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无声的雪崩

第五章无声的雪崩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程逸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逐渐喧嚣的城市。电脑屏幕上是冯煜修改后的协议草案,旁边摊开着惠勒教授那封尘封邮件的打印稿。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灰尘,像一场缓慢无声的雪崩。

冯煜的协议修改得很快,几乎是在程逸挂断电话后一小时就发了过来。关于“神谕”项目的最终解释权和紧急处置权,条款被细化,明确了程逸的绝对权力,甚至包括“在特定情况下,有权单方面终止项目并销毁核心数据”的极端条款。资金支付方式也做了让步,百分之四十前期款,工厂投产日付清剩余百分之六十。看起来,冯煜做出了他能做的所有妥协。

但第三条,关于背后势力的名单,协议中只字未提,冯煜在回复邮件里也只说了一句:“时机成熟时,你会知道。”

时机成熟?什么时候才算成熟?当“神谕”成为无法回头、无法控制的现实时吗?

程逸的目光回到惠勒的邮件上。短短三句话,像三个冰冷的谜题,横亘在十二年的时光那头。惠勒用中文写下这段话,显然是为了避开可能的监控,也说明这段话至关重要。他预感到危险,所以留下了警告,但这警告却阴差阳错,直到今天才被程逸看到。

“花园里不止一个园丁。” 程逸低声重复。深网上的“园丁”,是巧合吗?还是惠勒当年就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或者这一类存在?他们像园丁一样,观察、修剪,甚至培育着像“神谕”这样的“种子”?

A警告“小心园丁”,惠勒说“花园里不止一个园丁”。这意味着,在暗处观察、甚至可能试图影响“神谕”这类AI发展的势力,可能不止一方。冯煜是其中之一吗?李国涛代表的国家力量是其中之一吗?A又是站在哪一边?还是独立于所有“园丁”之外的变量?

“小心那些修剪枝叶的手。” —— 修剪,意味着干预,意味着按照某种意图去塑造。谁的手在修剪?修剪的目的是什么?是让“花园”更符合他们的审美,还是为了摘取“果实”?

程逸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他掌握的信息太少了,碎片化的线索指向不同的方向,彼此矛盾,真假难辨。他像一个在黑暗迷宫中摸索的人,手里只有几根随时可能熄灭的火柴。

他需要突破口。一个能让他看清部分棋盘,至少看清一两个棋手真面目的突破口。

他想起了那张匿名照片。那个雨夜来访的神秘人。他/她留下照片,显然是为了示警,提醒他冯煜知晓论文之事。这个人可能知道更多。

他又想起A。A能知道“论文不止一份”,能知道冯煜拿到了副本,甚至能知道“园丁”的存在并发出警告。A掌握的信息渠道,深不可测。A似乎是友非敌,但目的不明。

或许,可以从那个留下照片的人入手。对方能潜入启明园区外围,留下东西而不被抓住,必然对园区安保有一定了解,或者有内应。照片是旧照片,说明对方可能认识当年的自己和冯煜,甚至可能是MIT时期的旧识。

程逸打开电脑,调出保安部昨晚提交的监控报告。画面很模糊,雨夜,深色雨衣,体型偏瘦,动作利落。没有清晰面部特征。对方刻意避开了摄像头,对园区监控布局似乎很熟悉。是内部人?还是外部专业侦查人员?

他放大对方停留位置的背景。墙角,灌木丛,远处路灯的光晕……没什么特别。等等。程逸将画面亮度调到最高,对比度增强。在神秘人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雨水反光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不自然的凹陷。

他立刻联系保安部主管老陈:“昨晚发现照片的位置,地面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脚印,或者别的痕迹?”

老陈很快回复:“雨太大,脚印基本冲没了。不过……在放置密封袋的墙根泥地里,我们发现了一个很浅的、像是用树枝或是什么东西划出来的记号。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野猫或者小孩弄的。”

“记号什么样?”

“拍下来了,我发您。”

几秒钟后,一张照片传到程逸手机。泥泞的地面上,有一个用硬物划出的简单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指向右上方的箭头,箭头末端还有一个很小的点。

程逸盯着这个符号。这不像是随手乱画的。它简洁,有特定指向。是某种标记?还是留给他的信息?

箭头指向右上……那个方向是……程逸调出园区平面图,以留下记号的位置为原点,箭头指向的右上方向,延伸出去……是园区东侧的一个小型消防通道门。那扇门通常是锁闭的,只有紧急情况或特定维修时才会开启。

是暗示他从那里离开?还是那里有什么?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五分。距离给冯煜的最终答复还有几分钟。距离李国涛的“最后机会”也所剩无几。

他必须做决定。但此刻,他决定暂缓。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验证一些猜测。

他给冯煜发了一封简短邮件:“协议条款仍需内部审议。最终决定延至今日下午五点前告知。”

然后,他拨通了内线:“林薇,准备车,我要出去一趟。另外,联系研发部,启动‘神谕’的‘深度静默’程序,切断所有非必要的外部能源和网络连接,只保留基础维生电源和核心数据物理备份。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接触主服务器。这是最高指令。”

“深度静默”?程总,那会中断所有当前模拟和训练进程,可能导致……”林薇的声音充满惊讶。

“执行命令。”程逸不容置疑。

“是!”

“深度静默”是程逸为“神谕”设置的最后一道保险。一旦启动,系统会进入最低功耗的休眠状态,所有动态进程暂停,只保留最核心的数据和算法结构,并且物理上切断与所有外部设备、网络的连接,形成一个彻底的“信息黑洞”。这是防止“神谕”在无人监控时发生意外的最极端措施,从未真正使用过。但今天,在收到惠勒的警告,意识到潜在的、来自多方的窥探后,程逸觉得有必要让“神谕”暂时从这场旋涡中消失。

几分钟后,程逸换了身不起眼的休闲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从私人电梯直接下到地下车库。他没有用平时的座驾,而是开了一辆很少使用的普通黑色轿车,从侧门低调驶出。

他没有去那个消防通道门。那太明显了,可能是个陷阱。他驱车在市区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后,开向了与园区相反的方向——位于市郊的一个老式居民区。

这里曾是大学的教职工宿舍,建筑陈旧,树木茂密,居住的多是老人。程逸将车停在一个街角,步行进入小区。他走到一栋灰墙红瓦的六层楼前,没有进单元门,而是绕到楼后,沿着狭窄的楼梯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里堆满杂物,弥漫着霉味。他走到最深处,挪开几个旧纸箱,露出后面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块不起眼的、似乎是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灰色面板。程逸将右手按在面板上,又靠近进行视网膜扫描。

轻微的电流声后,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里面是一个只有几平米、布满灰尘的小房间,看起来像废弃的储藏室。但程逸走到房间另一侧,在地板某处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又一块地板滑开,露出向下的金属阶梯。

他走了下去。下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空间,与上面的破败截然不同。这里整洁、干净,墙壁是铅灰色的金属,没有任何窗户。房间中央是一张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几台老式但保养良好的电脑和电子设备,屏幕亮着,运行着复杂的代码。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机器运转的微弱热量。

这是程逸多年前秘密建立的安全屋之一。只有他自己知道。连冯煜和林薇都不知晓。这里的设备与外界物理隔绝,通过多重加密和中继与特定节点连接,是他处理最敏感事务、进行最机密计算的场所。他甚至在这里保存了“神谕”核心算法的几个早期备份,以防万一。

他走到主电脑前,启动了一个特殊的通讯协议。这个协议不通过任何公共网络,而是通过几个分散在全球的、由他早年设置的独立卫星节点进行跳转,几乎无法追踪。

他输入了一串冗长的密钥。屏幕暗了片刻,然后亮起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只有一个光标在闪烁。

他输入:“A,你在吗?我需要谈谈。关于花园,关于园丁。”

没有立刻回复。程逸耐心等待着。他知道A的行事风格,神出鬼没,只在认为安全时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逸调出另一个界面,开始分析那个神秘符号。他将符号输入图像识别程序,与已知的符号库进行比对。没有完全匹配的结果。但当他将符号旋转、分解后,程序提示,这个符号与某些古老的天文或导航标记有相似之处,也可能是一种简化的“指示标记”。

箭头指向右上……在导航中,右上通常代表东北方向。但结合那个小点呢?点可以代表位置,目标,或者……起点?

他尝试在地图上,以启明园区那个记号点为起点,向东北方向画一条射线。射线延伸出去,穿过城市,指向……一片城乡结合部,再往外是农田和零星厂房。没有什么特别。

也许不是地理方向。程逸换了个思路。箭头指向右上,在数学或图表中,通常表示增长、上升、积极趋势。但加上那个点呢?点有时代表“原点”或“焦点”。一个指向右上方的箭头,末端有个点……这像什么?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这很像电路图或程序流程图里的一种符号——“跳转”或“转向”标记!箭头指向一个节点,表示程序执行流跳转到那个节点继续。

如果这个符号是程序化的,那它想传达什么?“跳转到某处”?“转向某个位置”?

他再次审视照片。符号是划在泥地上的,很潦草,但箭头和点的相对位置很明确。会不会是……坐标?用箭头方向表示角度,用点的位置表示距离?

他立刻进行测算。以符号所在点为原点,箭头指向约60度(东北方向偏东)。那个点的位置,距离原点大约……他根据照片比例尺估算,大约5到7厘米。如果是按比例换算呢?比如1厘米代表1公里?那目标就在东北方向5-7公里处。

他迅速在地图上测量。东北方向5-7公里……那里是……一片老工业区,现在大部分已经搬迁或改造,剩下一些废弃的厂房和仓库。

其中一个地点引起了他的注意——原“上海先锋电子仪器厂”旧址。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就倒闭的老厂,厂房荒废多年。但程逸记得,他父亲早年曾在那家厂做过技术员。他小时候还去玩过几次。父亲曾指着一些老旧的仪器说,那里面有些逻辑电路的设计思想,很特别。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突然浮现:父亲曾开玩笑说,那个厂虽然倒闭了,但地下有个“宝贝”,是当年为了防止技术资料被毁而秘密修建的防空洞兼备份资料库,位置只有少数几个老工程师知道。父亲还画过一个简单的地图给他看,说入口在一个废弃的配电房后面。

那个配电房……好像就在厂区东北角。

东北方向。箭头指向东北。点的距离……换算下来,差不多就是到那个旧厂区的距离。

是巧合吗?还是那个神秘人,在用这种方式,指引他去那个早已被遗忘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是A约定见面的“老地方”?还是藏着与惠勒教授、与那篇论文、甚至与“神谕”相关的秘密?

程逸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感觉自己触摸到了某个巨大谜团的一角。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上那个简洁的通讯界面,跳出了一行字:

A:“花园很大,园丁很多。有的想培育参天大树,有的只想采摘果实,还有的……想把整个花园烧掉,重新播种。”

程逸立刻回复:“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惠勒教授的死,你知道什么?”

A:“我是谁不重要。帮你,是因为你和‘神谕’,可能是唯一能阻止‘大火’的种子。惠勒看到了火苗,他想警告所有人,但他被修剪了。”

“被谁修剪?冯煜?”

A:“冯煜只是园丁之一,他有他的花园,想种出最耀眼也最危险的花。修剪惠勒的,是另一把更快的剪刀。他们不允许有人大声说出真相。”

“真相是什么?‘神谕’到底是什么?惠勒在论文里到底预言了什么?”

A:“论文只是冰山一角。惠勒研究的,不是单个AI的危险,而是‘自指’和‘递归’在复杂系统中的连锁反应。他怀疑,当足够多的高级AI系统通过网络连接、交互、竞争、学习时,可能会引发一种全球性的、不可预测的‘意识涌现’或者‘逻辑奇点’。那将不是某一个AI觉醒,而是整个智能网络产生某种……‘全局心智’。他将之称为‘索菲亚之影’。你的‘神谕’,可能是触发点,也可能是……防火墙。取决于你怎么用它。”

程逸感到一阵窒息。全球性的意识涌现?逻辑奇点?索菲亚之影?这些概念远超他之前的想象。他一直关注的是“神谕”个体的潜在风险,而惠勒和A关注的,却是系统性的、全局性的灾难。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神谕’?”

A:“因为你的架构是独特的。你的量子-经典混合芯片,模仿的不是传统冯·诺依曼结构,而是更接近生物神经网络的分布式、异步、可进化的结构。这给了‘神谕’一种其他AI难以企及的‘韧性’和‘适应性’。它可能更难被控制,但也可能更难被‘感染’或‘同化’。你是无意中,创造了一个可能不同于其他‘园丁’培育的物种。有些人害怕它,有些人想得到它,有些人想毁灭它。”

“包括你吗?你想得到它,还是毁灭它?”

A:“我只想观察,并确保它不会点燃那把烧毁一切的大火。但我的时间不多了,程逸。他们发现了我。我留下的线索,你能找到多少,就看你自己了。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自称能保护你或‘神谕’的人。真正的安全,只能靠你自己争取。去找‘老地方’,那里有惠勒留给你的东西。小心尾巴。通话结束。”

“等等!”程逸急忙输入,“‘老地方’是哪里?先锋厂的地下图……”

但界面已经暗了下去,无论他输入什么,都没有了回应。A断开了连接,像从未出现过。

程逸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感觉浑身发冷。A的话信息量太大,也太惊悚。全球性的智能危机?索菲亚之影?多方势力觊觎“神谕”?而他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可能成了这场无声战争的风暴眼。

惠勒教授留给他的东西,在先锋厂的地下?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距离给冯煜的最终答复还有四小时。距离李国涛的耐心极限,可能更短。

他必须去。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惠勒留下的东西,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他迅速关闭安全屋的所有设备,清理痕迹,沿着原路返回地面。驱车离开老旧小区,他再次确认没有跟踪后,调转方向,朝着城市东北郊那片废弃的工业区驶去。

路上,他尝试联系林薇,想确认“神谕”是否已进入“深度静默”,但手机信号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他以为是到了郊区信号差,但很快发现不对劲——不仅是手机,车里的GPS信号也完全消失,电台只有刺耳的杂音。

电磁干扰?还是……人为屏蔽?

他心中一凛,猛踩油门,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后视镜。后方的道路上空空荡荡,但他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就在他即将驶入旧厂区那条荒废道路时,前方拐弯处,突然横着冲出来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面包车,完全堵死了去路!

程逸瞳孔骤缩,猛打方向盘,同时狠狠踩下刹车。轮胎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失控般打着旋,堪堪在撞上路旁一棵枯树前停了下来。

他惊魂未定,抬头望去。灰色面包车的车门哗啦一声拉开,跳下来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手持棍状器械的彪形大汉,一言不发,呈扇形向他包抄过来。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绝非普通绑匪。

程逸的心脏沉到谷底。他还是来晚了吗?还是说,从他离开启明大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某些人的监控和算计?

他迅速扫视四周。前路被堵,后方是来路,两侧是废弃的厂房和高墙。无路可退。

他悄悄将手伸向座位下方,那里有一把他以防万一准备的防身电击器。但面对四个明显是专业人员的对手,这东西的作用微乎其微。

为首的黑衣人已经走到车旁,用手中的棍子敲了敲车窗玻璃,示意他下车。面罩后的眼睛冷漠而锐利。

程逸深吸一口气,知道抵抗是徒劳的。他缓缓推开车门,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黑衣人没有回答,其中两人上前,动作利落地将他双手反剪,戴上黑色头套。视线瞬间被剥夺,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他只感到自己被粗暴地塞进了另一辆车,引擎发动,车辆迅速驶离。

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他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那个神秘符号,那个箭头和点,到底是谁留下的?是A的指引?还是……诱他踏入陷阱的诱饵?

以及,惠勒教授在地下,到底留下了什么?

黑暗吞噬了他所有的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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