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去了?”姒墨慢条斯理撇了撇茶沫,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喜怒。
念窈捂住口袋,干巴巴一笑:“去、去做社会调研活动了。”
姒墨的目光滑向她死死捂住的衣兜。那兜子实在太满,方才动作间又漏出半截金灿灿的元宝和几串溜光水滑的珠串。
但长在九重天上的神女哪里懂得凡间“钱帛”这等俗物?她纳罕地叹了口气:“你喜欢这些东西去管沈道固要不就行了?他上次搬了些到青韶园,我懒得挑,就让他随便放了。早知道你喜欢就让你去拿了,何苦自己到社会上去找?”
念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把这等“何不食肉糜”的言论咽进肚子里,默默给主人比了个赞。
她眼珠子一转,顺势转移话题,将顾盈衣没跟容小将军走的事情讲了一遍。
姒墨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一双剔透的眸子微微睁大:“为什么?”
念窈努力把口袋里的钱从自己脑子里晃出去,努力回想昨天晚上顾盈衣是为什么拒绝容小将军来着?
反正前面那一长串她听得云里雾里,中间好像举了个什么私奔的例子,最后嘛……
狐狸一拍手,总结道:“容小将军说要带顾盈衣去边关,顾盈衣嫌边关穷苦。”
姒墨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颇有些虚心求教的意思:“边关?”
念窈夸张地比划起来:“对啊主人,边关是什么地方,那里整天风吹日晒黄沙漫天,连饭都吃不上,每天一张嘴只能喝西北风!但凡是个脑子清醒的,谁想去边关啊!”
彼时,一只脚刚刚迈进青韶园门口的沈道固就这么直挺挺地僵住了。
他脑海中原本仔细斟酌好的诸如什么“道固身单力薄,远赴塞外恐遇妖邪,恳求仙人垂怜庇佑”,又或者什么“边关虽苦,但大漠孤烟明月清冷,不知仙人可愿赏光同游”的腹稿全都在狐狸炮弹一样的攻击下随风而逝了。
沈道固默默收回脚。
秋风扫落叶,他只觉得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而至于沈道固为什么要非去“喝西北风”的边关,委实和那位容小将军还有那么点脱不开的关系。
容小将军与其父常年率军驻扎寿阳,与南朝僵持已久,双方之间一直互有胜负。
这个月前南朝终于退兵,容小将军于是回朝向圣人禀报战况。
圣人年轻时也是提刀上马能亲自从乱军中杀进杀出几个回合的猛人,听了容小将军与南朝僵持如此之久、战事时有不利的禀报,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踏平南朝。
但如今北方也并不安稳,柔然部落日益强盛,对大魏亦是不小的威胁。圣人此前一直想破了柔然这个后顾之忧,但柔然是草原部落,并没有固定居所,夏天时部落中人分散放牧,等到秋天羊肥马壮了,就南下来骚扰和掠夺,北方几个重镇都不堪其扰,又难以反攻到草原深处。
那时沈道固已经从别苑回京,正陪伴圣人,为他讲解昨夜星象。
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帝王渐渐出神,望着窗外树下的几点水迹很久没有动弹。
于是沈道固渐渐收声,垂手侍立一旁。
“朕记得,当年鹿浑谷一战我们抢了柔然很多好马,你祖父领回家的那几匹记得你很喜欢来着,小小年纪还专门为此写了颂诗给朕,”圣人回过神,深陷的眼窝转向沈道固,“它们应该很久没有去草地上撒欢儿了吧?”
“当年那一批战马已经相继故去,不过它们繁育了一批名种,臣常将其中性子最烈的流青带在身边。”沈道固回答。
“这么多年了啊。”
圣人闭上眼睛,拇指轻敲在一起。
窗外的树下又滋出一滩水迹。
“朕刚来长安的时候最烦这蝉鸣,夜夜被吵得睡不好觉,如今也习惯了。刚刚如果不是凝神静听,竟然已经注意不到了。”
“我们是不是停在长安太久了。”这个年迈的老人轻声地自言自语。
如今这些在长安长大的孩子们,是不是都不知道北方的夏季是没有蝉鸣的,也不知道南方还有漫长的缠绵雨季。
*
和延二年六月,南朝退兵,容小将军回京述职,柔玄镇守将上报柔然蠢蠢欲动,沈道固提出在北方边线修筑长城。
圣人听了十分高兴,立刻叫了朝中众人商议修筑长城之事,最后决定从赤城起,直到五原、阴山之间修筑两千余里的长城,自西向东分别联结沃野镇、怀朔镇、武川镇、抚冥镇、柔玄镇、怀荒镇六座先帝设置的军镇。
其中最东段由怀荒镇镇将林又安主持修建,沈道固授东北道行台都事,加使持节称号,随行督军。
*
所以沈道固揣着他满腹想要诱拐仙人的腹稿来到青韶园,默默将那一腔倒流的凉气咽了下去。
那时已经是七月,暑气渐渐消退,澄明如水的月色清洗过整个寰宇人间。
但这世上大凡能做权臣的,脸皮和应变能力总是要比常人厚上那么几分的。
不过短短一瞬,沈道固便调整了呼吸,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靛蓝外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端着一副八风不动的清贵姿态悠然跨进了月洞门。
姒墨长身玉立在沈府中的桂花树旁,腰间玉带垂髾,饰带袿衣层层叠叠。
零落的桂花花瓣带着星星点点的露珠被夜风吹起,如同一颗颗从月亮边散落下来的玉珠。
她拾起掉落在桌上的桂花,指尖沾湿了寒露。
沈道固目不斜视地走到石桌旁,极其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温声接上了念窈的话茬:“念窈姑娘说得极是,边关的风沙委实大了些,喝西北风的滋味也确实不怎么好受。”
姒墨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所以我方才吩咐明理,把仙人马车里的软垫换成了最厚的雪狐绒,车帘也多加了两层防风的油毡,”沈道固放下茶盏,笑得如沐春风,“明日启程,定不会让仙人喝到一口多余的西北风。”
姒墨愣愣看着他,下意识问:“我吗?”
沈道固点头:“是,明日拔营的的时辰定得早,道固特来请仙人今夜早些安歇,免得明日在马车上困乏。”
姒墨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她脑子卡了片刻,终于转过弯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边关了?”
“仙人没说过吗?”沈道固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随后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大抵是道固会错意了,道固还以为仙人此前在书斋曾亲口应下会留在道固身边。本想着塞外凶险,若有仙人坐镇,道固这条小命总能保得稳妥些。”
他说到这里,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垂下那双深邃的眼眸:“罢了,道固本就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若是真死在边关,连个收尸的亲人也没有,就让黄沙将我埋了便是,我本就不该妄想人世浩渺间能有我的一处归宿。仙人留在长安也好,至少安稳。”
念窈身为一只百年狐狸,哪里看不穿沈道固这副茶言茶语,当即就急了,指着沈道固:“他……”
沈道固极其熟练地打断了狐狸的告状,言辞间愈发温柔体贴:“他日我若是真的再回不来,仙人一个人留在长安恐怕无趣。我将明诚这孩子留给仙人,他照顾仙人的饮食起居倒也算得力,总归能全了道固的一番恩情。”
姒墨被他这番煞有介事的遗言唬住了:“……边关这么容易死的吗?”
她下意识回头目光询问念窈。
念窈翻了沈道固一个白眼,没好气道:“对。说不定公子一到边关说哎呀风怎么这么大然后嘎嘣一下就被风吹死了。”
姒墨:“……”
姒墨轻轻吸一口凉气,又看向沈道固,有些迟疑:“……那不能吧?”
沈道固却十分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念窈这顿编排,神色坦然:“不一定。”
“生死有命。”他补充。
姒墨:“……”
姒墨:“那……那还是别了吧,我、我便随你走这一遭好了。”
沈道固这时才敛去了那三分故作的可怜相,极深极黑的眸子里漾起一抹清浅笑意:“此去怀荒镇少说也要两年,漠南天寒,劳仙人和道固一起受苦了。”
姒墨歪头看着沈道固。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照出底下一副从容沉静的骨相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敛起,既深邃又温和,带着七月幽幽桂香的温度。
姒墨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凡人怎么生了这样一副顶顶好看的皮囊,简直比神仙还要清逸出尘光风霁月。
湖水中有哗啦的声响惊动了夜色,是水中的鱼儿误把落下的桂花当作鱼食,于是重重翻身争抢了起来。
姒墨看着身侧的湖水有些出神。
她又想了一想,既然天上地下,已经没有一处可以说是她的家,那么去哪里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桂花落下的时候知道自己会在空中飘多久吗?她也不过是一片悬在空中的桂花,有没有风来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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