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组织不创造意识。
人从受精卵开始长大,在母体变为胎儿的过程中,自动下载神域编辑的宇宙思想。
最后变成由物质血肉和灵魂组成的智慧生物,血肉腐朽或被破坏后,灵魂随即飘散消失。
乌莉希丝心想:“噢,我大概是宇宙机的一串自由逻辑。”
我伸出手,想要去用手感知我现在身处何处?
但是我的灵魂和身体分家了,我的身体是一滩肉泥,上面浮着血沫泡泡。
我想要认真地活着,但是活着是一件很难的事,我遇见了神我也读不懂这世界,我太傻瓜了。
潘杰正在修补我数以亿万计的神经元,可是死后失去眼睛这一器官的我(或是说我的脑子?)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真真切切又能感受。
我知道脑部柔软的胶质细胞,正在以奇怪的方式膨胀分裂,我却像一根小草芥一样在空无一物的思维之海飘动。
世界工程二期的人类是什么样子的呢?神域是什么样子呢?
基因可以改变,身体可以重塑,大脑可以养殖,记忆和感受能不能也让潘杰定制一下?
人生太多时刻我太愚钝了,又容易闯祸又容易死,命真不好。
简直是天谴之子。
怎么才能成为神域的神?我想要跟潘杰一样可以不死的“身体”,更高维度的视角,以置身事外那样的视野来看……荒诞和痛苦的人生剧本。
算了算了,未知的结局才能成就真正的游戏,况且永生太复杂了。
我觉得活着的世界有点累,除了枯燥,更多的是折磨和对抗……
潘杰脑中对万事万物又是什么感受呢?
想到人间很多事物,凭他的想象力赋予形状,感叹做神纯靠天赋。
有些东西真是出生自带的,不是时间可以成就的。
我是亿万年自然选择的副产品,还是智慧设计下的程序,对我而言区别不大,反正我又不能永远的“思维”下去。
性质不改变其渺小的现实。
我一直告诉自己,人生转瞬即逝,是单线程,日子要自己爽了,才是最重要的!
天哪!
生活哪有怎么容易爽过?这他妈每走一步都是一种人生在世,半点不由人的无可奈何。
这次我在一间积灰破败的房间醒来,斑驳的墙面,还有一些没在书上见过的器械。
旁边的池子里有一具肋骨断裂的人鱼的尸体,断裂的肋骨戳开了尸体腹腔和胸腔的皮肤。
骇人。
虽然没我那两桶肉浆这么烂,也是够让人生理不适了。
这是第二次死亡和复活,熟悉会让人的感官变得麻木,死都没这么新奇了。
我从一张铁架床跳下,破损的窗户形成自然的光束,把整个房间营造出荒凉的冷色调。
地上还有旧式病历、药瓶标签。
这里大概是前人类的医院。
潘杰跟想不开一样,背着手站在半扇窗前。
背影搞得还蛮忧郁深沉。
他转过身对我说道:“走吧,又耽误一天了。”
挺好,起码这次醒来没看见它手里握着一把刀。
我眯着眼睛看向窗外道:“天已经亮了?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是的,你死的太烂了,烂透了,我真不想再重新修复你的身体了,我累死了,拜托你好好活着吧。”
潘杰脸确实挺憔悴,我倒像脱了一层壳一样轻松。
“我像喜欢找死的吗?我是被害者,自寻短见的人又不是我!”我反驳道。
“在你像个泡泡一样在水面啪的一声爆开时,你就安息了,被害者就变成我了。”
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发现潘杰这些日子几通操作下来,身上简直神清气爽不少。
大到颈椎肩颈,小到手指关节,都不酸麻刺疼了。
这舒爽程度简直同十二岁前,身体会产生源源不断的生命能量,我还没被身体困住的状态。
我靠近房间的窗口,半扇窗户随着晨风咯吱作响。
潘杰一脚踹开半扇玻璃窗,那一脚的劲,连带着窗户合业处都给踹开,整扇窗户从楼上掉了下去。
“额…..再勿随意践踏松动的设施好吗。”我说道。
接着潘杰翻身爬上窗台边沿。
“嗯?掉下去的东西怎么没响声?”我问道。
“快过来,我们就从这里溜。”潘杰向我打手势招呼我。
“这几楼啊? ”
“顶楼,就从这走。”
“这么刺激?但我没有你那种能岔开的腿。”你指着自己滑溜溜的人鱼下半身,“还有粘液会导致摩擦力根本支撑不了我的体重。”
我招了招手,“你玩建筑攀岩吧,我从楼道自己慢慢下去。”
潘杰眯起眼睛审视着我,茫然无措的眼神中混杂匪夷所思,样子跟见外星人一样。
我回瞪他,总之一副觉得他疯了的表情。
“不是从外面爬下楼,我们就这样跳下楼,我带你去我们要去的地方,这里少说是二十楼,建筑顶楼,你走下去多慢。”
潘杰跳回房间推一把拽一把,把我凑到窗户边。
“还有!楼层之间的楼梯、天窗、屋顶有坍塌风险。”
我被潘杰推到窗边沿,“算我求求你,别给自己上强度了,我比谁都不希望你再‘死’一次了。”
“我恐高,能别跳楼吗?跟你这种人一起跳楼是世界上最可怖的事了。”
别说跳了,我还没看到外边我都要晕眩,眼睛看世界都花了。
我看着晨曦微露的天际胸闷想吐,窗口的风穿过坏掉的窗沿,沿着我的耳侧,呼呼地往房间里灌。
潘杰拽着我的手臂把我拉上飘窗的平台,
“你手别扣着窗沿,出去啊!”
“你别光顾着推我,先跳啊!”
“你怕什么?”
“鬼知道,心一横就是一瞬间,但我就是不想干这事。”
“你要心一横干啥啊?”潘杰在我身后,扣住我肩膀,在我耳边道:“时空曲率会在那一瞬间弯曲,你就这样站在窗户,往外轻轻一踏就行。不用像凛然赴死一样的纵身一跃。”
听不进去,我他妈不想管时空跨越,我现在只想从窗台边下去,我可能还是没完全信任潘杰,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陆地和水里体感差距太大了,没一点被世界托着的感觉。
“唉——”
潘杰嘘了一口老长的气,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解释一下,‘跨越’是我收缩我们后方的时空,膨胀我们前面的时空。”潘杰对我说道。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没有移动,是你周围的空间在运动,在开阔空间才好操作,你就安心向前吧。”他对着我的耳边,带着一种低沉磁性的沙哑嗓音严肃认真的逐字逐句。
我天?他是不是觉得朔风扑面这样的场景下,这样说话很能给人安全感?
我觉得我的鼻涕和眼泪已经不受我的控制,要一并流出来了。
“绝对死不了,别紧张咯。”潘杰向我保证。
我知道就算出什么意外,潘杰也可以把我复活,但是死不了疼啊,他知道有多疼吗?
有些恐惧是本能,是与生俱来的。
我涌上一阵不寒而栗的哆嗦,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冷的。
“是不是我闭眼一瞬间,咱俩就会离开这种危险地方,找个块人平时会站的地落脚?”我硬着头皮问道。
“对,空间会推着你走。”
我斜着目光睨了潘杰一眼,回想上一次在海滩边踏进那个黑洞穿越的感觉,那种所有感觉消失,游离于变化无常的感觉。
像暴风雨时在水面和空气快速浮潜切换,让人眩晕又让人窒息的呕吐感。
不怪我不信任他,每次他用把玩神明的戏法,我都没什么好体验。
“潘杰,我们为什么不把这条人鱼的尸体直接带走?”我突然想起什么,抬臂向后指着房间池子里的那条绿尾人鱼。
“这样我们俩就不用煞费苦心去墓地挖那些坟头了。你不赶急找有用的东西吗?”
“能用的我已经给你用了啊,剩下的摔的这么烂的肉没法用了…..”
潘杰突然捏紧我的侧肩。
我去!这个长得跟有痨病一样瘦弱的白脸神,怎么力气这么大!
我觉得我肩膀差点被拧碎。然后潘杰带着我被死死掐住的肩身,一个反绕,我像是跟被操控的木偶一样,尾鳍从窗台边滑出。
身后的傀儡师扶着我的身体,我和他像是以螺旋向下的角度,绕了几周旋转的舞步。
潘杰终于是没耐心了。
我记得我在空中连续旋转,整个空间充满了古怪不定的力,然后世界像是变成动态的画像,它自身扭曲,我的实体变成一连串杂乱无章的知觉与动作,诡谲不定的幻象。
整个环境失去的大小和方向,我的灵魂在潘杰“跳跃的时空”中翻腾不已,我找不到自身存在中心点,也无法知觉自身的存在于何处。
最后像是属于我的感受就是,我在空间弯曲引起的幻觉中磕绊了一下。
在找回空间感后,我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片苍翠的田野,万幸没有同身体预感般,踏空楼的边缘以至于肝脑涂地。
“呼呼——”我捂着额头长叹一气。
至少完全正常、稳定、脚踏实地的世界立于我的下尾。
低头看,丛生的毛草,青草,蕨类植物淹没我的尾鳍。
“嘶——”我捂着脑袋,大脑一抽疼了一瞬。
倏然,时间感像是射进我的脑子一样回来了,我才发现我确确实实只眨眼了一瞬间,时间仅仅过了千分之一秒一样。刚刚印象中体验那么漫长,为啥感知仅仅只是一瞬一息?
“感觉怎么样?”潘杰摇着我,“还想不想呕吐?”
“感觉不好。”我拍上我肩膀上潘杰的手,示意他给我赶紧放手,我肩膀快给他掐脱臼了。
潘杰松开我的肩膀的一瞬间我几乎垮下倒在的地上。
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重复地啸叫,它们像是经历不属于它们的世界,然后觉醒自我意识一样,现在要离开我解体,重新分解为亿万个独立的生命。
对,我快散了。
“欢迎来到这座废土城市,曾经大多数人类和现在大多数人鱼最后的归属地,这里是来生墓地。”潘杰笑着说道。
“鬼他妈才欢迎人来坟场。”我倒在地上昏昏沉沉用手肘枕着地面,啐他一口。
潘杰提携了一把我对我道:“按照人间辞典释义,你现在算是最正宗的鬼,乌莉。”
“所以,我们现在是干活?”我对潘杰问道。
“当然。”
潘杰指着墓园出入口,倾倒的地标和篱笆上缠绕着荆棘和藤曼。
“现在你去院外有个失修的教堂看看,里面应该存在一些前人类神职人员农业工具,去整把凑合的工字镐或者铁锹。我在这边巡视一下,选一尊新坟。”
“你认识这地方?”
“很早很早之前我在这里当过生活过,还在这里‘死’过。”
潘杰拽我起来并我推了一把道:“速战速决人鱼小姐。”
“我真的要用死人组成的身体过活吗?”我一阵恶寒说道。
“什么嘛!”潘杰冷哼一声。
“这跟你吃食物过活的原理没什么不一样,借点稳定的大分子用而已。”
“跟我进食的原理…..食物是食物,尸体是尸体,这能一样的?” 这神真是闹麻了。
潘杰笑了,他这一笑表情太别有意味。
“生物和物理的基本属性,不以人的三观转移哈。”
我起身忍着眩晕,向着墓园出口处走去。
“我俩最好在白天把这件事弄好,晚上我想躺着休息,夜间我一般不干活,昨天前天已经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呵呵……”我扶着自己的脑袋向前走去,回头对潘杰叮嘱道,“欲速则不达。”
晨雾粘在整个世界的表面,乔木和脚下的青砖湿灰不已,我深度呼吸一口,感受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寻找这具躯体和最初生前和死后的差距。
没有。
真这么神奇?
也不知道我能派上什么用场,其实全过程他自己动手完全足够了,非得我也来帮忙吗?
难道看我闲着他难受?
话说我现在的晚上怎么度过?
潘杰跟我现在不人不鬼的状态需要睡眠吗?
我觉得可能不需要,现在在陆地我从没感到渴,也没有缺氧和饿的感觉,我估计这具身体吃饭都不需要。
现在深蓝的天空被晨光层层晕浅,阳光无力地打进墓园,一点都不暖和。
基于季节我觉得现在是六点左右。
早晨墓园笼罩的雾霭,随着我的步子向两边退让随之又合拢,然后渐渐消失。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感觉自己像走向了另一场往生,离开这片静默的世界。
而后我往后回头,看了一眼潘杰,发现他已经随着细沫般的雾,被太阳光照耀得消失不见,像鬼一样,无影无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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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锐感与钝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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