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香已燃尽。

沈为青停笔时才发现自己握笔的左手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心里一阵后怕。

好在在限时内完成了,若再强撑下去,左手怕不是也要废了。

沈为青轻轻转动了一下左手手腕,将画笔放于案上的象牙笔架上,刚刚放下,却感到一道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手腕,她微微侧头探究着看过去,却见是宿怀霜。

她唇角微扯,带着几分矜傲之意。

这颜庄主人废沈二小姐右手那日,定想不到有朝一日,她沈为青会替沈二小姐在长乐楼,宾客盈门、酒肴俱全之日,于众目睽睽之下,以左手再拾画笔作画罢。

沈为青刚想出言嘲讽,却听见苍苍朗声道:“展画。”

四个灰衣小厮立即应声,分作两班,一左一右恭立于画卷的首尾两端,将画卷呈于楼中众人观赏。

楼内众人管不得什么美酒佳肴,座次排序,纷纷离席,涌至楼中央观看。

且不论最终到底谁胜谁负,就说宿大天官当众作画这一点,便是难得一见。

众人纷纷涌至宿怀霜的画前,一看之下,众人先是双目圆睁,随即慢慢眯起眼睛,眉头也跟着拧作一团。

这是……昙花?

两轴画卷均为寻常的五尺长卷,可放眼一看宿怀霜的画,竟几乎一片素白。定睛细看,才见有一道细细的溪流从卷首一直曲曲折折到了卷尾,而卷尾处画着一处清泉自岩底汩汩涌出,被旁边几块山岩一拦,分作数道细窄溪流,向四周蜿蜒流去。

沈为青的目光从卷首缓缓扫至卷尾。

整幅画卷疏朗有致,故意留一条细流引着众人看向泉心,这是极高明的以白计黑、以虚驭实的画法。落墨处筋骨遒劲,干净利落,无一处闲笔。

宿怀霜是将泉眼当作了昙花花心,四周被山岩所拦截、蜿蜒而出的细流则算作昙花的枝叶。

只不过若将细流当作昙花,昙花枝叶则过于纤细修长了。

沈为青皱眉思忖。

宿怀霜此画,应当还有别的意味。

楼内众人心里皆是一片茫然,却都噤若寒蝉,没一个敢出声。

赵令璞目光停留在宿怀霜的画上许久,蓦地脸色一变,轻咳两声,侧头对侍女道:“这热闹也看够了,我们走罢。”

经过苍苍身侧时,低声道:“元宵灯节,让你们东家给我留间最好的雅间,我要招待贵客。”

沈为青和苍苍离得近,中间不过隔了三两个人的距离,赵令璞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耳中,她心中暗自讶异,挑了挑眉。

顺安县主竟似乎和长乐楼的新东家颇为熟稔。

苍苍微微一笑,恭敬道:“自当如此。”

顾俊生见顺安县主携侍女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拨开人群走至韩秋儿身侧,道:“韩姑娘,你看这两幅画,哪幅能赢?”

其实他哪里在乎哪幅画能赢,不过是找个由头跟韩秋儿搭话罢了。

韩秋儿闻言转头看向来人,见是顾俊生,重又将目光落在画卷上,道:“当然是沈姑娘那幅。”

顾俊生见韩秋儿目光凝在画卷之上,只道她是爱画之人,起了卖弄学问的心思,道:“沈姑娘那幅画,技法的确不俗,你看那仙女唇红齿白,两眼含情,衣袖飘飘,只可惜没能贴合谜题的昙花二字,否则当有胜算。”

顾俊生本跟沈为青结下梁子了,不过后来他将沈为青的画肆所在告诉了宁国公世子,心头那口气消了大半,如今一番评论倒不是为了冷嘲热讽,是实在不知沈为青的画作和昙花有何关系。

不远处有人扑哧一笑。

顾俊生一边朝四下里张望,一边羞怒道:“谁笑我?”

万小春从韩秋儿另一侧探出头来,笑道:“顾公子这么凶做什么?”

顾俊生一怔,道:“原来是万姑娘。”他知道万小春和韩秋儿关系要好,当着韩秋儿的面不好发作,只道:“万姑娘很懂画么?”

“画我是不懂了,可沈姑娘我却略懂一二。沈姑娘若落笔,准是心里早就盘算好了,绝不可能离题。”

顾俊生刚要反驳,忽听一人中气十足地高声道:“这不是《花神图》么?”

声音中满是震惊。

沈为青唇角一弯。

有人看出来了。

只见人群众走上前来一个圆脸长眉的中年男子,他身披一件湖蓝色织锦斗篷,头戴一顶貂鼠暖帽,一望便知非富即贵。

他是近日随船抵京的客商,家底殷厚,他不知宿怀霜是谁,所以大胆直言。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沈为青的画卷。

沈为青的画卷和宿怀霜的画卷,两卷并观,迥然不同。

宿怀霜的画满卷大片留白,可沈为青这幅画则整幅密实,看她的布局,应是胸中早将画卷全貌筹算得当,只是碍于时限,略去了大半笔墨。可众人仔细看去,画卷上何处该补上一片山林,何处该添一道溪流,竟是用三两笔勾勒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众人心中讶异,面面相觑。

难怪刚刚两人作画时姿态大不相同。宿大天官作画时不动如山,只于手腕处稍稍动作。原来宿大天官真是只在一处作画。而这位姑娘袖袍翻飞,却真是于全幅画卷中挥洒自如。

两幅画卷一虚一实,一疏一密,各有各的厉害之处。

那富商说出花神图三字时,宁熙一个激灵,酒霎时间全醒了,和程玉亭面面相觑。

宁熙和程玉亭在马念勤手下当学徒时,曾听马念勤数次提到《花神图》,每次提及,马师父总是赞不绝口,说这实在是一幅不可多得的好画。

各种技法都运用成熟,却自然天成,丝毫不见匠气堆叠。

京城里仿这幅画的画师不在少数,能仿其形的不过寥寥,更别说能仿其神韵了。

宁熙和程玉亭又将沈为青笔下的《花神图》从头至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愈看愈心惊。

沈为青的技法灵动暂且不提,仿作一事,从头至尾依样临摹倒还容易,可是若要在恰到好处的地方留出空白,却是极其难的。多留一寸,则挤压了后续的景致,少留一寸,则不足以铺满画卷,让画卷失了虚实平衡。

如今这幅画满幅密实,若非对原画烂熟于胸绝不可能做到。只怕是这幅画的原画师宁国公世子亲自来了,也未必能复现得分毫不差。

那为青,又是为什么会对这幅画这般熟悉?

席间又是一片窃窃私语。

“《花神图》又是什么?”

“嘘,别说了,且再看看。”

那中年富商听见了众人的对话,不耐烦道:“亏你们连这也不晓得。不是说京城人最好风雅,怎么连《花神图》的典故都不知?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他接着将花神化作昙花下凡和韦陀相遇相爱的故事简略讲了一遍,又道:“不过这比试的二人怪有默契的,一人画泉,一人画神,都没画昙花啊。不过要我说,还是《花神图》更切合谜题。”

“再说了,我家中就有幅《花神图》的仿作,布局勾勒都和姑娘这画如出一辙,不过那个画师可是画了近三个月才画成,姑娘只一柱香就画了出来,姑娘画技不俗,显然当判姑娘赢。”

这人口没遮拦,众人皆为他捏一把汗。

苍苍见众人议论纷纷,适时打断道:“两幅画都画得极好,让我拿给东家过目,等东家定夺。”说罢便令人捧着两幅画卷向楼后去了。

众人见还须等待片刻,纷纷回座,一时间楼中央只剩下沈为青和宿怀霜两人。

沈为青虽对宿怀霜心存芥蒂,但她向来对有才之人惺惺相惜。宿怀霜以泉为昙,构思精妙,匠心独具,她正要开口夸赞一番,谁知她刚一抬眼看向他,却见他的目光移向了她的手腕,她猛地想起沈二小姐的手伤,心下一恼,将视线移开了。

不过片刻,苍苍领着四个小厮重新回到楼中央,笑着对众人道:“东家看过两位贵客的画作,连连赞叹,宿大天官以泉为昙,甚是雅致,泉水正应了今日梅花宴的雪泡梅花酒。”

沈为青恍然大悟。

原来今日的梅花酒是取了泉水制作而成,难怪那般清冽,带着一丝微微甘甜。

楼中有人高声道:“那是宿大天官赢了?”

苍苍微微笑道:“别急,且待我说完。”

只见苍苍右手抬起,向前轻挥了一下,举着沈为青的画作的那两个小厮走至席间,停留片刻,然后走向二层楼,三层楼。

原来是要让在场众人都看清沈为青的画作。

苍苍接着说道:“东家说了,一柱香的时辰内,沈为青沈姑娘能画出《花神图》的九成神韵,实在叹为观止。此图描绘的是花神之情,令人动容。”

“宿大天官,以物喻物,才思敏捷,可沈姑娘以人喻物,足显草木有情之意,则是更高一筹。”

“所以今日这局,沈为青沈姑娘胜!”

此话一出,席间霎时一片静默,鸦雀无声。片刻之后,哗然之声骤起,满堂喧杂。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位姑娘赢了宿大天官?

不论这位沈为青姑娘是什么来历,今日一过,她的名字,只怕京城无人不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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