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真摇头有些不忍,心已乱。
那黑夜至白昼间,他就这般站在知折身旁,从未远去。
直至破晓时,一飘雪花缓缓落下,他接住那轻飘的雪,心上就如雪花渐渐相融,空了一块。
分明……
知折毫无征兆的吐出一口心头血。
嘀嗒——
鲜血从他指尖滴下。
那血腥味尚未消融的乾元宫,融入了他们的血。
知折依旧笔直的站在那,风吹散了他的傲骨。
少年心性自此都死了,随着他们,一同离开了这九重天阙。
但,也自由了。
自由的是那颗心,曾向苍生的心。
满身功德换不回来他的亲族,回不到过去。
在知折不知道的一角,他的本命法器渡有时的背面蓦然明亮,模糊的镜面变得清晰起来。
“何不看看自己?”
陌生的声音。
知折猛地向后倒去,他跌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但却并不寒冷。
——
无泱这边急得焦头烂额,其实根本不用查,是谁干的显然易见。
天亮了,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而无泱还在为确凿的证据发愁。
“呃……那谁……无…泱!”那人倚靠在殿门旁的柱子上,身后就是破晓之光,光线照亮在他天生忧郁苍白的面庞上,也未散去那份病气。思索半晌,像是终于想起无泱的名字,有些自得的挑起眉。
无泱现在听到“后轮阁”这三个字就没什么好脸色,何况后轮阁的人不怕死的、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许问瑾是仙君中期修为,无泱卡在玄仙巅峰已久,若是许问瑾不放水,他打不过,毕竟玄仙晋升仙君这一步凶险万分,差距也就大,甚至大过仙君跟仙帝之间的差距。
无泱强扯一个笑,心下又是疑惑许问瑾是如何这般大摇大摆出现在仙庭大本营的,他咬咬牙:“许前辈有何贵干啊?”
无泱怕自己实在伪装不了那虚伪的笑,干脆不看许问瑾,默默念起了清心诀,他对此人好感不高,甚至为负,这种情形下,他没掀桌就不错了。
没掀桌纯纯为了他那极薄的脸皮,就这样走了他还在不在仙庭混了?
许问瑾指了指自己,神情莫测,反应过来后大笑:“哈哈,我?前辈!?我许问瑾,竟也有被唤前辈的一天,哈哈哈哈!”
“无……泱仙友,你可是在捧杀我?这个称呼我从前很喜欢的,现在嘛……”
许问瑾往后一靠,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与他的行为就像一个不着家的纨绔。
他微微歪头,声音轻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现在,倒觉得……辱没了前辈二字。”
许问瑾的行径哪里像个“前辈”,笑死,普通前辈有他这么穷吗?哪个不是富得流油,开宗立派,徒弟怕是没有上万也有上千了。
无泱知晓此人性情反复无常,可能上一秒还笑嘻嘻的,下一秒就可以面不改色的杀了你,而且还是手段极其残忍的那种。
说来也是古怪,从阴极山回来后他便去找人专门查了一下许问瑾,这种行为对于无泱来说未免莫名其妙,毕竟他从来没有去主动了解过他人,仅仅几面甚至还发生不愉快的人,他却是有些感兴趣。
或许是心底那一丝奇异的感觉吧。
有关许问瑾的消息倒也不多,大多就是说他很早就加入了后轮阁,杀人如麻,性情喜怒无常,手段残忍。
至于此人的过往,一点消息都没有,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般,来去无踪。
“并非捧杀。”无泱冷着脸说,“前辈还是尽早离开为好,再晚些,怕是不好脱身。”
无泱心底升起一抹不自然,按理说他应当报信活捉此人,但他却没有这么做,应是在阴极山下对方放水自己伤到了他的缘故。
对,就是如此。
无泱此人,尤为厌恶欠人人情。
因此,对此人有此态度,纯属……正常。
许问瑾摆摆手,向前几步,神色轻佻的说:“你这般担心我?那倒不必担心,我早年遁地术学习的最为精妙,如今怕是也不赖。从那群小鱼小虾中轻松逃脱还是很简单的。”
“前提是……仙友你不叫人啊。”
许问瑾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他轻挑双眸,一睁一合间有种风情万种的魅力,再一看他那苍白的脸,啧啧啧,没准真的能被他骗去。
他今日没穿那一身黑,一袭白衣,公子气度,翩翩而来。不像仙人,就是凡人一般。
无泱难得心悸动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前辈再不离去,我可就要叫人了。”
“啊?我还以为你见到我的一瞬就传信了呢!”许问瑾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讽刺,但又似乎是有些欣喜,像是抓住了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好了,不逗你了。我可是一听说你接手了乾元宫的事就来了,你就不招待一下我?”
他们如今并不熟络,这番话也就许问瑾这个脸皮厚之人能说出来了。
无泱眼睛都没眨一下,依旧那副模样:“呵……还不是你们干的好事?”
谁知许问瑾摆摆手,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神情:“诶诶,我虽然参与了此次行动,但我可一个人都没杀,顶多做了个吃瓜群众。但所谓‘旁观者,皆为帮凶’,我也不否认我的罪过,但你可不要理解为我动手了啊!”
他半挑起眉,又道:“我就是为了缓解一下我的罪过才来找你的啊。”
无泱抬眼间又是一个讽刺的笑。
许问瑾之前手上没沾血的时候都不见得如此,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说的鬼话,无泱一个字都不信。
许问瑾自然也看出无泱不想理他、不信他的神情,他畅然一笑,这算什么误会呢,以前有比这更狠的呢,这算哪到哪?
“看看这是什么?”
许问瑾拿出一道符篆,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无泱先是皱眉,随后反应了过来。
“离火载符?”
顾名思义,朱雀离火的承载物。
许问瑾晃了晃那张边缘被烧焦的符篆:“是啊。乾元宫现场的火就是这张符篆造成的,看看这刚被‘浇灭’的符篆,多新鲜啊,这可是指认后轮阁的有力证据。”
“怎么样,够不够有诚意?”
无泱再三抉择后还是心动了,他忙会一晚上都没发现现场有什么确凿的证据,纵使全仙界都知道是后轮阁干的,明面上没有证据也只能不了了之,落得个“乾元宫自己玩火**”的结局。
但他很快就又冷静了下来,沉静的说:“你想要什么?”
许问瑾反倒露出一个疑问的神情:“你想要我要什么?”
随即他不怀好意的笑笑:“无泱仙友长的好看,我热心肠想要无偿相助,未曾想无泱仙友竟不愿,偏要还这个人情。”
“若不然,以身相许?”
无泱听罢,僵住了,独自在风中凌乱了一会,半晌他反应过来,原本清秀的面盘染上红晕,他怒瞪着许问瑾:“你……”
本是一句尖锐的质问,说出来却没底气。
许问瑾见真的逗到了他,哈哈大笑,但见无泱真的恼怒了,原本那句“反正之后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也咽了回去。
哈哈,有趣有趣。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仙友切莫当真。”
“之前我曾说过,你要是有需要,我上刀山下火海也给你办了这句话可不是空谈。”
无泱想起来了,阴极山上许问瑾在他身后大喊的一句话,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真的会兑现。
“不妨告诉你,我说的欠人情回报很大,不仅这日我要帮你,你也快晋升仙君了吧?那一日,我同样要帮你。”
无泱闷声道:“我不喜欠人人情。”
许问瑾来劲了,一拍手:“巧了,我这人也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但是现在是我欠你人情,所以为了‘无债一身轻’,我只好快点回报了。”
许问瑾将那张离火载符强行塞到无泱手中:“好啦,人情的一半还完了,接下来靠你自己了,其他的我不好透露,下次再见!”
许问瑾说罢一瞬间消失了,果真如他所说,他的遁地术很好。
无泱看着那张符篆发愣,下一次,渡劫吗?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期待与此人的下次见面。
——
“仙君,现在去哪?”桑和问起了应无葬的打算。
应无葬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
桑和笑笑,搭上他的肩:“应仙君,我第一次见你时说想同你结为道侣是出自真心的。”
桑和说话没头没尾。
应无葬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查过我了吧。”
桑和一愣,点点头。
“我是后轮阁中人,后轮阁不仅是与仙庭对立,更是同整个九重天对立。星宿宫少主,要承担的太多,要背负的太多,我知道你处世圆滑利己,但并不反感。只是,我们不可能相守。”
应无葬没说拒绝,也没同意。
桑和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也有情意,可惜立场等多方面因素致使应无葬不能答应。
应无葬苦笑:“若我不是后轮阁中人,是个散修,没有……”
他突然顿住。
“两情相悦,没有立场的压迫,我自然应许。”
“直白点就是你我不可能。”
应无葬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他本来想从始至终都是如此,可惜终究抵不过本心的呼唤。
桑和大恸,心底升起一阵深深的绝望。
星宿宫的一切是荣耀也是枷锁。
若是他不是星宿宫少主,哪怕应无葬是后轮阁中人,他不顾一切也要同对方相守。
偏偏就是这世事无常。
分明至始至终都知晓对方的身份,却未曾拔去初见时那种下的因,放任情意长成参天大树,阴影将他们彻底吞没。
万般警惕,无数警告化作泡影,天命如此。
识海中悠悠传来一声叹息,包含情感无数,悲伤尤甚。
“我本名应无藏,不唤无葬。应无葬本就万劫不复,不论肉身还是魂魄终无埋骨之地,因此唤此名。”
“不藏锋,不藏拙,不掩盖,是无藏。”
最终,都掩埋在时间之下。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走到今天,应无藏无疑是痛苦的,从少主走向一切的覆灭,应无葬定然是煎熬的。
也曾是鲜衣怒马少年郎,只是天意不周,偏叫人世不留。
(梳理一下卷三的时间线:阴极山(桑应二人对话)——阴极山(许问瑾无泱)——星宿宫那一段(到商烬来之前)——乾元宫(覆灭前夕)——星宿宫(商烬那段)——阴极山(相的出场 桑应二人同离行的对话)——镜梦海——冥界所有,乾元宫覆灭(同时进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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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人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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