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起风了,水榭四周的锦缎帘幕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沈为青落下最后一笔。
“好了。”
整幅画设色清透,墨线朗净,当得起“薄中见厚、色不碍墨”八个字。
顾毓年回过神来,接过沈为青递来的画卷。只见画上女子皮肤光洁细润,眉若远山青黛,双眼亮若点漆,眉眼含笑,要从画上活过来似的。
画中人就是眼前人。
顾毓年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心跳如擂鼓,久久不敢抬头,怕给眼前人听见。
辞别了顾毓年,沈为青这就要离开顾府。
门口守门的阿福知道自己怠慢了贵客,见沈为青走出来,手脚不知道放在哪里,面露尴尬地看着沈为青,沈为青微微一笑,正要离开,抬眼看见顾俊生远远地走过来,皱着眉侧头训斥旁边的小厮。
沈为青立马回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顾俊生上次在千佛寺吃了闷亏,再见面定然又是一番口角之争,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想横生枝节。
若如顾毓年所说,要递画颜庄,有财、权、运、命四种法子,其中财、权、命都是想要递画之人主动接近颜庄,大多私下进行。且不说要找到能够跟颜庄说得上话的人,就算找到了,若他给颜庄递画是在深宅大院或者是如顾毓年一般被蒙了眼睛到了庄上,沈为青终究无法在颜庄里自由行走,更别说是要在众多藏画中找沈二小姐的那幅画作。
唯有运这条路,是在众人目光下进行。
在赌局上以一幅画为赌注,赢到最后的那人可递画颜庄,说明颜庄有人旁观最后的赌局。
她若能跟住那人,就能查出颜庄的位置。
沈为青嗤笑一声。
颜庄主人倒是贼得很,说是靠运,怎么就真的靠运了?画作经过了那么多轮辗转,数人过了眼,甚至不乏手中有许多珍宝古迹的掌眼,最终留下来的,几乎不可能是伪作。
冬至时节,京城放关扑三日,而最盛大的一场关扑,最后的一场赌局,就在皇家园林云池上的悬玉殿里。虽说那三日士人庶民皆可入园林,但若非王侯将相、富商巨贾,便只有前两日关扑中的胜者可入悬玉殿。
顾家家财万贯,顾毓年早几日便收到了悬玉殿的请帖。
现在这张请帖藏在了沈为青的袖子里,沈为青向顾毓年借了请帖,顺便把刚设色过的画像也借了。她要去看看那场关扑,和关扑结束后收下赌局上赢到最后的那幅画的人。
转眼便到了冬至。
天刚亮门口就传来叩门声。墨墨警觉地立起耳朵,沈为青笑着摸摸它的头,示意它接着睡。
沈为青一开门,只觉得一刹那间日头跃出云层,照亮了整片大地,整间画肆都亮堂了起来。只见万小春身着红袄,头戴金簪,俏丽可爱;韩秋儿身披青色披风,头戴玉簪,淡雅脱俗。两人立在门口,就像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仿佛有段故事似的。
“一阳贺冬!”万小春笑道。
“喜乐安康。”韩秋儿也微笑道。
沈为青笑着迎二人进门,道:“吉吉利利,百事如意!”
万小春前脚踏进画肆,后脚便将手中的巴掌大的瓷盒塞到沈为青怀中道:“冬至节仪。”又道:“沈姐姐今日怎么都不着新衣?”
沈为青打开瓷盒,是胭脂,色正匀净,笑道:“多谢。你们怎么来得怎么早?”转身拉开柜子,拿出两只锦盒,分别给了两人。
那日她经过彩帛铺旁边的珠宝阁,听见里面的小厮提起冬至,便想着买了几件节仪,等冬至那日送给程玉亭等人。
“谢谢沈姐姐。”万小春打开锦盒,是一支牡丹纹花头簪,正开心地在头上比来比去,听沈为青这样问,满腹牢骚终于有了出口,道:“谁想起这么早,这每逢佳节处处都要搭戏台子,戏班子根本忙不过来。我们想穿新衣走街坊也就只能赶个大早了。”
沈为青了然,道:“连演三天三夜?”
韩秋儿的锦盒里是一支银制竹节钗,看着简约素雅,韩秋儿笑道:“多谢沈姑娘。正是,连演三天三夜。”说着将手里的另外两个锦盒也递给了沈为青,道:“沈姑娘替我们给宁公子和程姑娘也道一声贺,我们一会儿就得走,去戏台子那边装扮上,估计是等不到他们来了。”
沈为青接过锦盒,道:“一定带到。戏台子还是搭在千佛寺?”
万小春摇摇头,道:“不是,在城东头。今日皇帝和百官去郊外祭天,经过千佛寺,沿途都有官兵布防,寺里的僧人诵经礼佛,不可喧哗。”接着又叹了口气,“要不是得上台,我也想去看看百官呢。”
沈为青笑道:“那有什么好看的?”
万小春撅起嘴,道:“平日都是别人看我们,就不许我们看别人?”说着轻轻推了推韩秋儿,笑道:“百官里可也有长相俊俏的。”
沈为青刚想问是哪位长相俊俏,只听门外有人高声道:“沈姑娘快救救我!”
三人赶忙出门,只见宁熙怀里抱着两个锦盒,盒子上头顶着一个瓷壶,摇摇欲坠,不禁都笑起来。
万小春笑道:“宁公子上次还醉得不够?听程姑娘说我们走后你抱着大树吐了一夜,赔了凌霄楼不少银子。”
宁熙脸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听了万小春揶揄还是怕瓷壶掉了下来,只急道:“别说了!快帮我!”
韩秋儿和沈为青相视一笑,一齐走过去,沈为青把瓷壶拿了下来,韩秋儿接过锦盒。
宁熙擦了擦头上的汗,对沈为青解释道:“药酒是给你的,你大病初愈,余寒未驱,喝点药酒温中散寒。 ”
沈为青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
宁熙从袖中掏出两包红线系着的药包,韩秋儿和万小春道:“给二位姑娘带的是治嗓子疼的药。”他知道戏班子每逢佳节最是忙碌,几天几夜唱下来嗓子嘶哑不说,干疼也是少不了的。
万小春和韩秋儿接过,道了声谢。
万小春看着那两个锦盒,笑道:“我还道冬至时节,戏班子一帮人是最忙了。看来宁公子才是最忙的,整个京城无处不是宁公子的身影。这两个锦盒又是哪位姑娘的?”
宁熙摆摆手,道:“万姑娘莫取笑我,我只不过看不得有姑娘伤心罢了。”
万小春笑得更欢,道:“听听这口气,宁公子出马,就没有伤心的姑娘了,拜宁公子倒是比拜佛更有用。”
宁熙说不过万小春,只连连告饶。
四人站着简单寒暄了会儿,万小春和韩秋儿要去戏班子装扮起来,宁熙接过沈为青给他准备的节仪便也跟着离开了。
快到中午,程玉亭匆匆赶来,带来了一盒子香丸。
程玉亭额上出了一层薄汗,一坐下来就用手扇着风,沈为青递给她一个雪白的帕子擦汗,要她慢慢说。
程玉亭道:“你不知道,冬至这日京城最是热闹。纸马铺里都是来买香丸去庙里酬神拜佛、祭祀先祖的,人挤人,香灰飘得到处都是,好不容易抢了两盒,给你留了一盒。”
沈为青道:“难怪看你眼睛都被熏红了。多谢你啦。你待会儿就去庙里敬香么?”
程玉亭道:“要去的,你要和我一同去么?”
沈为青摇摇头道:“我不去了,你路上小心。”
程玉亭想沈为青大病初愈,庙里人头攒动,此时去出了一身汗,免不了又要病一场,便也不坚持,只说要她好好歇息。
沈为青拿出准备好的节仪,是一把玉梳篦,程玉亭十分喜爱。两人又小坐闲聊了一会儿,程玉亭便离开了。
将程玉亭送出了门,沈为青坐在画案前,手握着笔,半晌不动,恍然发觉笔尖落在纸上已经晕染出一大片黑斑,这才回过神来。
她不喜欢冬至。
父母走的那日,就是冬至。
如今她钱财不愁,衣食无忧,想起父母,心里却总莫名觉得愧疚。
沈为青不喜欢寺庙,在后院拿了个铜香炉,将香丸悉数倒了进去,香烟袅袅升起,四周寂静,她闭目祈福,当是给父母敬香。
门口忽然传来叩门声。墨墨听到声音,嗖地蹿了出去。
沈为青微微皱眉。
这个时辰,还有谁来?
沈为青打开门,门外没人,低头一看,红扑扑一张脸,两只黑玛瑙似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墨墨在来人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了下去。
竟是宿福辰。
沈为青蹲下身来,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找我有事?”
宿福辰眉头拧紧,质问道:“姐姐上次不是说可以来画肆找你玩,姐姐忘了吗?”
沈为青一怔。
那只是她随口说来安抚这个小姑娘的,没想到她竟当了真。
沈为青只得把宿怀霜搬出来,上次一见便知,他这个哥哥对宿福辰还是颇有威信的,道:“你乱跑不怕你哥哥生气?”
宿福辰撇了撇嘴,道:“他要是在家我怎么还溜得出来?”
沈为青忽然记起万小春说的,百官随皇帝去郊外祭祖,宿怀霜自然不在家中,难怪宿福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沈为青还在想怎么打发了这个小姑娘,小姑娘瘪了瘪嘴,作势要哭,沈为青马上道:“别哭别哭,仙人最不爱看人哭,你再哭,仙人就不帮你作画了。”
宿福辰马上止住了哭,嘟囔道:“我也不是要靠仙人作画……”又仿佛想到什么似的道:“哥以前说过,去人家家做客要带上门礼,冬至更是要带节仪上门。其实我是有准备的,只是忘了带,姐姐是不是因为我没带节仪,所以不想和我玩?”
宿福辰的节仪……
沈为青眼前浮现出那一大碗上层铺着柿子的雪堆冰屑。
一股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
沈为青忙不迭道:“不用不用,什么都不用带。”
宿福辰道:“那姐姐为什么不跟我玩?”
沈为青头都大了,只好道:“谁说我不跟你玩,只是这几日我有事,冬至后十日,怎么样?”
宿福辰欢呼道:“姐姐来我家里么?”
沈为青摇摇头,宿府是在是太冷了。
“冬至后十日你还能溜出来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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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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