迅速回屋，疯狂翻找那件军装，很快找到。在触及那军装的时候，手一顿。

捏了捏衣领处，那是□□的位置。

这个军装，是玉姐的。

上边仿佛还带着那熟悉的温度。

她忽的沉默了，愣愣的看着手上的军装许久。

她真是……糊涂了。

意外了真是，字数超这么多，还是没结局上，还得有一两章大概?那就还是周更啦，我们下周见哟~放心保证准时，因为存稿已经写好啦，定好时间了嘿嘿，详细周更时间请看简介~

另，玉姐是上校，军装的话似乎是三颗星星呢，所以晓梦的耳饰为了祭奠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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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