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亮着万家灯火,衬着青年肤色剔透如玉,鼻梁高挺,眉眼舒展。
他的眼瞳极亮,像是万家灯火里有一盏点亮在他的眼里。
沈为青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轮廓。
小小的、清晰的。
滴酒不沾的宿大天官,满饮此杯,只是为了问她一个问题么?
若在今日之前,她大可以随口答应了,答不上来的问题,信口胡诌一通,他也不能拿她如何。可是今日他跳下毒湖,洗清了嫌疑,又打破滴酒不沾的原则,只想得到一个答案,饶是像她这般向来不在乎规矩的人,也不忍在此时骗他。
“沈……姐姐刚刚和我说的你也都听到了,几个月前我意外落水,醒来便发现自己失忆了。”
“是。”
“所以啊,”沈为青深吸一口气,暗示他不要浪费时间在她身上了,道:“你问一个失忆的人问题,大概是得不到你想要的回答了。”
“我不在乎回答是否是我想要的。”宿怀霜目光灼灼,道:“我只要沈二小姐的回答。”
“就算失忆了,你还是你,不是么?”
夜风微凉,吹得沈为青打了个寒颤。
玉桌离了暖炉烘烤,渐渐退去温热,触手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错了。
她不是沈二小姐,所以她给不出沈二小姐的回答。
沈为青冷淡道:“宿大天官下次再要饮酒,还是将规则问清楚得好。我没答应要回答你的问题。”
她的重音放在了“你”这个字上。
宿怀霜道:“我还没说问题是什么,你怎知不想回答?”
“因为我没有想要问你的问题。”沈为青移开视线,道:“刚刚我和姐姐约定喝酒提问,是因为她有想要问我的问题,我亦有想问她的问题。可现在,你有问题要问我,可我却没有。”
对面那人陷入沉默,半晌,道:“你不想知道我们过去的事?”
“不想。”她果断答道。
沈为青后知后觉宿怀霜声音里的落寞,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和缓了许多,道:“过去的事,从你和姐姐的对话中我也能猜出一二。若是因为你记着我数年前曾救过你一命的恩情,今日你跳入湖中,也算是还了。宿大天官不必太过挂怀。”
宿怀霜凝视面前的人。
人人都道宿大天官算无遗策、占候如神,可他从来都看不透面前这人。她从以前到现在,向来活得肆意,来去如风,谁也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眼前这人睫羽微颤,微风吹动缠绕在她乌发间的青色丝带,在如墨的夜空中勾勒出山水般的延绵起伏,又像三月柳枝,收尽春光。
只恨春光迟来疾走。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小姐、宿大天官,大小姐吩咐我送两位出水阁。二小姐若想知道右手是如何伤的,可于元宵灯节长乐楼再聚。”
沈为青心下一凛。
沈以襄这么快就有了计划?
元宵灯节......
苍苍顿了顿,瞥了一眼沈为青,又将目光移到宿怀霜身上,斟酌着用词道:“大小姐还说,若想留在水阁,两间雅间也已经备下。”
沈为青见她神色古怪,怔了一怔,忽然明白了。
在沈以襄眼中,沈二小姐随宿怀霜去京城,宿怀霜也肯为了救沈二小姐纵身跳下毒湖,这郎情妾意的意味太明显了些。
可惜她撮合错人了啊。
她来京城,不过是只为替自己圆一个旧梦,替沈二小姐解一段恩怨。
人这一生的心力,拢共就这么多,难得重来,已是上天恩赐,再贪心多求,只怕老天要将她现下有的也收回了。
今日她话说得决绝,沈二小姐和宿怀霜之间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不必,麻烦送我出水阁吧。”
她想撇清关系自不用说,关键是墨墨在家关了一天,虽给它留了足量的小鱼干和清水,终究放心不下。
她径自向前走去,不再管宿怀霜对她说的一番话有何反应。
小舟已候在岸边。
沈为青一只脚刚踏上小舟,余光里人影一掠,小舟轻轻晃了下,只见宿怀霜已经先她一步上了舟。
风仪都不要了,看来是放下了。
沈为青跟在他后面上了小舟。
小舟轻轻摇晃,水面波光粼粼,湖中月影影绰绰。
沈为青目光放空,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
本以为长乐楼的新东家是宁国公世子陆迟霖,可竟是沈大小姐沈以襄。听她所言,她和宁国公世子还有一段往事。
他二人的字迹相同,不是宁国公世子教了沈大小姐,就是相反。只怪今日聊到沈家老爷夫人,一时间沈以襄和自己的心神都乱了,不然就能问得更明白些。
好在现在看来,有嫌疑的人排除了宿怀霜和沈以襄。
沈以襄说得没错。
她要找出幕后凶手,不能在一片黑暗中茫然前行,至少有一盏灯,让她能够全够信赖。
宿怀霜可以信赖。不过之后,也不再会和他有什么往来了。他那样淡漠懒倦的人,她既已划清界线,他绝无可能再凑上前来。
这样也好。
沈为青闭上双眼。
忽然有什么抓紧了她的手臂。
沈为青吓了一跳,睁眼看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扣着自己的手臂,皱眉道:“你干什么?”
只见宿怀霜闭着眼睛,似乎在强忍着某种情绪,半晌,睁开眼睛,抬头看向夜空,冷道:
“这浑仪近日是谁在管,窥管晃得厉害。”
沈为青:“……”
哪里来的浑仪?哪里来的窥管?
身旁青年转头看向沈为青,微微皱眉,似有不悦。他面色不改,眼神冷定,任谁看了,都是灵台清明的样子。
如果不是沈为青和他离得近,看得清的话,她也会这样认为。
宿怀霜平日里眼睛是极清亮的,可如今在月光倾泻之下,却泛着一层薄雾,明明看向沈为青,目光却越过她,看向了她身后很远的地方。
沈为青的眼睛慢慢地变圆了。
他这是喝醉了?
一杯的量,就醉了?
宿大天官滴酒不沾,是因为酒量太差?
难怪刚刚抢着上舟,原来是冷酒后犯,酒劲上来得慢。
他该不会和宁熙似的,喝醉了要吐吧?在平地宁熙尚且吐了一宿,何况这小舟摇摇晃晃……
沈为青只是一晃神,下一瞬就要将他的手掰开。
宿怀霜不松手,只不悦道:“你拒绝我?”
他的长睫在月光下洒下一片暗影,像是蝴蝶的翅膀,湖光倒影在他的眼睛里,湿漉漉的,这句话听不出来命令口吻,倒有点可怜兮兮的意味。
沈为青叹了口气。
罢了,好在水阁离长乐楼并不远,等到了长乐楼便分道扬镳。
沈为青便任凭他抓着。
“背。”谁知宿怀霜又开口道。
“什么?”
“十六黄星分,五离珠,女上星……”宿怀霜顿了顿,似乎是起了个头,让沈为青接下去,颇为满意道:“背。”
沈为青皱眉。
听起来是钦天监要背诵的天文典籍。这是真把她当作钦天监的官员了。
“我不会。”
“背。”宿怀霜固执地重复。
没想到连醉酒都想的是天文典籍,宿怀霜倒真是勤勉,所谓占候如神,也离不开日日苦功吧。
沈为青忽然好奇起来,激将道:“你让我背,是不是你自己忘了?”
醉酒的宿怀霜似乎和清醒时大不相同,平日里的宿怀霜丝毫不受激将,不知道酒后的他,会如何反应?
“十六黄星分,五离珠,女上星。败瓜瓠瓜生,两瓠瓜,各五明。”
沈为青秀眉一挑,颇觉意外。
没想到他竟醉得这样深。
“天九弹弓形,两星入,河中横。四奚仲天津,七仲侧,扶筐星……”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青年的声音,低沉的、舒缓的,慢慢随着湖水流淌在这夜中。
微风吹起沈为青颊边碎发,她托腮看了看宿怀霜,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如墨夜空,看向了点点繁星。
好像这样静静听着,也不错。
小舟轻轻靠岸。
宿怀霜下舟时,脚步虚浮,沈为青只得撑着他的手肘,半扶着他前行。宿怀霜比沈为青高半个头,从远处看,却似黑狐裘罩着两个人。
两人回到长乐楼,只见楼里楼外半个人影也不见,应是夜深,众人都散了。
沈为青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人做到底,送他回宿府,只当是还了他今日的救命之恩。
“骗子。”
一路慢慢走着,忽然她听到头顶上方传来闷闷的声音,“什么都不记得了,才说约定作废。”
沈为青蓦地一惊。
她记得除夕那日在她的画肆,她为了探听宿怀霜是从何处得来的《花神图》,代替沈二小姐承诺宿怀霜,同意他二人间的约定作废。
“你醒了?”沈为青蓦地抽出手。
只见宿怀霜似失去重心,直直向前倒去。沈为青眼疾手快拉住他,他才没有继续向前摔去。
沈为青借着月光凑近看宿怀霜的脸,只见他闭着眼睛,浑然不知现在身处何处的样子。
原来还在醉着。
沈为青一边扶着宿怀霜向前走去,一边嘟囔道:“到底是什么约定啊?”
其实她也并不是一点都不想知道他和沈二小姐的往事的。
“我们重新认识,行不行?”宿怀霜的声音依旧闷闷的,似乎是在说醉话。
“行行行。”沈为青随意答道,“那约定呢?是什么?”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轮到他答,就不说话了。
“啧。”沈为青不满道,继续扶着他向前走去。
她一心想着赶紧将人送到宿府,没发觉身侧的青年嘴角微弯,目光落在她身上,显出难得的温柔,那目光里半分醉意也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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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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