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
“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
古典乐如同溪流般流淌。耳边再也听不见非人的吼叫,只有腥气仍在鼻腔流连不去。
数字人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
触目所及,全是森郁的枝木。人置身其中,如同牛羊栖息在丰美的山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随之盈满林间的潮湿香气。
透过头顶的树盖,依稀可见蔚蓝的穹顶,看起来比棉花糖还要蓬松轻盈,完全不让人担心,天会塌下来。
哒哒。
他踩了踩脚下的地面。
地球的土壤是如此柔软踏实,极其适合文明的萌芽、崛起、繁荣,以及衰败,甚至复苏。
“谢谢你救了大家。”数字人摊开手掌,对畸钻说道,“但是,你把其他人藏到哪里去了?”
“……”
畸钻没有回答。
无人与他对话时,世界便寂静如冢,而他是那只怕黑的鬼。
心脏空空如也,秒针一般不出错地跳着。他耐心地默数了三下,又问它:“你应该有救他们吧?”
它还是沉默。
“你怎么躲在那里?”一道低沉的问询声,从身后传来。
谁?
他抬肘,朝后方猛地击去。来人偏了下头,堪堪避过,一头橘发被掌风拂得扬起,像落日里金灿灿的麦田。
数字人歪了歪头。霍恩?
他收回手,打量着他。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换的衣服。那件菱格毛衣为他的气质同时添上了几何的冷酷与绵羊的质感。
他的音色有些不一样了,模样也和数字人印象里的不太相同,一双浅黑的瞳仁在光下透着墨石般的冷意,眉峰笔直,浓密而凌厉。皮肤是小麦色,而不是没有晒过太阳的白。
那头橘发醒目依旧。
林间传来一声男鬼似的轻笑。
“你不要总是笑。”霍恩抿了下唇,眉宇微微下撇,用那张没有人敢冲他生气的拽脸,说道,“是我出尔反尔,你可以试着对我发脾气。”
数字人看着他,却没对上他的视线。霍恩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远处。他们之间,绿意如同鲛纱般弥漫,空气里满是辛香与苦涩。
数字人忽然意识到,他没在跟他讲话。
等等,这不是现实。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覆满了纯白的膜,跟他刚醒来的时候一样。
不远处响起些微的树叶摩擦声。
他寻着声音的来源,转过脑袋望去。只见一道身着衬衫的人影,从茂密的枝桠间翻身而下,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人衣襟松散、头发灰白,行走在苍林之中时,便仿佛羽毛游荡在暗绿的囚笼里。周围那些粗粝的树皮上缠满了藤蔓,像无数窥探的蛇影。
“你也不要总是要我对你发脾气啊。”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树荫下,他的脸庞渐渐显现,那副周全的五官年轻且淡,与大王向数字人展示过的旧照片一点一点重叠起来。
竟然,是上卿。
“你为什么躲在树里?是不想见我么?”霍恩再次问道,声线依旧冷清低调,但这一次,数字人听出了那么一丝丝心虚的味道。
他在心虚什么?
“怎么会呢。这是我的新作品,我是在训练他的警觉能力。”上卿来到数字人面前,手指抚上那张蛋白般温润的脸壳,又顺着他的颈侧向下,来到他的心脏,点了点,“不过他好像太容易受惊了,我会把他的攻击性抹除。”
霍恩的视线始终追随他的指尖。
这位橘发的年轻人脸廓冷毅,毫无赘肉,两颊那并不突出的咬肌,不着痕迹地收紧了几分。
一切都逃不过数字人的眼睛。
他也不着痕迹地向上卿发出提示:你的小朋友需要磨牙玩具。
“……”
上卿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拂过他,似笑非笑。
“我记得你说过,他是终极武器。现在却又不要他有攻击性?”霍恩提问的语气听起来寻常极了。
“这两者之间不存在必然联系。我以前教过你的,怎么拿了几个博士学位回来就全忘了。”
上卿抬起手,想揉揉他的头发。
这动作很亲昵,却不是在和他相处时养成的习惯。霍恩撇开脑袋,坚定地拒绝。
“不要把我当成享享。”他认真说道。
“你当然不是它。”上卿一脸莫名,“干嘛总跟小狗比。”
霍恩的胸膛起伏了几息。
青年的睫毛很长,哪怕是细微的颤动也很明显。那双黑瞳无论是一岁还是百岁都令人难以接近,此刻却饱满得像布丁。
数字人左右转动脑袋观察。
思维程序默默运转着,试图将这场景适配到他贫瘠的认知库里。在他看来,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逃课校霸与温柔劝导的语言老师。
不对。
数字人的目光僵硬地罩在那两张脸上,极尽轻微的神色细节尽收眼底。
他把他们的角色识别反了。
这两个人,应该是没阅历没经验只会板着脸装凶的年轻教导老师,和他那一脸笑眯眯但永远不守规矩的留级学生。
“教导老师”走近。
他扼住数字人的颈,不费力地将他拽到旁边,就像是拨开一只大鹅。
数字人:“……”
上卿:“……”
两人之间再无遮挡。他站在上卿面前,头微微低了下来,终于回答他,“不是我要和它比,而是在你眼里,小狗、太阳和人都是孩子。”
上卿微笑着,不作任何辩解。
“你想念那条狗,对么?”霍恩问,“那你有想我么?”
被问的人眼睛微微睁大。
“我知道,提出分开的是我。”霍恩满脸无所谓,除了眼尾有些红,“我试着不找你,我忍了五十三天。可我不明白,五十三天,对你来说是多久?”
“我想见你这件事,对你来说,又从属于哪类概——”
上卿摊开双臂,于是青年的所有情绪泯灭在一个简单的拥抱里。霍恩闭着眼,头轻轻歪向他,脸颊不经意地蹭着他。
“……”
隔着霍恩的肩,数字人看见,上卿将半张脸都埋进了霍恩的颈间。那对纤淡的睫毛垂着,眼瞳比神像安静。
“不是你拒绝了我么?”上卿问。
“不是你不要我的爱了么?”
他发出的叹息声,浅得像微沉的呼吸,“我都已经随你了,怎么又是你来质问我呢?”
“你究竟要我怎么样呢?”他纵容地询问他。
霍恩抱紧他,像抱着满怀的沙。
“我没有不要你的爱,我只是不要你证明它。”
“如果这能使你好受些,我并不全是为了你才作出那个决定的。”
“我知道,你是为了所有人,但是不要,你不可以因为这些而…”话音忽然陷在嗓子里,霍恩深呼吸了几下,努力使自己重新变得平静,“爱不是吝啬,但也不是慷慨。它不属于一种任何概念。”
“不说这些了,好不好?”上卿的脸上依然是那种笑。
他缓慢地捧住霍恩的脸,头抵住头,眼里装满了橙发的倒影,如同大地包容一棵猖獗生长的橘子树。
“你不是说想我了么,嗯?这才是我现在最想关心的事。”
霍恩闭上眼,胸膛起起未伏。
“我想你。”
“我想见你。”
“我想要你…我想要你收回你的决定。”他更用力地回抵住他的额头,“拒绝你的爱,我可以做到。如果其他人做不到,你就更不应该管他们。”
“这不可能。”
“我求你也不行么?”
“我不是在夸张,”上卿终于严肃了起来,“但你是在和一位神说爱,孩子。”
数字人:“……”
他越听越恍惚,脑子里像是有各种颜色的冰淇淋搅在一起,没拌成彩虹,却反而混合出了苦闷的味道。
霍恩放开了上卿。
他看着他,那副模样像教堂外拒之门外的流浪汉,不得不拥抱困厄、誓死流亡、无家可归。
“那么,神,我向你忏悔。”
“霍恩。”那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忏悔,在我心里,你和我们并没有区别——”
霍恩的话像是在诅咒。
然而,也许,对于任人予取予求的神来说,不敬才算虔诚。
“你也许懂得化空谈为力量,但是,你和所有人一样,都是概念的诠释者,你和所有人一样,都没有定义的资格。”他没有眨眼,那双漆黑的眼瞳静得像废壤。
“不然,你要如何定义爱呢?不管是神的爱、人的爱,或是你对孩子们的爱。”
“还是我对你的爱。”
上卿抬眼。
越过霍恩的肩膀,他与数字人漠然的瞳眸相对。
你看见他了么?他无声地问。
你看见他们了么?
当然看见了。数字人的眼睛机械地转动着,停留在霍恩身上。
透视视野启动。
他看见了健壮的骨骼、美丽的神经丛、精实的肌肉、澎湃的血脉与蓬勃的脏器,单拎出来没一个是必要的,可人类硬生生把它们进化到缺一不可的程度。
这个奇怪的种族,热衷于将事物复杂化,包括他们自己的生命,就好像这样能使他们安心似的。
上卿叹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弹琴似的动了动。同一时间,数字人翻了下眼球,眼前陷入一片空白。
他的透视功能被抹除了。
——嘭!
嗷——!
爆裂的枪响,以及接连而至的咆哮,撕裂了不存在的静谧。
糟糕。
数字人猛然抬头。
神智才从秘密的时空里挣脱出来,便被拉回近在咫尺的记忆。他没忘记,安息城那灭世的稠雨中,大王淋得满脸黑湿,眼中的杀意在见到霍恩的那一刻陡然爆发。
不同于其他夜渎狂化时的馋劲儿,那种戾气是极其清醒的,也极其具有针对性。
没有他拦着夜渎,霍恩的处境会十分危险。
他得保护霍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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