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曄把谢见珩带回了西天。
西天的灰雾依旧弥漫,一座座倾倒的神殿在雾中若隐若现。谢见珩跟在玄曄身后,走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神色平静如常。
玄曄时不时回头看他。
他看见谢见珩的眉头偶尔皱一下,却始终没有出声。那股弥漫的戾气正在侵蚀他的神力,谢见珩的白发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像是镀上了一层霜。
玄曄停下脚步。
“难受就说话。”
谢见珩摇摇头:“还好。”
玄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身边。
谢见珩低头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他。
玄曄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跟紧点。本君周身有神力护着,能挡一些。”
谢见珩没有挣开。
他任由玄曄握着自己的手腕,跟着他穿过灰雾,走向那座唯一还算完整的神殿。
玄冥殿比谢见珩想象中更破败。
殿门半塌,匾额斑驳,殿内的陈设东倒西歪。可玄曄把他带到后殿时,谢见珩看见了一张还算整洁的石榻,榻上铺着兽皮,旁边摆着几个陶罐。
玄曄松开他的手腕,指了指石榻。
“你睡这儿。”
谢见珩看了看那张榻,又看向他:“你呢?”
玄曄冷哼一声:“本君用不着你操心。”
谢见珩没说话。
他在石榻边坐下,抬头打量四周。后殿比前殿稍微好一些,至少没有漏风漏雨。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有散落的竹简,有缺了口的陶器,还有几件玄色的衣袍随意挂着。
玄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后悔。
他把人带回来做什么?
让一个慈神住在西天,住在自己殿里,这要是传出去……
可他没有开口赶人。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谢见珩安静地坐在那里,白发垂落,侧脸温润。
那股气息又来了。
干净的、温润的香火气息,一点点驱散殿中经年累月积下的戾气。
玄曄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去。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谢见珩住进了玄冥殿的后殿,每日也不出门,就坐在那张石榻上,偶尔翻翻玄曄堆在墙角的竹简,偶尔闭目养神。
玄曄每日都会来。
有时候送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那么在门口站一会儿,看他几眼,然后转身就走。
谢见珩从不多问。
玄曄来了,他便抬头笑笑;玄曄走了,他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一回玄曄忍不住问:“你不闷?”
谢见珩摇摇头。
玄曄皱眉:“整天待在这破地方,不闷?”
谢见珩想了想,反问:“你每日来看我,不闷?”
玄曄被他问住了。
他每日来看谢见珩,当然不闷。可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只能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见珩还坐在那里,白发垂落,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他。
玄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又过了几日,玄曄再来时,发现谢见珩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拇指大小,通体莹白,隐隐泛着温润的光。谢见珩正低头看着它,神色有些恍惚。
玄曄走过去,盯着那块玉佩看了片刻。
“这是什么?”
谢见珩抬起头,将玉佩递给他看。
玄曄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玉佩上没有字,没有纹路,就是一块再寻常不过的玉。
“哪儿来的?”
谢见珩指了指墙角那堆杂物:“那里翻出来的。”
玄曄愣了愣。
那是他的东西。准确说,是很久以前,不知哪个恶神送来的。他早就忘了,就那么堆在墙角落灰。
可谢见珩拿着它,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玄曄把玉佩还给他。
“喜欢就留着。”
谢见珩抬头看他。
玄曄别开眼:“本君殿里的东西,本君说了算。”
谢见珩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过了片刻,弯了弯唇角。
“好。”
那天晚上,玄曄躺在自己的石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谢见珩看那块玉佩的眼神,想起他说“好”时的神情,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那个人安安静静待在自己殿里的模样。
他的殿里,从来只有他自己。
不对,曾经有很多恶神,可他们都死了。死了之后,殿里就只剩下他一个。
他习惯了孤独。
甚至可以说,他享受孤独。没有其他神在身边聒噪,没有那些虚伪的客套和算计,他落得清静。
可现在不一样了。
后殿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慈神。
他每天去看他,看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他低头翻那些落灰的竹简,看他唇角弯起时的弧度。
玄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那个人走。
变故发生在半月后。
那天玄曄照常去后殿,推开门时,却见谢见珩正捂着心口,脸色白得吓人。
他快步冲过去。
“怎么了?”
谢见珩抬起头,冲他摇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却忽然身子一软,往前栽去。
玄曄一把接住他。
谢见珩靠在他怀里,白发散落,眼睫低垂,鼻尖那颗朱砂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的身体冷得吓人,那股一直萦绕在他周身的香火气息,此刻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玄曄的心猛地揪紧。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声音发紧:“谢见珩?”
谢见珩没有回应。
玄曄把他放平在石榻上,抬手按在他心口。神力度进去,却像是石沉大海,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他的神力在流失。
玄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西天的戾气,会腐蚀慈神的神力。
谢见珩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每天都在被那些戾气侵蚀。他从来不吭声,从来不抱怨,就这么硬撑着。
玄曄猛地站起身。
他要带他走。离开西天,离开这些该死的戾气,把他送回东天去。
可他刚站起来,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玄曄低头看去。
谢见珩睁开了眼。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得很。
“别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玄曄皱眉:“你的神力快没了,本君送你回……”
“我说,别动。”
谢见珩打断他。
他攥着玄曄的手腕,慢慢坐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玄曄脸上,没有移开半分。
“我没事。”
玄曄盯着他,胸口憋着一股气。
“你当本君瞎?你这样子叫没事?”
谢见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玄曄,过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
“你在担心我?”
玄曄一愣。
随即他甩开谢见珩的手,猛地站起来,背过身去。
“少自作多情。”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玄曄攥紧了拳头。
他想骂他,想问他为什么不早说,想把他送回东天去,再也不用管这个不知死活的慈神。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背对着谢见珩站着,肩膀绷得死紧。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下次不舒服,早点说。”
身后没有回应。
玄曄猛地回头。
谢见珩靠在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唇角那抹弧度还在,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玄曄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滑落的兽皮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些,他只知道,这个人不能有事。
绝对不行。
谢见珩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玄曄的脸。
那人就坐在榻边,背对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玄色衣袍皱巴巴的,发丝也有些散乱,像是坐了整整一夜没动过。
谢见珩静静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玄曄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势,此刻淡了许多。不是消失,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那股压制住他的力量,竟然是自己身上的香火气息。
这些日子,他住在这后殿里,他的气息一点点渗进这座殿中,一点点驱散那些经年累月的戾气。而玄曄日日来看他,日日被那股气息浸染,周身的戾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减。
谢见珩忽然明白过来。
这才是玄曄把他扣在身边的原因。
不是他嘴上说的什么“有伤要负责”,而是他身上这股气息,能让玄曄好过一些。
他正想着,玄曄忽然回过头。
四目相对。
玄曄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醒了?”
谢见珩点点头。
玄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谢见珩没有躲。
那只手覆在他额上,有些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片刻后,玄曄收回手,别开眼。
“死不了。”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嗯。”
玄曄站起来,背对着他,声音硬邦邦的:“以后别硬撑。本君不差你这点神力。”
谢见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留我在这里,是因为我的气息能让你好受些,对不对?”
玄曄的背影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谢见珩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个人僵直的背影,过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
“没关系。”
玄曄猛地回头。
谢见珩靠在榻上,白发披散,神情平静。他看着玄曄,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玄曄看不懂的东西。
“你需要我。”谢见珩说,“我在这里,就是好的。”
玄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面,看着榻上那个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看着他鼻尖那颗殷红的朱砂痣。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
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陌生,剧烈,让他不知所措。
他只能转过身,快步走出后殿。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那么快,那么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后殿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慈神。
一个让他不知所措的慈神。
玄曄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好像,不想让那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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