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山上的这一场雪好似要不止不休地下到世界尽头去。
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茫茫的白,慕容雪置身这样的荒凉之中,头一次感到万物寂灭是这般肃然可怖。
她是始作俑者,也是这场大雪的陪葬者。
她同那些被这场大雪吞噬的亡灵并没有什么分别。
银发神君漠然立于慕容雪身侧,他正微微仰首注视着参天的归魂树。
良久,他的眼中逐渐浮现起莫名的情绪,似有欣慰,又似痛苦,好似还有些不可置信。
他对慕容雪说:“其实当初将这棵归魂树交予你,我并没有想到你会将它养得这样好。”
慕容雪听到他的声音时本能地微微一颤:“我没有供养这棵归魂树,我守护的从来都只是小景。”
神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却多是讥讽之意:“随你怎么说。”
他不欲与她多言,抬手一招将那棵参天之高的归魂树收回囊中。
取走归魂树后他无丝毫滞留之意,转身欲走,却被慕容雪唤住。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棵归魂树?”初时她的神情尚有些茫然,慢慢地她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这许多年来她活得浑浑噩噩,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清醒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将小景的肉身养在这棵归魂树下,千辛万苦养到如今,那副身躯却是连他自己的魂珠都容纳不了。”
“原来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帮我,你帮英小小取得凝魄珠,让她挑起青丘国与华胥国之战,这一切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耗尽毕生功力来为你供养这棵归魂树。”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此想来,也许他对她说过的唯一一句真话便是此树乃雪族遗失千年的圣物,早已枯萎没了神力,需得雪族中人以精魂灌养,方有可能使它重新生长。
这么多年来她便也真的以精魂灌养,为他人做嫁衣裳。
“可是为何非要选我……”她的声音破碎在呜咽的风声中,拂过银发神君的耳畔,使他微微蹙了蹙眉。
其实无论是面对她的质问,抑或被她一语道破真相,他的神色都平静如水,不曾流露出任何情绪。但在听到她这句喃喃不解的询问时,他露出了不加掩盖的嫌恶之意。
“因为雪族自诩天族旁支,从不与别族通婚,所有雪族人身上都流淌着天族所谓的最纯粹的血。”他拂袖转身注视着慕容雪,目光凌厉,戾气逼人:“唯独你母亲是一个例外,她嫁与妖族生下了你,你的血液里流淌着的不是天族所谓最纯粹的血。”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笑了,随着转瞬即逝的笑意一同隐去的还有一瞬间暴涨的怎么也掩饰不住的阴戾。
他继续说道:“因此你的血稍稍干净一点,不至于脏了本君的归魂树。”
慕容雪注视着他:“你究竟是谁?”
他并没有做出回应,而是将目光移开,望向不远处正在快速移动的黑点。
是青鸾带着慕容景新的肉身归来了。
饶有兴致地注视了她片刻,他轻轻地道:“空桑这一场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话音尚未落地,他的身形已然不见。
他究竟是谁,到底有何目的,慕容雪已无机会,也无心思知晓了。
此刻她亦将目光投向正在踉跄着上山的青鸾,几乎僵在了原地,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安静地注视着她。
奔至慕容雪跟前时青鸾喘了口气,她冲慕容雪扬起一个笑:“我们做到了,他回来了。”
她将羽衣掀开:“你看,这是他,对不对?”
慕容景安安静静地躺在青鸾怀里,他没有哭闹,只是睁着漆黑的眼睛打量着面前的慕容雪。
慕容雪怔了好一会儿才从青鸾怀里接过他。
她沉默地与他对视,然后极慢极慢地俯下身子,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
她轻轻摇晃起身子,很小声地唤他阿景。
听到她的声音,怀抱里那小小的婴儿也笑了。他伸出手抚了抚慕容雪的发,轻轻地晃着胳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慕容雪将他贴在怀里无比眷恋地道:“小景好乖……”
她闭上眼,像是在这几秒钟的眷恋里下定了什么决心。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变得坚定。
她重新将慕容景交给青鸾:“有劳你最后一次,将小景送回华胥国。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他的生命不应在空桑终结。”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着空桑山顶奔去。
风与雪似乎更大了,铺天盖地地狂舞着。她就这样转身没入漫天的风雪里,一身白衣一头白发,宛如一粒尘埃,跌跌撞撞却坚定不移地奔向自己的结局。
青鸾赶紧将慕容景藏在羽衣之下,抱着他朝慕容雪离开的方向追去。
可是雪实在是太大了,青鸾很快迷失了方向。就在她一度觉得被风雪裹挟着快要呼吸不上时,慕容雪的声音轻飘飘涉过风雪,轻盈地拂过她的耳畔。
“苍天在上,空桑之雪因我而起,四海八荒,无数生灵因我殒命。我愿自绝于此,不入轮回,不生不灭,永世于斯,以赎吾罪。”
话音在耳畔消散之时,原本呼啸的风雪骤然停息,空桑山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于天地寂寂里,青鸾看见了俯首跪拜的慕容雪。
良久,她直起身,额间闪烁着晶莹的神秘图腾。
青鸾曾听帝宣谈起过,每个种族都有属于自己的图腾,而每个不同的图腾都象征着不同种族所能驾驭的力量。
雪之一族乃掌控自然之力的天族旁支,他们尤擅控雪,其族名便由此而来。
青鸾虽然不曾见过雪族图腾,此刻却能够猜到,慕容雪额间那闪烁着微光的晶莹图腾应当便是代表着她母族控雪之力的神秘符号。
慕容雪这是要以身献祭,来终结这一场长达百年、蔓延八荒的风雪。
青鸾抬步想要走向她,却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沉重。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抱着慕容景一起跌倒在地。
空桑山顶,慕容雪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她的衣衫和发梢一同在空中飞舞。她仿佛要化作一阵风,永远地盘桓于空桑山上。
天与地俱是一片纯白,青鸾想起在幻境中初见这个女子时,她是那样鲜活,仿若盛开在冰天雪地里的一株梅。
似乎感受到了慕容雪生命的消散,慕容景突然哭出声来,朝空中伸出手,像是要努力抓住什么。
青鸾抱着他,紧紧咬住嘴唇,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空桑山顶。
不消片刻慕容雪便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她仿佛破碎成了一缕微光,又仿佛果然化作了一阵风,轻轻地在山间盘旋。
那风轻轻拂过青鸾的面庞,温暖潮湿,带着人间二月的气息。
就在这一瞬间,青鸾确信,她最后一次听到了慕容雪的声音。
她对她说:“谢谢你,没想到我这样的人也能得到救赎。”
青鸾突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恸,站在原地哭得伤心。
小蓝如影随形跟在她的身侧,见她这样难过,不住地用脑袋拱她。
天放晴了,青鸾的眼泪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辉。她垂首哭着,分明那样伤心,却好像整个人都发着光。
空桑山没有回应她的哭泣,它沉浸在百年不曾有过的安静里。
雪真的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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