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程嫂

京城西郊,一处拥挤不堪的大杂院里。

这里的房子低矮破旧,几十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一条臭水沟贯穿始终。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煤烟味和泔水的酸腐气。

“程嫂!程嫂!你家那口子又没回来吃饭?”隔壁的王大妈端着个缺了口的瓷碗,大声嚷嚷着。

程婉宁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那是几件大人的工装和孩子的尿布,水冰冷刺骨,她的手早就生满了冻疮,红肿溃烂,像是一根根胡萝卜。

“他忙,在厂里加班呢。”程婉宁头也没抬,声音平静而温和。

其实,她没有丈夫。

那个所谓的“口子”,是她为了在这世道生存下去,编造出来的挡箭牌。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独身女人,若是没有男人护着,早就被地痞流氓欺辱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三年前,程家败落,父母死的死,散的散。程婉宁卖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首饰,只留下那个藏着头发和纸条的锦盒,带着翠云搬进了这大杂院。

翠云后来嫁给了一个拉黄包车的苦力,有了自己的家,便搬走了。

只剩下程婉宁一个人。

她做过很多活。

起初,她试着去新式学堂应聘□□,可人家嫌她是旧式家庭出身,又没正经文凭,只让她做杂役。

后来,她去纺织厂做工,因为手脚慢,被工头骂,被机器轧伤了手指。

再后来,她给人做保姆、洗衣服、缝补衣裳,靠着这点微薄的收入,在这大杂院里苟延残喘。

曾经的程家大小姐,成了人人可呼来喝去的“程嫂”。

那双只会拿绣花针、弹古琴的手,如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那副只会吟诗作对、伤春悲秋的嗓子,如今喊起号子来比谁都响亮。

“程嫂,今儿个街上贴了告示,说是又要搞什么妇女解放运动,号召咱们去识字班呢!”王大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你去不去?听说还能领两个馒头。”

听到“识字”二字,程婉宁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又熄灭了。

“不去啦。”她低下头,用力搓洗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衣服,“忙着呢,还得去给东家送洗好的衣裳,晚了要扣钱的。”

“哎,真是可惜。”王大妈摇摇头走了,“你以前不是读过书吗?怎么现在连字都不敢认了?”

程婉宁没有回答。

她不敢认。

一旦拿起书本,一旦走进那个光明的世界,她就会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场大火,想起那个没能兑现的承诺。

那份痛太深了,深到她只能用忙碌和麻木将其层层包裹,不敢触碰分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活着,仅仅是为了活着。

为了那一口饭,为了那一间遮风挡雨的破屋,为了在这翻天覆地的时代里,做一个不起眼的尘埃。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从床底的破箱子里拿出那个锦盒。

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看着那缕干枯的头发,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条。

“心不可死。”

她摸着那四个字,指尖颤抖。

“沈延之,”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我的心早就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叫程嫂的躯壳。”

她把锦盒重新藏好,吹灭灯,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等待天亮。

明天,还要去洗衣服,还要去受气,还要继续这漫长而无望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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