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隔
### 一百零六
那年夏天,我们去了一趟那个城中村。
是他提的,说很久没回去看看了。
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弯弯的,两边是老旧的楼房。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有几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
那扇铁门也还是老样子,油漆又剥落了一些,露出更多的锈迹。
我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他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进去看看?”
我点点头。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齐腰深。那间小房子还在,窗户破了,门也歪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他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
“我以前就在这儿长大。”
他看着我。
“嗯。”
我指着那间房子。
“那是我的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窗户对着院子,春天的时候,能??墙角的野花开。”
他握紧了我的手。
我继续说:“养母每天四点起床,在院子里和面。我睡在床上,能听到她和面的声音。嘭、嘭、嘭。”
他的眼眶有点红。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
“现在有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他靠过来,抱住我。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杂草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们在那里待了很久。
他把院子里杂草拔了一些,把那扇歪了的门扶正了一点。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
他满头是汗,但一直在笑。
“沈时宁。”
“嗯?”
“以后每年都回来看看,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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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零七
那年秋天,沈先生病了。
不是很严重,但要住院观察。
沈柏舟每天去医院陪他,我忙完公司的事也会过去。
有一天傍晚,我去的时候,沈先生刚睡着。
沈柏舟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眶有点红。
“沈时宁。”
“嗯?”
“我爸老了。”
我看着沈先生的脸。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嗯。”我说。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身上。
“我怕。”
我摸着他的红发。
“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走。”
我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
“他还要看着我们。”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继续说:“他说过,要看着我们把公司管好,看着我们好好的。”
他的眼眶又红了。
“真的?”
“真的。”
他靠回我怀里。
那天晚上,沈先生醒了。
看到我们坐在床边,他笑了。
“都在?”
沈柏舟点点头。
“爸,你感觉怎么样?”
沈先生想了想。
“还行。”
他看着我们俩,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时宁,柏舟。”
我们看着他。
“你们要好好的。”
沈柏舟的眼眶红了。
我点点头。
“会的。”
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像窗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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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零八
那年冬天,沈先生出院了。
我们去接他。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
“还是外面好。”
沈柏舟笑了。
“爸,回家吧。”
他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沈先生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
“变了,”他说,“好多地方都变了。”
沈柏舟坐在他旁边。
“爸,你多久没出来转转了?”
他想了一会儿。
“好几年了吧。”
沈柏舟沉默了。
沈先生转过头,看着我们。
“以后多出来转转。”
沈柏舟点点头。
“我陪你。”
沈先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沈家吃饭。
沈夫人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沈先生爱吃的。
他看着那桌菜,眼眶有点红。
“做这么多干什么?”
沈夫人瞪他一眼。
“你出院,不该庆祝?”
他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坐在客厅里说话。
说着说着,沈先生忽然问:
“时宁,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愣了一下。
沈柏舟也愣了。
沈先生看着我们俩的表情,笑了。
“开玩笑的。”
他顿了顿。
“你们好好的就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
“会的。”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沈柏舟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沈时宁。”
“嗯?”
“我爸老了。”
我看着前方的路。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们要好好的。”
我摸着他的红发。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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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零九
那年春天,沈先生又住院了。
这次比上次严重。
沈柏舟天天守在医院?我忙完公司的事也会过去。
有一天晚上,沈先生把我们都叫到床边。
他看着我们,目光很平静。
“时宁,柏舟。”
我们看着他。
“我可能要走了。”
沈柏舟的眼眶红了。
“爸……”
他摆摆手。
“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
“这辈子,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两个。”
他看着沈柏舟。
“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染头发,打钉子,整天冷着一张脸。我以为你会一直这样。”
他笑了笑。
“后来有时宁了,你变了。”
沈柏舟的眼泪掉下来。
他看向我。
“时宁,你回来的时候,我担心过。担心你不适应,担心你和柏舟处不来。”
他握住我的手。
“后来发现,我多虑了。你比他稳重,比他懂事。你带着他,我放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
“爸。”
他点点头。
“好孩子。”
他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公司交给你,我放心。他交给你,我也放心。”
他转过头,看着我们。
“你们要好好的。”
沈柏舟哭着点头。
我也点点头。
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像窗外的月光。
那天凌晨,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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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一十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沈夫人哭得站不稳,沈柏舟一直扶着她。
我站在灵前,看着他的照片。
照片是他五十岁那年拍的,穿着西装,笑得很好看。
沈柏舟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他握着我的手,很紧。
“沈时宁。”
“嗯?”
“爸走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
“嗯。”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沈家。
沈夫人已经睡了,佣人也散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看着那棵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
“这棵树是我爸种的。”
我看着那棵树。
“嗯。”
“他说,等树长大了,我们就能在树下乘凉。”
他顿了顿。
“树长大了,他不在了。”
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靠在我怀里,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哭。
因为他的身体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在那棵桂花树上。
他靠在我怀里,一直看着那棵树。
后来他睡着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眉头微微皱着。
我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爸,你放心。”我说。
“我会照顾好他。”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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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一十一
那之后的日子,他变了一些。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懂事了。
他开始每天去公司,开始学着处理那些以前从来不碰的事。
有时候我加班,他会陪着我。
有时候他加班,我会去接他。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我:
“沈时宁,我爸以前也这样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
“这样累。”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吧。”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以前不懂他。”
我摸着他的红发。
“现在懂了?”
他想了想。
“懂了一点。”
我看着他。
“懂什么了?”
他看着前方。
“懂他为什么那么忙。懂他为什么有时候不回家。懂他为什么总是很累。”
他顿了顿。
“因为他要撑着这个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也要撑?”
他点点头。
“你撑公司,我撑你。”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累了,我陪你。你烦了,我听你说。你撑不住了,我接着。”
他看着我的眼睛。
“这样你就不会那么累。”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认真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我把他拉进怀里。
“沈柏舟。”
“嗯?”
“你长大了。”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又不一样。
多了一点什么。
可能是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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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一十二
那年秋天,桂花又开了。
是我们院子里那棵。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红发上。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宁。”
“嗯?”
“又是一年。”
我看着满树的花。
“嗯。”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
我摸着他的红发。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轻的:
“沈时宁。”
“嗯?”
“谢谢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谢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谢谢你陪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映着花瓣的眼睛。
然后我把他拉进怀里。
花瓣落在我们身上。
很轻,很暖。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那个笑,比满树的桂花还好看。
窗外的月亮很亮。
一年又一年。
他在。
我也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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