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花园偶遇后,程婉宁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沈延之的话,像是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她的心里。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起那个住在西厢房的“怪人”。
那个人说是住一天,可眼下已经过了三天了,也没看到他有离开的意思。
而且他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
偶尔出来,也是在清晨或深夜,行踪诡秘。程府的仆人们都在私下议论,说这位沈少爷行为古怪,整日里神神秘秘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但程婉宁却不这么认为。她记得沈延之说起“自由”时眼中的光芒,记得他抚摸墙时悲悯的神情。那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程婉宁正在暖阁里发呆,翠云忽然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小姐,这是西厢房的沈少爷托人送来的。”翠云压低声音,神色有些紧张,“他说这是借给小姐看的书,让您千万别被老爷发现了。”
程婉宁心中一跳,连忙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两本线装书。
一本是《海国图志》,另一本则是用白话文写的小诗集,封面上写着《尝试集》三个字。
“他……他怎么会有这些书?”程婉宁惊讶道。这些书,在京城都是**,若是被父亲发现,那可是抄家的大罪。
“奴婢也不知道。”翠云四处张望了一番,“沈少爷让送书的小厮传话,说这些书里藏着另一个世界,让小姐一定要看。”
程婉宁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将书收起来。她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翻开了那本《海国图志》。
书中的内容,让她大开眼界。原来,这世界不止有大清,还有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原来,那些被称为“蛮夷”的国家,竟然有着如此先进的科技和制度。火车、轮船、电报……这些闻所未闻的事物,通过文字和图片,鲜活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又翻开那本诗集。里面的诗句通俗易懂,没有晦涩的典故,没有矫揉造作的辞藻,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和蓬勃的生命力。
“两只蝴蝶,飞入花丛……”她轻声念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原来,诗也可以这样写。原来,文字也可以这样自由。
这一看,便忘了时间。直到夕阳西下,翠云进来掌灯,她才惊觉自己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小姐,您没事吧?”翠云见她两眼放光,神色有些异样,担忧地问道。
“翠云,”程婉宁合上书,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你说,沈少爷说得对吗?外面的世界,真的是这样的吗?”
翠云摇了摇头:“奴婢哪知道啊。不过老爷常说,书读多了容易乱心。小姐,您还是小心些为好,若是被老爷知道了……”
“我知道。”程婉宁将书小心翼翼地藏进妆奁的最底层,“我会小心的。”
接下来的几日,程婉宁像是着了魔一般,只要一有空闲,就偷偷翻看那些书。她开始尝试着用白话文写日记,记录自己的心情和想法。
她写道:“今日雪停,见梅花开。沈公子说,梅花有冲破冰雪的力量。我想,我也该有些力量才对。”
她写道:“原来女子也可以做医生,救人于水火。若能如此,便不必终日困于绣花针下,虚度光阴了。”
她写道:“墙外的世界很大,我很想去看看。哪怕只是一眼。”
每一次落笔,她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心中的那只鸟儿,正在努力地拍打着翅膀,试图冲破那金色的牢笼。
然而,变化总会被察觉。
程婉宁的母亲程夫人发现女儿最近有些不对劲。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专心绣花,常常对着窗外发呆,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婉宁,你最近怎么了?”一日晚饭时,程夫人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女儿没事。”程婉宁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慌乱,“只是……只是觉得这冬日的夜有些漫长。”
“漫长?”程夫人叹了口气,“女孩子家,心思不要太重。再过几个月,就是你与刘公子的婚期了。到时候嫁过去,相夫教子,日子自然就充实了。”
提到婚事,程婉宁的心猛地一沉。
刘公子,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男人。
二叔说,这是一门好亲事,足以安稳一生,父亲也说好。
可如今,见识了墙外世界的程婉宁,又怎会甘心就这样嫁进去,继续做一只笼中鸟?
“母亲,”她鼓起勇气,小声问道,“若是……若是女子不想嫁人,只想读书做事,可以吗?”
程夫人闻言,脸色大变:“胡说什么!女子不生儿育女,还能做什么?你这是被什么歪理邪说迷了心窍?明日我便让人把那几本闲书都收了,你安心待在房里,准备嫁妆!”
程婉宁不敢再辩,只能默默低下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她知道,母亲不会理解她。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理解她。
唯一的可能,似乎只有那个住在西厢房的男人。
夜深人静时,程婉宁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脑海中浮现出沈延之那张坚毅的脸。
“若墙塌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或许,她真的该做些什么了。哪怕只是为了看一眼墙外的太阳。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要快。
程清渠为了筹备女儿的婚事,忙得不可开交,连带着对府中的管控也松懈了几分。而沈延之,也有默契地开始在夜间频繁活动。
这一晚,月色如水,洒在程府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清冷的银辉。
程婉宁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床,悄悄来到了后院的露台上。这是她小时候常来的地方,后来年纪大了,便被禁止独自外出,这还是她第一次偷偷上来。
寒风凛冽,吹得她瑟瑟发抖。但她却不愿回去,只是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星星。
“这么晚了,小姐还不睡?”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程婉宁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只见沈延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露台的阴影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沈……沈公子。”程婉宁结结巴巴地喊道,心中既惊慌又窃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看星星。”沈延之走到栏杆旁,与她并肩而立,“海那边的星星,和这里的似乎不太一样。”
程婉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漫天繁星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人间。
“星星……有什么不一样吗?”她好奇地问。
“位置不一样,亮度也不一样。”沈延之指着北方的一颗亮星,“你看,那是北极星。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它始终在那里,指引着方向。”
“方向……”程婉宁若有所思,“沈公子,你的方向在哪里?”
沈延之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她:“我的方向,在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的地方。那是一个很难到达的地方,路上充满了荆棘和鲜血,但我必须去。”
程婉宁心中一震。她从未想过,一个人的信念可以如此坚定。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她脱口而出,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我是说……如果我也能像那些海外的女子一样,读书做事,是不是也能找到我的方向?”
沈延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怜惜,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程小姐,”他轻声说道,“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要艰难得多。它不仅意味着要离开舒适的家,离开疼爱你的父母,更意味着要面对无数的危险和误解。甚至……可能会失去生命。”
“我不怕。”程婉宁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比起在这笼子里慢慢死去,我更愿意在外面轰轰烈烈地活一次。”
沈延之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闺阁小姐,内心竟藏着如此巨大的勇气。
“你真的想好了吗?”他郑重地问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想好了。”程婉宁用力地点了点头,“沈公子,你说过,墙外的太阳很暖。我想去看看。”
沈延之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望远镜,递给了她。
“那就先看看远处的风景吧。”他微笑着说,“虽然还不能带你走,但至少可以让你看得更远一些。”
程婉宁接过望远镜,小心翼翼地凑到眼前。
透过镜片,她看到了更清晰的星空,看到了远处城楼上摇曳的灯火,甚至看到了城墙外那片漆黑的旷野。
那一刻,她仿佛真的感受到了墙外风的吹拂,闻到了泥土的芬芳。
“真美……”她喃喃自语,眼中噙满了泪水。
“是啊,真美。”沈延之站在她身旁,轻声说道,“但这美景,是属于每一个愿意为之奋斗的人的。程小姐,愿你早日成为其中之一。”
两人在露台上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无声的乐章。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沈延之才低声道:“天快亮了,小姐该回去了。记住,今日之事,切勿对人提起。”
“我知道。”程婉宁收起望远镜,紧紧握在手中,“多谢沈公子。”
沈延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晨曦中。
程婉宁独自站在露台上,看着手中的望远镜,心中充满了力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绣花的程家大小姐了。她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哪怕,这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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