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镇东王

林又安一时也被他的郑重感染了,当即肃然起敬:“那不知我能有这个荣幸问问这位贵人吗?我今日来前特意还焚香沐浴了,应当还算体面。”

她话刚刚落下,马车上却忽然传来“噗嗤”一声脆生生的笑。

雪绒的帘子一掀,车里已经蹦蹦跳跳下来一个十五岁模样的小姑娘,一身桃红柳绿,灵秀可爱。

小姑娘眉梢挂着几分狡黠,大言不惭胡言乱语:“我主人说了,只要席上有两只、三只烧鸡,她老人家就算再困乏也是能挣扎着起来吃上两口的。”

“念窈!”马车里一声轻斥,清泠泠如春水触冰。

念窈一缩脖子立刻乖巧了,回身打起帘子伸手去扶姒墨。

林又安见这小丫头真是机灵可爱,忍不住哈哈大笑:“孩子想吃烧鸡嘛,那肯定——”

一只纤白若冷玉的手搭在了念窈手上。

姒墨自车厢中踏出,塞外莽撞的莽撞迎面扑来,却只吹得她一身宽大的素白衣袂飘飘摇摇,像是兜住了天上清冷冷的云雾。

她正听见林又安说话,便微微抬起头,朝林又安看去。

当是时,荒原上天色将暮,群鸟投林,美人抬眸。

晚霞仿佛被拉得极为漫长,天地间寂静一片。

林又安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沈道固在一旁看着林又安愣怔着憋出一句“老天爷”,视线转回到姒墨身上,见她乖巧地任念窈为她戴好兜帽,眼底不动声色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念窈刚刚懂事这么一回,回头看林又安等人仍惊艳得有些木楞楞的,于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见缝插针坐地起价:“我主人这么好看,至少也得值四个烧鸡,将军说对不对?”

林又安反应过来,很不忍心地摸摸念窈脑袋:“四个烧鸡就能和你主人一起吃饭,你这小丫头还是没见过世面。”

“城外风硬,快随我入城歇息吧。”林又安转头赶紧招呼几人。

穿过城门的时候忽然有一阵风沙袭来,林又安身旁高高大大的刘参军为他们解释:“这儿是风口,经常有风沙,但也不知道怎么最近十来年越来越大了,每次出来都……呸呸。”

这就是一定要在风口下解释的后果。

沈道固和姒墨一齐心有余悸地闭嘴点头。

主要是听说一会儿有烧鸡,不需要提前摄入沙子顶饱。

往前没走两步,漫天黄沙里打着旋儿的邪风不知怎么的,忽地就偃旗息鼓了。

沈道固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正瞧见姒墨宽大的广袖刚从半空中悠悠然落下。

被沈道固清透深邃的目光抓个正着,姒墨镇定自若地抬起手,晃了晃手腕上两只碰得叮当响的茶色玉镯,轻描淡写道:“没事,刚才镯子硌着手腕了,我随意抬一抬。”

念窈凑近她小声提醒:“主人,你刚刚施法用的不是这只手。”

姒墨:“……”

姒墨面无表情:“我一会儿将要独自超度四只烧鸡。独自。”

念窈顿时如丧考妣。

林又安是个雷厉风行的做派,亲自领着他们进了一处早就洒扫干净的府衙,又指挥着手下几个五大三粗的参军帮着下人一起安置行李。

念窈这一路走得十分憋屈,连林又安再三邀请她同去席上都严词拒绝了。

念窈耷拉着脑袋,一双水汪汪看着姒墨:“我没关系的,你们都去吃好吃的吧,我就一个人饿着肚子收拾屋子也挺好的。主人,我一定会把你的房间布置得和长安时候一模一样,就算把爪子磨破了也没关系,只要主人您称心就好。”

沈道固点头示意姒墨:“好,那我们就放心了,走吧。”

念窈:“?”

沈道固伸手替姒墨拂开一枝离她足足三步远的绿竹,把脚步微顿的姒墨注意力重新拉回来:“她看起来真的很想给你收拾房间,而且她都说了一个人可以的,你养她之前……”

当着林又安的面他不好直说,暗示地眨了下眼睛,道:“想来一顿饭不吃也是常有的事。你安安心心地同我们吃饭,才不算辜负了她这一片难得的赤诚孝心。”

姒墨恍然大悟。

“但是……”姒墨轻轻扯了扯沈道固的衣袖,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有没有听见磨牙的声音?”

“边关嘛,野生动物就是多一点。”沈道固一锤定音。

林又安领着他们往林府去。塞外的夜来得早,天边那抹浓烈的霞光方才落下,四野便显出几分苍茫来。路旁已有店家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平添了几许人间烟火气。

姒墨落后林又安半步,偏过头悄悄同沈道固咬耳朵:“怎么又欺负念窈?”

毕竟狐狸算是她在养的,偶尔还是要公正地撑一撑腰的。

“我欺负念窈了吗?”沈道固微微侧身,借着昏黄的灯影,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笑意,“这可是冤枉我了,我心里感谢她还来不及呢。”

“你感谢她什么?”姒墨问。

“若不是她这一闹,仙人怎么愿意耐着性子同我们一道来吃饭?”沈道固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幸运事。

摇曳的灯火下他的眼神这样直白,姒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茬,只好生硬地将话题扯了回去,小声道:“你方才明明就是欺负念窈了。”

沈道固闻言竟也十分坦然地叹了口气,没有否认:“好吧,可能这就叫同行相轻。仙人不觉得她和我有点撞人设么?”

“在厚脸皮这一点上。”他补充。

姒墨:“……”

姒墨活了七百多年,也是第一回知道这也有同行。

将军府外,早有管家在门外迎上来。

林府中各处守卫庄严,下人们行止有序,一眼便知是将门世家气象。

过了二门,又有几人在回廊中等着。

为首的是一位年逾半百的老妇人,拄着暗色木杖。还没等沈道固上前寒暄,老妇人推开儿媳的搀扶,手中拐杖触地,率领林府家眷深深拜了下去。

“五年前我夫与我子战死,又安年少无功,我本以为此生将愧对林家先祖。若非沈少卿祖孙当日为我林家慷慨陈词,林家哪有今日的复兴之望,这一礼当拜。”

沈道固连忙将林夫人扶起,恭敬道:“林氏驻守边关多年,守我大魏基业,为我大魏鞠躬尽瘁,况且当年若轻易换将只怕北方人心将乱,边境不稳。更何况林将军英才,本来也有能力统御青翼军。我与祖父也只是为社稷进言而已,这大礼道固却受不得。”

林夫人拍拍他的手,叹道:“这已是最难得的了。”

林又安爽朗一笑打散了略显沉重的气氛,三言两语介绍了母亲与大嫂东阳郡主。又说起林将军的丈夫出身关中蒋氏,现在任怀荒镇的长流参军,正带人追击城外流寇去了,怕是要过两天才能回来。

然后林又安左右一边儿一个捞起侄儿林睿和侄女林慧:“好了,外面天寒地冻的,咱们快入席吧,姒墨姑娘一定饿了!”

席间免不了一番凡俗的热闹。

林睿与林慧正是猫憎狗嫌的年纪,闹腾得厉害。这个大声背了一段《礼记》逗得林夫人喜笑颜开,那个就要抢着背一遍《春秋》来压过哥哥一头。

他们两个小孩子谁也不服气谁,还故意背得越来越快,屋子里像养了二十只争奇斗艳的金刚鹦鹉。

林又安不得不祭出沈道固这个杀手锏,细数沈道固在这个年纪上的丰功伟绩,譬如十二岁回乡,族老们吵了三个月的事没结果,他去调停了三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赢了;譬如十四岁那年一篇赋传遍长安,平康坊的歌姬争着谱曲;譬如十五岁便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辩谈不屈……给两个孩子唬得一愣一愣的,满眼崇拜。

姒墨端着茶盏,视线越过喧闹的一家子,落在了沈道固身上。

她见惯了沈道固在她面前温和守礼、甚至偶尔还带着几分少年促狭的模样,险些忘了这个不过十九岁的年轻人,早早便已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磨炼成了如今的样子。

被人当着面儿大肆夸赞什么“幼而颖悟、神清明秀”,还有小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哇”,沈道固清俊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窘迫。

他下意识看向姒墨,正正撞进那双微微有些出神的眼底。

姒墨微微弯了弯眼睛。

沈道固挑眉。

周遭是林家人的笑语喧哗,他们四目相对,仿佛又悄然流淌起了荒野星空下的那一点心照不宣。

林又安心细,说说笑笑间见姒墨尝了一口芙蓉燕菜,亲切问她:“这道菜可还合姒墨姑娘的口味?”

姒墨抬眼,轻轻点头。

林又安便有些高兴:“这可是怀荒镇银平酒楼的名菜,连我家的厨子都做不出来这么细嫩爽口,今儿下午特意让人送来的。不过他家的菜还是当场吃最好,等你们安顿下来,我让人带你们去好好尝一尝。”

姒墨笑了笑。

不一会儿两个孩子就闹累了,东阳郡主带他们回房去休息,已经十岁懂得爱美了的林慧仍念念不忘漂亮姐姐,和姒墨拉勾一定一定还要她再来家里玩。

姒墨轻轻勾住那只小小的手。

林慧满意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东阳郡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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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林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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