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将沈为青一行人带到了一层楼离白玉池最近的一个雅间里,从这里能清楚看到楼中发生的一切。
那姑娘微微欠身,道:“请稍候片刻。”随即要走。
“姑娘等等!”宁熙唤住她:“请问姑娘芳名?”
那姑娘笑了笑,道:“苍苍。”
沈为青一挑眉,这个名字倒是不常见。
宁熙赞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名字起得可真好。”
沈为青等人纷纷摇头。
那姑娘抿嘴一笑,转身离开了。
几人坐了一会儿,见宾客陆陆续续都进楼了,无一不震惊于眼前的随着竹笕蜿蜒而下的雪泡梅花酒,或浅尝或牛饮,满座皆是咋舌称赞之声。
沈为青又饮了一杯梅花酒,亦惊叹于长乐楼主人的巧思。
众人都道梅花宴以梅花为主,梅花清雅精致有余,开阔雄浑不足,谁知一进门便看到了这纵跨三层楼的景象,使人神清气爽,襟怀一宽。
出其不意,最能使人称奇。
姜乐来片刻之间,三杯酒已经下肚。沈为青笑着将自己的那杯也给了她。程玉亭警告宁熙这次再喝醉了,没人扶他回去。宁熙觉得这梅花酒甚是好喝,才饮一杯实在不解馋,又觉程玉亭说得有理,只盯着瓷杯纠结。韩秋儿和万小春千杯不醉,悄悄商议着此后凌霄楼是不去了,想要喝酒定要来这长乐楼。
说话间有一青年走近沈为青这桌,四下一张望,见旁边没空位了,只好在邻桌坐下了。
正是顾俊生。
他本就觉得韩秋儿在他心里是仙女般的人物,这次元日韩秋儿在台上展露的梅花翻身,更是让他觉得不敢直视,于是破天荒地安静在一旁坐着,想着如何开口靠近。
忽然四下里传来一阵低声惊呼,似乎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沈为青等人循声望去,只见帘子被撩起,一前一后进来两个姑娘,走在前面那位姑娘身披一件金线绣缠枝牡丹紫貂披袄,贵气逼人,面容十分熟悉。
却是顺安县主。
沈为青略一回想,元日那天台下并没坐着顺安县主,想来是她以县主之尊,花大价钱从旁人手中买来的请柬。
上次见顺安县主还是在悬玉殿关扑那日,今日长乐楼重新开张,又遇县主,想来顺安县主是十分爱热闹了。
只见赵令璞走至白玉池边,身旁侍女斟了一杯酒递给她,她刚将酒杯送至唇边,目光落在前方坐在长桌边的沈为青身上。
赵令璞笑着向沈为青轻抬酒杯,沈为青见状也举杯向顺安县主示意。
等顺安县主落座,苍苍立于楼中央,朗声道:“多谢各位捧场,长乐楼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各位谅解。我们这便开宴了!”
楼内一片欢呼声。
沈为青看向门口,帘幕垂下,再无人入内。
宁熙笑着扬眉,对姜乐来低声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宿大天官不会来的。我们的赌约……”
姜乐来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苍苍双掌一合,廊下转出十余个灰衣小厮,每人手中都托着一个木盘,上面五道菜肴,小厮们步履轻快,在席间穿梭来去,不一会儿,菜肴已整齐码放在桌上。
五道菜肴色分红白青黄,看似各异,实则皆暗合梅花之意,相映成趣,望之便令人食指大动。盛着这五道菜肴的器皿皆是银器,盘边碗边包镶金边。
待菜上齐了,苍苍朗声道:“五道菜分别是竹影香、溪桥柳、淡墨痕、月满虚庭和数枝雪,诸位请慢用。”
沈为青看了一眼桌上五道菜,唇角微勾。
竹影香是用竹节盛蒸的青精饭,后以梅花花瓣点缀;溪桥柳是采摘极嫩的韭黄制成的柳叶韭;淡墨痕是罂乳鱼配以红曲梅花汁;月满虚庭是梅花汤饼;数枝梅则是鸳鸯炙刷上了一层腊汁,肉片成冰裂纹,恰似繁杂枝叶。
并不是多么罕见的菜肴,取名倒是不俗。
众人正打算动筷,忽听一人朗声道。
“且慢。”
是顺安县主。
只见赵令璞瞥了一眼桌上菜肴,道:“这些菜别处也能吃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今日长乐楼开张,大家来捧场不止为了饱腹,也是为了看看长乐楼的新主人是谁。现下东家何在?怎么只留姑娘一个人在此支应?”
此言一出,席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沈为青夹了一筷子鱼肉,笑嘻嘻地看着苍苍,顺安县主虽说话不客气,但也说出了她的心声,想来在场众人,没人不对这个长乐楼的新主人感到好奇。
平日里也就罢了,今日开张,作为东家怎能不现身?何况赵令璞身份尊贵,她既然发话了,长乐楼的主人若要留住这个贵客,定要应允她的要求。
只见苍苍丝毫不见慌张,依旧神色自若道:“东家设下这梅花宴,本就是要会见贵客的。只是东家出了一道谜题,若哪位能猜出,东家自当于雅间相见。”
赵令璞身旁的侍女高声道:“你可知你面前是何人,竟敢这样说话?”
赵令璞抬了抬手,阻止了侍女,饶有趣味道:“什么谜题?”
苍苍笑道:“请在此等候片刻。”说着便朝楼内走去。
姜乐来吃得头也不抬,没理会楼内正在发生什么,她见盛着溪桥柳的银盘旁放着颗圆滚滚的猫儿晴当作装饰,顺手就要往袖子里藏,被沈为青一把抓住,笑着摇了摇头。
姜乐来噘嘴道:“这么大一个酒楼,就缺这一颗珠子?”
不知何时苍苍回到楼中,她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了个长桌摆在楼中央,在上面放上了笔墨纸砚。
苍苍看到了姜乐来拿珠子,笑道:“今日诸位来长乐楼赴宴,东家特意交代,若是看上了什么小玩意,便赠给各位,聊表谢意。”
姜乐来闻言高兴对沈为青道:“这长乐楼的主人的确是出手大方。”说着将猫儿晴收在袖中。
苍苍手中拿着一幅卷轴,缓缓展开。沈为青等人的座位正好能清楚看到那幅卷轴上的字。
“月满虚庭数枝雪,墨痕迟向一人开。”
众人皆哗然。
这句诗里暗含了五道菜肴中的三道,想来这长乐楼的主人出这谜题是早就想好的,环环相扣。
沈为青却微微皱眉。
这句诗……好像在哪里见过的。
顾俊生听得不耐,这可是梅花宴,什么数枝雪、墨痕,不都是比作梅花么?雪是白梅,墨是画在纸上的墨梅,他正想在韩秋儿面前露一手,便高声道:“不必再说了!我已猜出来,正是梅花!”
苍苍抿嘴一笑,道:“这位公子猜错了。更何况,我还没有说具体的规则。我们东家说了,猜出谜题还不算完,要将谜题画出来,才算过关。”
此话一出,想要尝试的人少了一大半,毕竟不是人人都会作画。
顾俊生脸上挂不住,嘟囔道:“这么麻烦,只为了见东家一面,好没意思。”
苍苍笑道:“东家还说,过关那人今年一整年在长乐楼的酒菜钱,一概免了。”
此言一出,楼内一阵叫好声,众人跃跃欲试。
宁熙蓦地站起身来,朝楼中央走去,只见他身子摇摇晃晃的,显然是有些醉了。
他探手取了张白纸,铺于画案之上,蘸墨挥毫,俯身在长桌上,良久,得意道:“画好了!”
苍苍令人将宁熙画的画卷立起来给众人看,只见画卷上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姑娘,头发变成辫子盘在脑后。
不是姜乐来是谁?
沈为青、程玉亭等人笑作一团。
宁熙真是醉了,可是醉了依旧记得他和姜乐来的赌约,想着没画完的美人图。
姜乐来脸一红,将头偏在一旁不肯说话。
苍苍笑道:“这位公子画技出众,可惜没能答对谜底。哪位想再上来试试?”
宁熙的画卷就在东家的字旁边,沈为青一眼撇去,目光从宁熙的画上移到了苍苍手中的字卷上,却忽然愣在原地。
“月满虚庭数枝雪,墨痕迟向一人开。”
刚刚她匆匆一瞥,没仔细看这字迹,如今定睛看去,发现这句话里的“迟”字,写法特别,“尺”字的最后一笔尤其长,走之底的捺却相对较短,导致这两笔几乎交锋于同一处,这样的写法却好似在哪里见过。
半晌,沈为青全身血液慢慢凉了下来。
这个“迟”字,正和宁国公世子陆迟霖在她的画作《花神图》里留下的落款一模一样。
难道宁国公世子,就是长乐楼的新东家?
沈为青脸色苍白。
她原本不想参与这场比试,可是既然这件事和宁国公世子相关,便一定要弄个明白。
沈为青再次看向那句诗,仔细思索。
“雪”定然指的是某种花,但却不一定是梅花,“月”指的是夜晚,在夜晚开的花,并且后半句点出了是为“一人开”……
沈为青蓦地抬眸再次看向那句诗。
是昙花。
只在夜间开放,稍纵即逝的昙花!
因为今日设宴所有物件都是围绕着梅花而来,所以这句诗局限了众人的思维,想来想去都是围绕着梅花打转。
沈为青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居然是昙花,竟敢是昙花。
宁国公世子冒名顶替了她的画作不算,如今还要假借梅花宴,却以昙花为谜底让众人猜谜,究竟是何目的?
沈为青冷笑一声,向楼中央的画案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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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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