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四下里一阵骚动。
先前议论宿怀霜的两人沉默了一阵,紧接着交头接耳起来。
“是他?”先一人问道。
“是啊。”后一人答道。
“真是平江郡王?我还道是我眼花了。”
“准没错。”那人顿了顿,又道:“只是没想到这次雅集是平江郡王借着北园主人的名号办的,今日之前居然一点消息都不漏,你说平江郡王想干什么?”
“管他要干什么,今日是来值了。宁国公世子和平江郡王都在,无论得了哪位青眼,都是天大的好事。”
“别慌啊,看看情况再说。”
“你愿意等就等着。”先一人语气不耐烦,站起身来,向前方画案急步而去。
后一人见状,也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唯恐失了先机。
宋凡鱼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向前走去,从背影看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先去的那个人身手矫健,后去的那个人则显得较为稳重敦厚。
屋内烛光又是一晃。
陆迟霖笑了笑,道:“当日情景你记得这样清楚,我倒是小瞧了你。这百来号人,你若真的人人都能记住,定能猜出我是谁了。”
宋凡鱼低头道:“颜庄主人,岂能是这百来人当中的凡俗之流。”
陆迟霖听了这略显恭维的话,神色淡淡,只道:“你倒说说,哪几人在这百来人中非等闲之辈呢?”
宋凡鱼思忖片刻,接着说了下去。
平江郡王此番话引得席间一片骚动,众人都跃跃欲试。只见前面放了张青黛色石面长桌,上头每隔一段距离便放着成套的笔墨纸砚,细数过去,共容十人同时作画。
一青年抢先一步占了一个位置,低头一看,惊呼道:“玉枝纸?!”
平江郡王含笑道:“既是请各位名士作画,当然要用最好的纸。”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涌上前去,眼看着十个位置霎时被占满了,六男四女。
剩下没抢到位置的人里有一人朗声道:“十个位置,哪里容得下百位名士?”
平江郡王笑道:“百位名士愿在此雅集留下墨宝,岂有将众位的珍贵笔墨拒之门外的道理。一轮位置十个,依次上台,十轮过后,百位名士都能尽情挥墨,畅快舒怀了。今日之后,此事定会在京城传为佳话。”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响应:“平江郡王办的雅集,我们当然都要试一试了。”“这雅集举办得好啊,让我们离得近了去看一看宁国公世子的画。”一片叫好声中,也不乏低声嘀咕:“平江郡王和宁国公世子是什么关系,平江郡王的雅集上竟要临摹宁国公世子的画?”
一时间,多半目光都聚集在了台上,少数还在和宁国公世子搭话,可是目光也若有似无地掠到了台上。
席间唯有宿怀霜一人垂眸饮茶,对台上的一切恍若未闻,反倒显得尤为惹人注目,引得宋凡鱼多看了几眼。
只见一个身着穿着宝蓝色锦袍的青年上前,同宿怀霜搭话,言语间语气十分熟稔:“怀霜居然也来了,钦天监近日公务繁忙,难得见你出来走动。”
他身旁一个身着褐色锦袍的青年,年纪看着要比他大三五岁,勾着他的肩膀,笑道:“那还不是要怪你这个当副手的办事不力,累着我们宿大天官了。”忽然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几下,“呸呸,儿子怎么能领老子的称谓,应该称宿小天官。”
先前那个穿宝蓝色锦袍的青年佯装动怒,道:“别胡说。”
这两人时常出现在各大雅集之中,宋凡鱼认得他二人。
先一人名叫孙升,是钦天监少监,是先监正宿怀霜的父亲宿谨的学生。因宿谨在世时十分看重此人,所以年纪轻轻便做到了少监的位置。宿谨去世,监正的位置空了出来,此人本是最强劲的候选人,却因一道圣旨同这个位置失之交臂,让宿怀霜当了监正。如今看起来孙升是对此事极为不满。
他虽虚长宿怀霜几岁,但宿怀霜毕竟高他一级,他直呼宿怀霜的名字,是不把宿怀霜当监正,存心要让其难堪。
后一人则是翰林天文院的监生,名叫吴信。翰林天文院和钦天监均观测天象,占侯吉凶,以皇城内廷为隔,一内一外,相互检察监督。翰林天文院的监生若能得到钦天监少监的一两句认可,对转为正式学生大有裨益,是以吴信对孙升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宿怀霜年纪轻,又处于非议之中,虽是监正一职,但吴信总想着宿怀霜在这职位上待不了多久,不把宿怀霜放在眼里。
宿怀霜看了两人一眼,一言不发,接着饮茶。
“咬人的狗向来是不叫的了。”陆迟霖忽然冷冷开口。
宋凡鱼低头沉默。
沈为青看向宿怀霜,见他依旧神色淡淡,可她自己胸腹间腾起一股怒火,强压下去,呼吸声不自觉粗重了些。
只见陆迟霖忽然微微扬头,目光几乎要触及沈为青所在的方向。
沈为青心中一紧。
现下移回瓦片是万万来不及了,但凡他看向这边,一定能察觉出异样。
好在陆迟霖的目光只是一晃,紧接着又落在了前方,应是看回了宋凡鱼。
“脸色怎么这样差?莫不是我说了你的心上人,你心里不痛快了?”陆迟霖笑道。
“不敢。”
“接着说。”
“是。”
“你!”吴信见宿怀霜仿佛没看见他二人,看了一眼孙升的脸色,替他向宿怀霜怒道。
吴信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台前一阵喧哗,循声望去,只见台上十人中的两人吵了起来。其中一人便是此前议论宿怀霜的身手矫健的那位,另一人则是个极为俊朗的清秀公子。
先一人不满道:“我好端端地画我的,阁下不住发出些怪声,是做什么?”
那清秀公子哼了一声,道:“好端端地画?你的手都快要伸到我鼻子前头了。要出风头也不是这么个出法。”他的声音竟十分婉转清脆。
听到此处,陆迟霖忽然低笑一声,道:“她最爱多管闲事。你接着说。”
宋凡鱼微微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先一人被点出心事,满脸通红,怒道:“文人风雅之事,出什么风头了?”他瞥见平江郡王眉头紧拧,想平江郡王定是不满有人在他的雅集上闹事,这小子惹的祸,可别连累到自己,立即道:“你这毛头小子,谁教你胡言乱语?速速下去,别碍着平江郡王的眼!”
那清秀公子扬眉笑道:“胡言乱语?不会吧,我爹爹娘亲可没教我溜须拍马。”
那人强忍着怒意,道:“让你爹娘好好教过再来!”
那清秀公子脸色一变,抓起桌上的砚台,袍袖一扬,眼见着一整个砚台里的墨汁就要淋到先一人的头上。
电光火石间,饶是那人身手矫健,却免不了要被泼一身黑墨。
“不许胡闹!”平江郡王低声呵道。
他此前一直是微笑着,众人只道他脾气温和,此时收敛笑意,方觉出此人仪态威严,让人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爹爹,这人他骂你呢!”那清秀公子放下手中砚台。平江郡王脸色一沉,那清秀公子吐了吐舌头,平江郡王见状,原本想说的重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见那清秀公子径直走下台,到陆迟霖身旁坐下。
沈为青心下了然。
原来这清秀公子竟是顺安县主赵令璞扮的。
此言一出,四下里一片哗然,刚刚和她争吵的那人脸色煞白,嘴唇张张合合,不知该说些什么。本来是想着在平江郡王露个脸,谁知竟惹到了这位顺安县主。
陆迟霖用手挑了挑烛火,烛光蓦地晃动了一下,道:“平江郡王举办的雅集,临摹宁国公世子的《花神图》,还叫上了你们这些民间画师……”他顿了顿,笑意更盛,“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在这场雅集里,你不过是个陪衬。”
宋凡鱼脸色一白,紧咬下唇,沉默不语。
沈为青心念一转,明白了陆迟霖的意思。
平江郡王的女儿是赵令璞,宠爱非常,又正当议婚的年纪。如此大张旗鼓,举办雅集,用了陆迟霖的画作,自然是对他十分欣赏,又有临摹画作这一说,想来是要让自己的女儿临摹这幅画,以画搭线,有意将二人凑成这一对儿。
只是赵令璞这么个古灵精怪的性子,也不知她父亲是怎么说动她来参加这次雅集的。
宋凡鱼等一众民间画师,当然就是请来为他的女儿当陪衬的了。若是没有人争,怎么能显得出赵令璞的好来?
宋凡鱼紧咬嘴唇,须臾,道:“多一次机会当众作画,便多一次机会让更多人看到我。于我而言,目的已经达到。至于是不是陪衬,我不在意。”
陆迟霖笑道:“这话倒说得有理。宿怀霜不就看到你了么?接着说。”宋凡鱼答了句是。
赵令璞侧头看向陆迟霖,道:“你好大的架子,自从高黎回来便不见人影,还得劳我父亲来请。”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陆迟霖还未接话,众人陆续咂摸出味来,台上的人放下笔走下台来,台下的人也纷纷回席。既然平江郡王意有所属,还凑什么热闹,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底下坐着的人,明白过来的,自然不肯再出头,没明白过来的跃跃欲试,也都被有眼色的人拦了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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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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