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冬天。

大杂院的雪，不像程府那样洁白无瑕，而是混杂着煤灰和泥土，脏兮兮的。

程婉宁抱着洗好的衣裳，走在去东家府上的路上。

如今的京城，变化真大啊。

街道宽了，电车通了，剪了辫子的男人多了，穿短衫裙子的女人也多了。

街边的店铺挂着“男女平等”、“实业救国”的招牌，学校里传出的读书声朗朗入耳。

这一切，都是沈延之和他那些战友用命换来的。

这个世界，正如他所愿，变得明亮、热烈、充满希望。

程婉宁路过一家新开的女校。

透过敞开的窗户，她看到一群年轻的女孩子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大声朗读着课文。她们留着利落的短发，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眼神里没有一丝畏缩。

其中一个女孩站起来，激昂地说道：“我们要走出家庭，走向社会！我们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程婉宁停下脚步，隔着窗户，呆呆地看着她们。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自己。

如果当年她没有遭遇那场变故，如果沈延之没有死，如果……

或许，她也能坐在那间教室里，也能那样大声地说话，也能拥有那样明亮的人生。

可是，没有如果。

现实是，她怀里抱着的是别人家的脏衣服，手上满是冻疮，脚下踩着冰冷的泥雪。

她是这个新时代的边缘人，是被旧时代抛弃的残渣。

“看什么看？挡路了！”

一辆人力车飞快地驶过，车夫粗暴地吼了一声，溅起的泥水甩了程婉宁一身。

程婉宁踉跄了一下，怀里的衣服掉在地上，沾满了污泥。

她慌忙蹲下身去捡，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周围的人都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来看她一眼。

在这个飞速向前的时代里，没人会在意一个落魄女人的狼狈。

程婉宁跪在雪地里，一件件捡起那些脏衣服，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泥点。

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在衣服上，晕开一片深色。

“沈延之，”她在心里默念，“你看，墙虽然塌了，阳光虽然照进来了，可我……好像还是走不出去。”

她拾起衣服，继续往前走。

背影佝偻，单薄，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路过一座新建的纪念碑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碑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轰轰烈烈的故事，都是一个为了理想献身的灵魂。

她在那些名字里寻找，明知找不到，却还是忍不住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沈延之”。

也许，他只是这千千万万个无名英雄中的一个，化作了泥土，化作了基石，托起了这个新世界。

程婉宁在碑前站了很久。

风雪越来越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挺好的。”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释然，“只要你想要的世界来了，我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裹紧了破旧的棉衣，转身走进了风雪深处。

带着对他的爱，带着对那个未曾抵达的黎明的向往，在这滚滚红尘中，独自走完这漫长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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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