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两幅画卷同时徐徐展卷。一幅是山水大师唐遒的《赏秋行旅图》,另一幅则是画花大家章成昂的《梨雪图》。这两幅图经过几轮关扑,到了不同人手中,最终在同一张长桌上相遇,胜者可入颜庄,持有赢的那幅画的主人从此和颜庄搭上话,可一览庄内无数珍藏不说,从此之后经手的画作价值也暴涨数倍不止。
全场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两幅图上,人声鼎沸的悬玉殿一时安静下来。
两幅画的主人都在长桌旁,均是中年男子,商人打扮,一人斗鸡眼,一人额角一颗黑痣,手中各持有三枚飞镖,两人约定好扎中灵鹿那卦为胜。
沈为青搭在栏杆上的手微微用力,一边仔细盯着场上众人的反应,一边余光留意着两个隔间的动静。
忽然怀中一空,斜抱着的画卷被人抽走 。
沈为青蓦地回头,只见画卷一侧握在一青年手中,那人手臂向后蓄力,毫不犹豫地将画卷扔下了一层楼!
“刘掌柜接着!”顾俊生高声道。
刘掌柜在一层楼听到顾家大公子喊他的名字,还未来得及思索,探身接住了坠下的画卷。
“你!”沈为青低声怒斥道。
顾俊生并不理会,只自顾自高声对刘掌柜道:“把这幅拿过去,下这一局关扑……啊!!”
他得意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忽然一只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打断了他的话,顾俊生痛得脸都扭在了一起,弯下腰去。
姜乐来冷冷道:“京城人都喜欢不问自取么?”
“姑娘真是好运气,到哪里都能碰上替你出头的贵人。”顾俊生大口呼吸,痛感稍缓,他揉着膝盖,冷笑道:“不问自取?这画应该是我顾家画了五百两买下的那幅。本就是我顾家的东西,怎么能说是不问自取?”
沈为青挑眉,心中有些微惊讶。
这位顾家大公子言行放浪,脑子却并不糊涂。只是看到自己出现在悬玉殿,再加上顾家小公子称病在家,就猜到了自己手中这幅画就是顾毓年买下的那幅。
此时却不是和他呈口舌之快的时候。沈为青立刻将目光放回到场上。
刘掌柜虽不明白顾俊生为何要忽然入此局关扑,但是既然顾俊生这样吩咐了,他也只得照办。
“借过,借过,劳借一步。”刘掌柜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了一条路,走到长桌前,打断了正要投掷飞镖的两人,“这幅画也要下这局。”
额角有一颗黑痣的那人皱眉,语气有些不耐,似乎是对刘掌柜打断了他的赌局不满,道:“什么稀罕的画?”
刘掌柜将那图徐徐展开。
在场众人伸长了脖子去瞧,站得近的皆倒吸一口冷气,画上美人清丽秀雅,勾勒自然天成,设色干净清透。
无论怎么看,都是幅好画。
黑痣瞥了一眼,怔了怔,又仔细看了半晌,对那斗鸡眼商人道:“可惜。你认得这画么?”
斗鸡眼嗤笑一声,道:“见都没见过。”
刘掌柜眼看自己的差事要办砸了,急道:“这可是顾家大公子顾俊生要下的画!”
斗鸡眼和黑痣交换了一个眼神,道:“我们本该给顾家公子一个面子,可惜这的确是幅没名气的画,不值几个钱,怎么能下我二人的局?”说罢向二层楼的顾俊生一拱手,略表歉意。
顾俊生心中畅快,嘴角上扬。
他本就没想真的凭这幅画入局。既然顾毓年画了大价钱买下这幅画,将这幅画、这个姑娘捧上云端,他就偏偏要让他们都摔进泥里。
什么是雅,什么是俗,他顾毓年说了算么?
“五百两!”顾俊生看身侧沈为青脸色苍白,还嫌不够出气,高声道:“两位,我再添五百两,若是二位其中哪位赢了这局,不光是这幅画归了您,还可再得五百两。二位意下如何?”
沈为青手指紧紧扣住栏杆。
顾俊生的意思很明显。他不光要向她表示这幅画不值钱,而且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告诉她,这幅画不值钱。
围在长桌周围的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沈为青不想听,可那些声音却密密麻麻在她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谁的画啊?”
“上面有字,好像写着沈……沈什么。”
“不认识啊。”
“这种没甚名头的东西也拿来悬玉殿?”
沈为青紧咬嘴唇,唇瓣上渗出丝丝血丝,她却浑然未觉。
真吵,真是很吵。这是宁熙和她的心血之作,凭什么被当众这样贬低。世人多是有眼无珠之人,无法凭借自身判断好坏,只能从他人口中辨别一幅画的价值。
顾俊生还在等待两人的回复。
黑痣和斗鸡眼均摇摇头。
顾俊生更是得意。
可惜顾毓年不在这里,看不到他珍视的东西,其实根本就一文不值。
顾俊生假意道:“再加千两?”
两人还是摇摇头。
入局的画价值要相差不远才行,她一幅无名画,如何能和他二人的名画相提并论?
顾俊生笑了,用只有沈为青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沈姑娘,你可以唬得顾毓年花五百两买下你这幅画,可知你自己心里需知道,你这画本是一文不值的。”
沈为青胸腔中一股怒火烧到了喉头,冷笑一身,刚要开口。
只见隔间的幕帘撩开,里面的人和小厮说了几句什么,小厮快步下楼,走到长桌边道:“颜庄说这位姑娘的画,他加价一万两,加入此局,若是赢了,则万两全部归赢者所有。”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让殿内所有人都能听清。
黑痣那人笑着摇了摇头,道:“莫说万两,就是……”他忽然住口,左手颤抖着指着那小厮。
“你说是谁加的价?”
小厮面无表情,走到那黑痣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黑痣脸色发白,弓着背对小厮连声答是,道:“当然,当然。”
沈为青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隔间里竟真的是颜庄的人。
她不及细想颜庄的人为什么会出言相助,事已至此只能先入局关扑,再随机应变。
三人下楼走至长桌子边。
桌旁站着的青袄青年双手递上三个飞镖,沈为青道谢接过。
黑痣和斗鸡眼不敢怠慢,向她恭敬揖礼,然后先后投掷出飞镖。一个只扎在了八卦图的边框,一个扎在了麻雀那卦,均懊恼叹气。
沈为青瞄准灵鹿那卦,心神却都在二层楼的隔间。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自己?
“嗖。”
沈为青右手一抖,飞镖脱手而出,落地,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未能扎中八卦图。
沈为青心中一沉。她忘记沈二小姐的右手伤了,掌握不好力度。
顾俊生不屑地冷哼一声。他不知道沈为青哪来的这么好的运气,竟得颜庄的人青眼,替她出头。可再怎么好运,实力不济,也是毫无用处。
黑痣和斗鸡眼分别再投掷一镖。黑痣扎中了灵鹿的胸腹,斗鸡眼则仍未能扎中灵鹿那卦。
到沈为青投掷。
沈为青换成左手拿飞镖,死死盯住灵鹿那卦,手心渗出细汗。
事已至此,她不能再藏身暗处,只得赢下此局,才能接近颜庄。
忽然一只带着护腕的手拦住了沈为青的动作,“眼手连成一线,出手要干脆,一丝犹豫都不能有。”姜乐来在她耳边低声道。
沈为青点点头,稳了稳心神,再次盯住目标。
“嗖。”
飞镖脱手,扎中了灵鹿鹿角!
“哎呀!倒了大霉!”黑痣和斗鸡眼连声咒骂。
“好!”姜乐来欢呼道。
鹿角比胸腹彩头高,是沈为青赢了。
沈为青刚要多谢姜乐来传授的诀窍,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二层楼的隔间,幕帘已经撩起,一览无遗,里面坐着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沈为青瞳孔骤然一缩,再顾不得其他,追出殿去。
顾俊生想要阻止她,奈何被姜乐来拦了一拦,再看过去,已经没了沈为青的身影,只得作罢。
悬玉殿里人声渐渐小下去,再热闹盛大的关扑总有散场的时候,人人尽兴,归家心切。
顾俊生坐在刘掌柜摆放的凳子上,看着手里的画卷,美人笑意盈盈,他却越看越生气,连咒骂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半晌,他高举起画卷,双手分别扯住画卷左右两侧,一使力,就要将这画撕了,眼不见为净。
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指骨修长,干净利落,指上劲力却大得惊人,锢得顾俊生动不了分毫。
顾俊生正在气头上,懒得去看清面前是何人,施多了三份力,便要将这幅画一分为二。
来人手中劲力随之加重,顾俊生双手竟动弹不得。
顾俊生转头怒斥道:“你什么东西,敢拦我?”看清来人后,结巴道:“世世子爷……我刚没认出是您。”
宁国公世子将画卷从顾俊生手中接了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沉默许久,顾俊生不敢出言打断,余光注意到宁国公世子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沈为青和宁国公世子,有渊源?
顾俊生正胡乱猜测着,忽听宁国公世子开口道:“这幅画你是从何得来的?”
顾俊生道:“是、是一个画师画的自画像,卖给了我弟弟,今日又拿来下关扑。虽说是她赢下了关扑,但是这画其实是归顾家所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自画像……”宁国公世子低声重复道。
顾俊生心想本来这画他也要撕掉,便道:“世子爷想要的话拿去便是。”
宁国公世子声音有些冷:“你是觉得这幅画不值钱?”
宁国公世子向来以性情和善,令人如沐春风闻名,如今怎的说出的话跟冰锥似的。
顾俊生猜不出他的想法,嗫嚅半晌,没说出话来。
“拿你顾家所有珠宝去换,也换不来这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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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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