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那个早晨，陆沉十八岁。

他站在神谕局的训练场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没有眼下的青黑，没有嘴角的皱纹，眼睛里还有一种叫做“期待”的东西。

今天是他的第一次任务。

“准备好了吗？”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头，看见周明远站在门口。那时候的周明远头发还没有全白，背也挺得很直，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十岁。

“准备好了。”陆沉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周明远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看着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又像是看着一个即将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孩子。

“你知道今天要去做什么吗？”

“执行神谕。阻止灾难。拯救生命。”陆沉一字一句地回答，像是背诵课本。

周明远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没有欣慰。

“记住，”他说，“无论你看见什么，都不要怀疑。相信神谕，相信你自己。”

陆沉点头。

他当时不明白周明远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他当时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

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次任务的地点，是城东的一座大型商场。

神谕的内容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商场三楼发生火灾，火势迅速蔓延，造成两百三十七人死亡。

两百三十七人。

陆沉站在商场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入口，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些活生生的人会在几个小时后变成尸体。

但他相信神谕。

神是全知全能的，神谕是神对人类的启示，神谕局的使命就是执行神的旨意。这是他在入职培训里学到的第一课。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商场。

按照计划，他需要在两点半之前疏散三楼的顾客。不能太早，太早会引起怀疑；不能太晚，太晚会来不及。他扮成商场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份伪造的消防检查单，在三楼一层一层地走。

两点十五分。他走进一家餐厅，对经理说需要临时消防检查，请顾客暂时离开。经理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

两点三十分。他来到一家电影院，说放映厅有安全隐患，需要疏散观众。有人抱怨，有人骂骂咧咧，但还是走了。

两点四十五分。三楼的大部分区域已经清空，只剩下零星几个固执的顾客，还有那些根本不在意的店员。

陆沉站在三楼中庭的栏杆边，看着楼下继续购物的人群，看着头顶那些普通的日光灯，看着周围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店铺。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火灾的迹象。

他开始怀疑。

不是怀疑神谕，是怀疑自己。他真的能阻止这场灾难吗？他真的能救下那两百三十七个人吗？

两点五十八分。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神谕局发来的信息：“倒计时开始。”

他抬起头。

三点整。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点零五分。还是什么都没有。

三点十分。他站在三楼中庭，周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店员在玩手机。他开始觉得，也许任务已经成功了——也许神谕说的火灾，已经被他提前疏散化解了。

三点十五分。

他听见了第一个声音。

是孩子的哭声。

从三楼东侧传来，很轻，很远。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是一家儿童服装店。店门口站着一个孩子，大约五六岁，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

孩子看着他，说：“叔叔，我找不到妈妈了。”

陆沉蹲下来，问：“你妈妈在哪？”

孩子摇头。

陆沉站起来，准备带孩子去服务台广播寻人。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焦糊味。

他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一家店铺里正冒出浓烟。火苗从门缝里窜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三点十七分。

火灾，准时发生。

陆沉没有时间多想。

他抱起孩子，冲向楼梯。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几十秒，整个三楼东侧已经变成一片火海。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捂住孩子的口鼻，弯着腰，在烟雾中摸索前进。楼梯就在前面，只有二十米，但那二十米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冲进楼梯间。安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的热浪和浓烟。他抱着孩子一路往下跑，跑到一楼，跑出商场大门。

门外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消防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他把孩子放下来，大口喘气。

“妈妈！”孩子突然喊了一声，挣脱他的手，扑向人群中的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冲过来，紧紧抱住孩子，哭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沉，眼睛里全是感激。

“谢谢，谢谢你——”

陆沉摆摆手，转身想走。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孩子的声音。

“叔叔。”

他回头。

孩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又来了。”

陆沉愣住了。

“什么？”

孩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笑了笑，然后被妈妈抱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又来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说“又”？

任务完成后，陆沉被当作英雄迎接。

神谕局给他开了庆功会，周明远亲自给他颁发了奖章。同事们都来祝贺，说他是最年轻的成功执行任务的代理人，前途不可限量。

陆沉站在人群中央，笑着接受祝贺。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你又来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个孩子的胡言乱语，没有任何意义。但不知为什么，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凌晨三点，他放弃了睡觉，起床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他查了那个商场的火灾记录。没有。查了那个孩子可能认识的人。没有。查了“你又来了”这句话可能有什么特殊含义。也没有。

最后，他打开了神谕局的内部档案。

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沈澜。

档案上写着：沈澜，纪元07神谕代理人，牺牲于临海市核电站抢险任务。附注：生前曾多次报告在任务中“看见”异常现象，经评估为压力过大导致的幻觉。

异常现象？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段沈澜的日记摘录：

“今天我‘看见’了一个孩子。他站在废墟里，对我说‘你又来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认识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

陆沉的手抖了一下。

他关掉电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宿舍楼太老了，到处都是这种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又来了。”

“你又来了。”

“你又来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开始浮现画面：

商场。火灾。那个孩子站在废墟里，看着他。

然后画面切换。

另一个地方。另一场灾难。同一个孩子，站在废墟里，看着他。

再切换。

又一个地方。又一场灾难。还是那个孩子。

每一次，那个孩子都看着他，说同样的话：

“你又来了。”

陆沉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那些画面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相信神谕的年轻人了。

第二天，陆沉敲开了周明远的门。

周明远正在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有事？”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相信神谕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什么问题？”

“认真的。”陆沉的语气没有变化，“你相信那些预言是神对我们的启示吗？”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遇到了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沈澜的日记里写的那些‘异常现象’，是真的吗？她真的‘看见’了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沉。

“有些事情，”他说，“知道得越早，痛苦得越久。”

“我不怕痛苦。”陆沉说，“我怕什么都不知道。”

周明远回过头，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坚定。

他叹了口气。

“沈澜看见的是真的。”他说，“那不是幻觉。”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什么？”

周明远走回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份档案。档案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编号：纪元00-07 / 机密。

他把档案放在陆沉面前。

“你想知道真相？”他说，“都在这里面。但你要想清楚，看了之后，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陆沉看着那份档案，手伸出去，又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那个孩子的话：“你又来了。”

他想起那些突然出现的画面。

他想起沈澜的日记里最后那行字：“他在等我们回来。”

他伸出手，打开了档案。

三年前，十八岁的陆沉，眼睛里还有光。

那个孩子说“你又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但不是最后一次。

沈澜的日记里，也写着同样的话。

陆沉打开的那份档案里，有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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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回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