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已经在镇东王府的大厅里坐了半炷香的时间,手边的茶刚刚晾到能入口的温度,但他并没有碰。
门外不时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出现,好像这个十九岁的少年是北地难得一见的九节狼或是别的什么动物。
沈道固盯着大厅东面红艳艳的漆画屏风放空。
他想起长安城里有一回一个公子哥儿丢了一只翠绿翠绿的爱鸟,非要请宫廷的画师把它和自己一起画在一面漆扇上,用的也是这样极艳极艳的颜色。
他正有些想发笑,忽然有一个穿貂袄的魁梧男子提着马鞭大步走进厅内,边走边问:“你就是沈道固?”那声音像一口大钟,“当”地一声给人敲醒了。
沈道固于是放过那面漆画屏风,站起身拱手:“世子。”
男子绕着沈道固上下打量:“我听说你们汉人越是好看越是有名,怪不得沈大人名扬天下,就连圣人也十分喜爱你。”
男子语速急促,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羞辱这个长安来的贵公子:“我那十几个汉人姬妾,挑的时候都说是骨头软的,但竟然一个也比不上沈大人风姿。”
沈道固有些好笑:“世子所言正是,圣人也曾亲口赞过世子忙于后宅,便是为圣人分忧良多。道固不过是仅能凭借父母所赐容貌略得圣人宠信,率军远赴千里来到镇东王封地,为圣人聊以分忧而已。这点上实在比不上镇东王世子。”
男子一噎,提起马鞭指着沈道固发怒道:“我先祖打天下时候,哪有你们这群黄口小儿说话的份儿。”
沈道固从善如流:“世子的先祖确实勇猛无双。”
两人正僵持着,后堂中缓慢走出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在主座坐下。
这老人虽然已是满头银白的微卷长发,却仔细扎了发辫,用牛筋带系紧,干裂如枯木的脸紧紧绷着。
老人像是没听到先前两人的对话,有些含混的声音对沈道固说:“沈大人请坐。”
又转头教训执马鞭的男子:“你在这站着干什么,沈大人是世家君子,你吵吵嚷嚷的,让沈大人以为我们拓跋氏不懂礼数。”
男子哼了一声,大步出了正厅。
苍老的镇东王叹气:“阿木峰被我教得脾气直了点儿,不比你们长安子弟。”
“世子性情中人,道固不能及。”沈道固说这话时脸上仍十分柔和。
“我听说你昨日就到了,怎么今天才来拜见我,”镇东王话锋一转,身子前倾,逼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使持节,“可是我拓跋氏已经比不上林家了?”
“昨天到时已经日暮,镇东王贵重,不敢随意打扰王府中人,今日道固早早投了拜帖才敢上门拜见。”沈道固对答。
听了这话,镇东王手里拿起那喝了小半辈子也喝不惯的中原茶,颤动的水面上破碎地照出自己满是风霜的苍老面容一角,他忽然又把茶杯重重放了回去。
“我是老了,可还没聋,听说昨天林家那个小姑娘出城接你。哼,你们这些汉人关系倒是好。”
沈道固视线微微下移,对面老人嘴唇开合间能看到已经缺掉了许多牙齿。
他慢慢回答道:“不过都是当臣子的,急于为皇家分忧罢了。再有两个月就到秋收季节,柔然必然再来南下掠夺,林将军着急启动修长城一事。”
“修建长城,你们这些汉人花样是多啊,要我说给他们打痛了就知道了,像个乌龟一样缩着有什么意思。”镇东王拍了拍扶手。
沈道固这回真心实意地说道:“确实,当年镇东王征讨赫连、沮渠、冯私、高丽多国,威名赫赫。鹿浑谷一战我祖父与镇东王共事,回来后也曾向道固夸赞王爷骁勇善战。只说五年前怀荒镇守将动荡之时,多亏镇东王坐镇此地,柔然在王爷威名震慑之下才不敢猖狂。只是如今不比当时,南朝多次勾结柔然、扰我边境,等修筑长城之后圣人腾出手来,也该让南方那些窃国贼子知道知道我大魏的铁血刀马。”
镇东王神色缓和下来:“是啊,你祖父年轻时候真是个好的。我方才也不是有意针对你这小辈,是怕你有长安子弟那些习气。”他有些感慨,“现在看来你真不愧是沈泉的孙子,比我那孙子懂事多了。”
沈道固拱手:“镇东王谬赞。”
*
过了镇东王这一关,下午回到怀荒镇官署。
沈道固一见到姒墨就叹气:“这次去亏了。”
姒墨:“?”
沈道固摇头:“吵架吵赢了,连口饭都没给吃,算下来半点儿便宜没占着。”
姒墨轻笑。
众人在官署用过饭后,姒墨正背对着念窈小心给沈道固使眼色,暗示他把昨日的狐裘悄无声息的还给林将军。
她像是做惯了打眼色、说小话这类小动作的,大大的眼睛略一转动就叫人看得明明白白是什么意思,像是沈道固见过的一种机灵的雀儿,每年冬天准时来偷他家的鱼食,轻盈地在并不暖和的光斑间跳来跳去,一点儿不怕有人作势来捉。
小院外有人笃笃敲门,沈道固缓和了笑意,叫小厮明理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年轻的小将,体格结实,身上带着几分锐意,长得算得上俊俏,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亮亮的。
小将进来后躬身给沈道固和姒墨行礼:“我是怀荒镇的厉锋校尉,叫梁为安。林将军差我来问大人是否已收拾妥当,林将军叫了几位副将在正堂中等候大人。”
沈道固抬手:“不敢劳众位将军久等,请梁校尉带路。”
沈道固带着小厮明诚,姒墨带着念窈,几人跟着梁为安往正堂去。
梁为安是个热心肠的小伙子,一路上絮絮叨叨介绍府衙的情况,听得出很是崇拜林又安将军。
念窈晃晃悠悠跟在最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梁为安。
怀荒镇府衙的正堂,林又安坐在上首,底下站了十来个穿着官服或甲胄的青年和中年,个个都很有精神,应该是林又安惯用的班底,仅仅是站在一处就有战场一样的庄严肃穆之意。
林又安看沈道固几人走进来,从主位上起身相迎,正要说些什么,一个大胡子的魁梧男子看清了迎着日光踏进室内的姒墨,忽然对她纳头便拜,口中重复着一个叽里咕噜的词语,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姒墨歪头看着这个虔诚的异域男人,只有沈道固看出了她是微微有些好奇的意思,其余人只看到这位眉目清冷的高挑神女身后光晕飞旋。她似乎是低头注视着脚下匍匐世间的凡人,又似乎隔着他们看了很远很远,或许仙人临凡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漫不经心。
梁为安低声给姒墨解释:“那是他们部落的语言,是‘天女娘娘’的意思。”
林又安此时也走近了,给几人介绍:“这是我的中校尉,高车部落人,姓护骨,大家都喊他老胡。”
那位高车出身的胡校尉被旁边人扶了起来,却仍是不敢抬头直视姒墨。
姒墨只觉得他胡子多得都快要把眼睛都挡上了,此时这个男人笑起来有些腼腆,很难想象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一个铁塔一样的男人脸上。
有了老胡这么一打岔,原本严肃的氛围像是池塘里上升的泡沫‘啵’一样破掉了,这些来自不同种族、不同出身的人纷纷相互介绍认识,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沈道固长身玉立于众人其中。他是和这些沙场上出来的气势逼人的悍将不同的气质,但并不显得文弱或单薄。
在长安时人人都能看出他的清绝疏离,但此刻站在一群北方粗犷的汉子之间和他们谈笑,也并不使他们觉得冷心,只觉得世家公子就该是这样的。
梁为安并不关心那些人,左看一眼姒墨、右看一眼姒墨,抚掌感慨:“姒墨姑娘长得可真好看。”
林又安远远听见,朝他们这边稍稍提高了声音:“这人是个傻的,姒墨姑娘别和他计较。”
姒墨又看看梁为安,梁为安也不着恼,嘿嘿傻笑两声。
众人各自落座后,提起修建长城这一桩正事。
沈道固说道:“从长安来时几位学士已经大致画了城墙和关口的位置,但还要实地勘测过才好建设。”
他略微压低声音,斟酌道:“圣人的想法是尽量不要离城池太近。”
林又安想了一想,感叹一声:“圣人眼界之宽。”
转头严肃吩咐下去:“刘参军、李参军,从明日起,你们带人跟随我和沈大人去城外勘验地形。”
又问,”沈大人,不知长城建造之法是哪一位大人擅长,我也好教卢校尉先带人学起来。”
沈道固回答:“我已事先画了十几份图纸,今日就可以分发下去,过几天再实地探讨一番。”
林又安笑道:“沈大人博学,怪不得只沈大人一个人带队来我怀荒镇就够了。”
林又安将堂中各人的差事都安排下去,把从长安带来的犯人和怀荒镇本地的徭役等收拢编队,调运粮草,更换驻防,最后只剩梁为安一个闲人还在堂上,林又安这才对沈道固低声说道:“方才听沈大人话里的意思,圣人莫不是意在骑兵营……难道江南就是近几年的事了?”
沈道固笑而不语。
日头有些偏了,在正堂中间照亮了一扇斜斜的门的形状。
林又安正色道:“多谢沈大人。”
正事说完,林又安神色放松下来,看了一眼仍在姒墨身后笔挺站着的俊俏小将:“按往年推断,柔然早说也要两个月才会南下。梁为安,你左右最近也没事做,好好带姒墨姑娘和念窈转一转怀荒镇。”
梁为安大大笑开,“就属将军给我分的活儿最好,保证不给将军丢脸。”
林又安没特意说让梁为安带着沈道固一起玩儿,他也就真没管那位年轻的大人,当场就领着姒墨和念窈出了府衙,往自己最爱去的那家小摊走了。
那是个在城墙边上的小吃摊子,侧面挂了条橙黄色的毯子当作招牌,毯子上的花纹不像长安时常见的那么精细,方方格格的,还有些破旧了,但往来行路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老板是个明艳的异族女子,系着条靛蓝色的围裙,没有客人的时候歪歪靠在木头的推车上。
梁为安一身精神头儿像是用不完似的,炮仗一样给身边这两个漂亮的女孩子解说:“这是卖‘萨琳阿日黑’的,咱们汉人叫奶酒,喝起来是酸甜的。守城的弟兄们不当值的时候都会来喝上这么一碗,不过最多也就一碗,这奶酒虽然不醉人,但要是喝多了也不好醒酒。”
走得近了,那位异族老板从小车上起身,急急往他们这边走了几步,然后步伐又慢了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地拉住姒墨的衣袖,用一口流利的汉话笑着说:“贵客来啦,我刚刚远远看着还以为是梁将军的……”她话没说完,掩面一笑,“走近了才看清,贵人虽然戴着面纱,但只看眉眼就知道是出尘的仙女,梁将军可配不上。”
老板二十出头的年纪,说话行事却是十分明艳大方,掩住了口唇,那眼神仍钩子一样往梁为安身上飘。
梁为安和她极为熟稔,也不在意她的打趣,给姒墨两人介绍:“这是袁纥娘子,特别会做生意,为人也热情极了,”他要了三碗奶酒,还不忘笑着央求道,“袁纥娘子,这可是长安来的贵人,多加一点糖吧。”
袁纥娘子大方应了一声,到小车前忙活去了。
姒墨好奇地跟着看了一会儿,见她麻利地在大锅里挂好接酒罐子,用一个小锅舀了冷水放在最上面,围好围笼,然后将大锅里的白色黏稠液体煮沸。
梁为安又忍不住说话了:“你们来的时候正好,月底有巴特耳大会,那可是怀荒镇最重大的盛会了,六座军镇里只有我们这儿有。”
姒墨果然被这话吸引走了注意力,问道:“什么是巴特耳大会?”
梁为安神色骄傲:“每年八月底,怀荒镇所有十六到二十六岁的青年全都会来到城外的围鹿台,比试骑马、射箭、摔跤,角逐出整个怀荒镇最勇猛的武士,由这名最勇猛的武士割下秋天的第一刀麦子,庆贺我们靠自己的劳动又赢得了一年的丰收!靠自己的奋战又赢得了一年和平!之后就要开始准备繁忙的秋收,防范柔然人的劫掠了。”这个少年眼睛黑亮,神采飞扬,“以前林将军下场的时候,每年骑射都是第一!林将军是庇护我们整个怀荒镇各个种族的不败战神!”
“啪”地一声,众人心神激荡间,袁纥娘子端了三碗奶酒放在三人面前,笑道:“多亏林将军保佑,贵人可一定要多来我这小摊坐坐啊,贵人一来我的客人都多了不少呢。”
梁为安打趣她,“我怎么记着一模一样的话你和我也说过来着?”
“嗨呀,”袁纥娘子笑着拍了梁为安肩膀一下,“都来都来,你们谁来我都高兴。”
姒墨摘下面纱,端起这碗透明的奶酒,凑到鼻尖才闻到一丝淡淡的酒气,入口绵甜,有些像是在长安吃过的奶豆腐。
念窈狐狸天性,低头闻了好大一通才敢喝了一小口,奶酒进了肚子,笑容也就到了脸上。
“好喝吧,袁纥娘子的手艺是大家公认的一绝。”梁为安也喝了一大口。
姒墨抬头看了一眼袁纥娘子,袁纥娘子已经回到小车前,视线和她对视上的时候,弯着眼睛对她笑了一笑。
姒墨也跟着轻轻笑了一下。
念窈小性子上来,敲敲桌子,催促梁为安:“刚才那个什么大会你还没讲完呢,为什么只有你们这儿有啊?”
“那当然是因为林将军把这个习俗从草原上的部落里带回来的啊,”少年人每次提起林又安都眸色发亮,“林将军才十六岁的时候,因为听说了一个叫‘没鹿回’的部落,觉得名字很有意思,仗着自己说会很多部落的语言,和蒋参军、卢校尉三个人……当然那会儿他们都还没参军,全是不知畏惧的少年,三个人就摸到草原上去了,一路上又惊险又刺激,发生了很多传奇的故事,参加了草原很多部落一起举办的巴特耳大会,还交到了好多异族的朋友。后来林将军当上了怀荒镇的将军,就把这个习俗带回到怀荒镇了,那些异族朋友们有时还会出现在怀荒镇的巴特耳大会上。”
小狐狸惊叫:“哇!那也太厉害了吧!”
她拉了拉姒墨的衣袖,“主人,我们回去之后找林将军给我们讲讲当年的故事吧!”
梁为安挺了挺胸膛,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姒墨也对提了一嘴的部落有些感兴趣:“‘没鹿回’?是哪几个字啊?”
梁为安捡了根木棍,在地上写了一个“没”字,隔了一点距离又写了一个“回”字。
他把木棍拿回两个字的中间,提笔写了一个广字头,想了想又划掉。
“就是呦呦呦那个鹿”,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就是力气大,胆子大,写字还是当上校尉之后才学的,会写的不多,嘿嘿。”
袁纥娘子并不凑近听几人说话,只将手拄在木车上,带着一点清浅的笑意,远远看着梁为安写字。
念窈猫着腰凑过去看地上的字:“可是你写的很清楚啊,你能当先锋已经很厉害啦,还会写字,我看你也不比林将军差多少嘛。”
梁为安脸上有些泛红,他很少被女孩儿用这么雀跃的语气夸奖,怀荒镇里和他关系好的大娘或是老板有很多,很多人都喜欢夸这位敢冲敢杀的不要命的小将,大娘有时夸他英俊还会上手摸摸他结实的胳臂,那时他也只是会感到得意极了,并不像现在一样几乎是有些窘迫。
这个年轻的小将摸摸腰间随身的军刀柄,有些磕巴:“嗐……今天,今天是来不及了……明天中午我去找你们,带你们吃怀荒镇最有名的银平酒楼。”
怀荒镇的府衙里,沈道固坐在中厅看着城外的地图,不时写写画画,他面前桌案旁边点着四盏加了灯罩的落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线,两侧整齐的铜油灯火随着大开的门外吹进的风一齐晃动。
从门外看来,中厅温暖又明亮,世家公子端坐中间,神态柔和而专注。
不远处的走廊中,已经逛得尽兴的姒墨和念窈正慢慢往卧房走,念窈忽然悄悄凑到姒墨耳边:“主人,袁纥姐姐喜欢梁校尉呢。”
“别乱说。”姒墨轻声说。
“我是狐狸,我肯定看得出来的呀!”念窈着急了。
姒墨想了想,微微叹气:“那袁纥娘子恐怕要伤心了。”
“也不一定,世事无常嘛,狐狸见得多了。”
姒墨和念窈主仆二人一边闲聊着,一边路过了正在中厅画图的沈道固。
姒墨一直往前又走了十来步才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倒着退回来,和沈道固打了个招呼:“沈道固,你知道没鹿回部落吗?”
沈道固从姒墨一开始经过自己时视线就一直跟着她,看着她若无其事地倒着走路。
闻言他把滴了墨汁的笔搁到一边,微黄的光线中神情显得更加柔和。
“知道一些,应该是西汉窦太后的后人。桓帝时窦家政变失败逃亡草原,收拢了周边的一些鲜卑百姓,形成了一个叫做‘没鹿回’的部落,应该是窦家告诫自己‘没路回头’的意思。到了窦宾那一代,与圣人的先祖还有一些关系。”
“这样啊……”姒墨有些失落,“是这个意思啊。”
她在刚才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走到中厅里沈道固对面坐下,此时听完了正打算起身离开,沈道固忽然又开口道:“相传草原上有一个隐秘的绿洲,有牧民在月亮像最锋利的镰刀一样的时候迷失过前路,本来是天天都来放牧的地方,却忽然不认识了,耳边只有断断续续的歌声,像是姆妈的歌声。他顺着声音寻去,看到一群像神仙一样的男女,男子们**着上身击节而歌,戴着花环的仙女们弹奏着他从没见过的八弦乐器,那乐器像那晚的月亮。席上有丰盛的牛羊肉、水晶一样的奶酒,葡萄被跳舞的仙女碰落滚在地上。他们发现了这个牧民,热情的邀请牧民一起加入盛宴。”
他看姒墨听得入神,轻轻笑了一下。
“他们告诉牧民这里是‘没鹿回’部落,他们的先祖从战乱中逃来这片草原,因为天生神貌被各个部落的可汗争抢。有一头踏月而来的神鹿救了他们,赐给他们不会再受伤害的血脉,但他们却把神鹿的故事泄露了出去,于是神鹿把他们生活的绿洲隐藏在了月光里,从此不再出现。牧民很快在歌声中沉沉睡去,等他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仍旧躺在每天放牧的地方,昨夜的神鹿仙女全都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一直看着姒墨的眼睛,温柔地问她:“你想听的是这样的故事是不是?”
姒墨有些愣住了,少年注视的目光连这世上最宝贵的红血石也不能比,她没有想到在这个碰巧遇上的夜里,沈道固慢慢地给她编了一个她喜欢听的,有鹿、仙女和月亮的故事。
她微微垂下眸子,错开沈道固的眼睛,轻声地道:“你还会讲故事啊。”
“这有什么难的。”沈道固也眨眨眼睛。
晚上念窈喝了姒墨给自己冲的符水偷偷钻出房门,过几天就是中秋,她特意来院子里吸收月华。
刚化成一个小狐狸坐好,就碰上了才画完图回来的沈道固。
沈道固没留意被一只四脚朝心的白狐吓了一跳,白狐还张嘴和他热情地打招呼:“公子这么勤勉啊。”
热情的嘴筒子里四十二颗牙。
沈道固在心中默念两遍“正常正常、合理合理”,也和念窈打了个招呼。
正要抬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念窈:“你主人身边是跟了一只鬼吗?”
“公子开天眼了?”念窈也很吃惊,看着沈道固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四条尾巴慢慢耷拉下来,幽怨道:“公子原来是诈我。”
“主人在城门口捡的鬼,怕吓到公子才没告诉您。”她为姒墨解释。
“我猜也是这样。”沈道固摸了摸袖子。
“嘿嘿,而且那只鬼已经走了,他本来就到了要投胎的时候。”狐狸摇头晃脑。
沈道固点点头,“你……”他有些不太知道怎么和一只妖怪告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好修炼。”
白狐四脚朝心,脑袋跟着沈道固离去的背影转了半圈:“谢谢公子。”
*
卷起的竹帘边挂着靛蓝色的挂毯,小院子里种着的几十杆翠竹偶尔扫到竹帘上,带起“沙沙”的声音,像草原里的潮汐。
梁为安已经一口气点了金毛狮子鱼、李家狮子头、糖醋咯扎、烤羊排、莜面和奶茶。
他点的时候分毫没想到吃得了吃不了的问题,光想着来一趟银平酒楼有什么好的都得给姒墨和念窈尝尝,点完了看着掌柜喜笑颜开的神情才惊觉自己有涉嫌挥霍林将军私房钱的嫌疑。
但有一句千古名言用在这里正好,所谓“来都来了”。
热菜一道道端上来,念窈抽抽鼻子,甜甜说了句“谢谢梁校尉”,就挨个吃了过去,姒墨也对着梁为安很有仪态地笑了笑,然后很有仪态地动筷了。
然后梁为安就发现这主仆二人真有仪态,吃得又快。
三个人能把这一大桌菜吃得差不多也是很辛苦的。
梁为安靠在椅背上有些辛苦地感慨:“……”
他又打了个饱嗝,才成功地感慨道:“有点儿吃累了。”
念窈咂摸咂摸嘴,和梁为安推心置腹道:“我刚才都差点吃不下去了,幸亏有你和我一起抢饭,才让我重燃斗志。我看我们倒是很有默契嘛,要是打猎的时候你也能陪我一起就好了。”
这话从一个小侍女嘴里说出来是有点奇怪的,但看在姒墨眼里,自动就是个毛茸茸的雪白小狐狸吃饱了在吧唧嘴,只觉得养得十分可爱,甚至想去挠挠它下巴。
另一边梁为安也摸着肚子,深有同感道:“说的也是,方才和念窈姑娘一起吃饭都令我想起我刚逃荒到怀荒镇时候的样子了。”
姒墨于是又转头托腮看看梁为安,也觉得十分可爱。
掌柜在门外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满脸笑意地敲开竹门进来问好。
她开店十几年,平时迎来送往的,眼风往桌上一扫心里就有数了,机灵地领着厨房的钱大娘来拜见贵人讨赏。
钱大娘是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用一条麻布巾子包着头发,两手抓着围裙边儿,看着有些紧张,但话倒不算少,一叠声儿地感谢贵人。
“我记得你有个儿子现在在镇学里读书吧?”梁为安有个隐约的印象。
“是是,将军好记性,小儿十五岁了,在镇学读了一年多了,夫子都夸他勤勉呢。”
钱大娘听见梁为安提起自己的宝贝小孩儿,眼睛亮了亮,她是跟谁都想夸两句自己小孩儿的。
姒墨也弯起眼睛笑了笑,她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草编的罐子,罐子里还有小虫的嗡嗡声,放到钱大娘一侧的桌上。
“十五岁的孩子,玩蛐蛐可能是有点儿晚了,但我手里也没有别的东西能送你,留着当个摆件吧。”姒墨说。
钱大娘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把罐子拿起来,摸着有些划手的草叶,却忽然有些愣神。
或许是蛐蛐在里面叫个不停,让她想起来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那时曾经有一个随手就能编出蛐蛐罐子的人,那时候她常常嫌弃蛐蛐的声音吵闹,也嫌弃对方只会傻笑。
“读书好呀,”梁为安看了两眼罐子,还想着读书的事,真心实意道,“好好读书长本事,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为林将军做事呢。”
按照钱大娘平时伶俐的一张嘴,这会儿一定十分热络地感谢起梁为安了,但她不知道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有些说不出话来,只好低头“哎哎”应了两声。
掌柜十分有眼色,拍了拍钱大娘笑道:“托将军吉言,真有那时候,我们银平酒楼一定敞开了请大家伙儿吃上三天!”
姒墨托着下巴看着周围笑着聊天的人们。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漠南的每个人都热闹得像是钱大娘往锅里扔上葱蒜再浇上热油,人和人一相遇就劈里啪啦地炸开,比长安节庆时候的炮仗还要聒噪,从漠南草原上灌了一肚子冷风回来的孩子们哈着气掀开帐子就被这热闹呛出了眼泪。
*
当天晚上,姒墨和念窈还像昨天一样嘀嘀咕咕地路过了在中厅画图的沈道固。
这回是沈道固先喊住她们:“听说你们去银平酒楼了?”
“是啊。”姒墨点点头。
“好吃吗?”沈道固把笔搁下。
“挺好吃的,”姒墨回想了一下,很严谨地答道:“比你家的厨子还要略好一点点。”
“我今天吃的也不错,”沈道固笑眯眯指了指围着他铺了一地的图纸,“吃纸来着。”
姒墨眨眨眼睛。
沈道固也眨眨眼睛。
落地铜灯中的烛火被窗缝里吹进来的风摇得晃晃当当。
“主人,”念窈看他们二人隔着半间屋子大眼瞪小眼,好心凑到姒墨耳边提醒主人,“我觉得公子的意思是馋了”。
姒墨挺着腰杆,无声回答地念窈:“我、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又快速回头理不直气不壮地继续盯着沈道固,果然见沈道固笑着摇摇头,低头继续整理地图去了。
“好吧,”她有点懊恼地说,“我下次会给你带的。”
抱歉抱歉,这章正在修文中……所以比较长,钟钟会尽快修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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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镇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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