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冰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昏暗的包房里,她蜷缩着窝在阴影的最深处,一动不动,仿佛婴儿呆在母亲子宫的姿势。
半睡半醒间,俞冰感觉自己的腿骨断了,后背还有胳膊都是钻心的疼。
她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前挪。
俞冰耳边能清晰听见“格林酒吧”的音乐,但眼皮像被什么黏住了,睁不开。
“俞冰,再难……也不要停下来,不要回头……”
谁在警告她?!
包厢内的循环风吹过,俞冰浑身激起一阵战栗。
暴雨中的视线一点点清晰。
梦中人五官模糊,却让人感觉亲切,鼻尖有一颗很淡的小痣,笑起来很温柔。
“你是谁?”
俞冰仰起头,想伸手碰碰他。
男人一双丹凤眼凌厉上挑,天蓝色的眼睛透着迫人的戾气,轮廓如刀削斧凿。
俞冰右眼皮跳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贺希濂!?
“不可能!”她猛地坐起身,鸡皮疙瘩像活的一样,顺着她的胳膊一路爬到脖颈。
是个噩梦。
真恶心。
她抓起外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踏上楼梯,脚下竟缓缓动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扶住栏杆,等旋转停下,停在六楼的放映室门口。
屋内聚集了三四十个客人,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同一个方向。
“我太累了,陪大家随便聊聊吧,敢问敢答……”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醉意,清晰地传出来。
俞冰顺着视线望过去。
屏幕中那张脸漂亮的惊人,素颜,皮肤白皙,颧骨上浮着两团疑是醉酒后的酡红色——鲜活,饱满,甜腻要溢出来。
像是熟透的水蜜桃。
是再过几个时辰就要烂掉的颜色。
女孩儿没化妆,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居家服,松垮的领口,露出一截肩膀,在跟粉丝比心。
弹幕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鲸鱼,蜂拥而至。
“江晚纯今天尺度可以啊?”
“是不是喝多了……”
“礼物走起,主播给力!”
打赏值不断上涨。
1300000。
1400000。
俞冰看着直播间的信用点,瞠目结舌。
江晚纯没生气,反而吃吃笑起来,笑声像玻璃珠落地的清脆,似乎习惯了。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撞翻了摆设,又弯腰去捡。
俞冰愣住了。
青色的纹身一闪而过。
弹幕疯了。像是旧时代天灾的蝗虫,遮天盖地涌出来,一层叠着一层。
“露了,露了,今晚是福利直播吗?”
“纹身!江晚纯腰上有个纹身!”
“那是啥玩意?”
“谁刚才录屏了?”
江晚纯好像突然醒了酒,拢紧衣衫,笑眼看向摄像头后面的方向,说话磕磕巴巴,“……闯祸了……”
俞冰目光紧盯着屏幕,瞳孔骤然缩紧。
屏幕上江晚纯的脸突然放大,她凑近,开始读弹幕:
“别装受惊了,都是设计好的剧本吧?”
“电影里的演技要是这么好,就好了……”
江晚纯笑眼弯弯,唇角却挑起一个冷笑的弧度,她很快地眨了几下眼,突然撩起衣服,露出小腹的纹身又放下,冲镜头坏笑了一下。
“再给宝宝们看一眼,不许贪心哦……”
俞冰僵住了。是一个青鸟纹身。
“嗯,带你们看看……我的工作室……”
江晚纯的镜头晃动得厉害,偶尔扫过屋内摆设,一张使用过的七重茧纸制纪念门票、吃了一半的新鲜的果切,还有半盒拆封的香烟。
“我就说,她清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设是假的,她私下就是烟酒都来啊……疯女人”,俞冰听见有人一边吐槽,一边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下个场景。
“感觉她状态有点奇怪啊。”
弹幕区一水地顶着XX区“彦祖”的ID在刷屏,一条条求照片,求种子的评论飞速窜过屏幕。
江晚纯在哼歌,一首老掉牙的歌,不怎么在调上,“等我找到你,不管南北东西……”
俞冰的眼睛紧盯着屏幕。
镜头扫过工作室,揉皱的废纸、馊掉的盒饭,还有半成的香水样品胡乱堆在地面上。
“开窗透透气吧”,画面猛地晃动。
“啊!”女人的尖叫,穿透了六楼放映室里的天花板!好几个人捂上了眼睛,镜头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坠落声。
屏幕外,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是一场死亡直播,江晚纯坠楼了。
回到包厢。俞冰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滚落。
手里通讯终端的界面停在江晚纯变黑的主页上,最后一条动态是条七重茧的推荐视频。
镜子中的俞冰,拿起水果刀,刀尖沿着锁骨上方,稳稳划开皮肉。
人造皮同样会流血,温热的液体蜿蜒而下,俞冰面无表情地捏住边缘撕下来,顿时皮肉翻开,露出她原本的肌肤。
锁骨上方是只振翅欲飞的青鸟,和江晚纯腰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离开格林酒吧前,负责俞冰VIP包房的红色头发服务生,仔细地核对着各项消费支出,“尊敬的VIP客人,您本次消费共计1500个信用点,已经由贺希濂先生为您买单。”
“他竟然真的付了钱?!”俞冰心中有些诧异,随即很愉快地接受了。
这年头信用点难赚,有人请客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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